第九章 坑人不成反碰壁
与叶晨家那晚的温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程家的“腥风血雨”。油田电视台的专题片播放完还没过半个小时,贾代玉女士的“棍棒教育”就在自家客厅里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序幕。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专题片里,叶晨那段侃侃而谈的采访太扎眼了,对比之下,程苗苗那句“我想离开油田”和程芽芽那句“我想考古”,简直像两把飞刀,精准地插在了贾代玉的心窝子上。
电视画面里,贾代玉伸手捂镜头的狼狈模样,她自己看着都觉得脸烧得慌。
所以节目一结束,贾代玉“啪”地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从鞋柜后面抽出了那根久未出鞘的传家宝,一根拇指粗细的竹条,表面磨得光滑发亮,都被盘出包浆来了,一看就是个老伙计了。
程鹏飞在旁边拦着,又是拽胳膊,又是挡在姐弟俩前面,嘴里说着“孩子还小,有话好好说”。
可贾代玉今晚的气明显不一般,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别人家孩子表现得那么长脸,自家的孩子却把丢脸挂在了脑门上,她心气儿能顺了那才叫见鬼呢。
她一把推开丈夫,把手里的竹条抡得虎虎生风,一边追嘴里还念叨着:
“让你俩给我丢人!让你俩给我丢人!”
程苗苗跑得倒是快,可架不住客厅就这么大,小腿挨了两下抽,疼得她嗷嗷叫;程芽芽跑得慢,被堵在角落里,结结实实地挨了三下,新账老账一块儿算了,疼得他眼圈都红了。
程鹏飞实在看不下去,最后使了个“擒拿手”,把老婆拦腰抱住,这才制止了一场“灭门惨案”。
那天晚上程家吃饭的气氛空前凝重,贾代玉把碗筷摆得咚咚响,给姐弟俩夹菜的筷子,恨不得戳进他们的鼻孔里。程家姐弟埋头扒饭,大气都不敢出。
饭吃到一半,电视新闻里又开始重播上午汇演的片段,这次刚好放到牛玲玲揽着儿子接受采访的画面。
贾代玉看着电视,筷子重重地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把碗一推,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回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程苗苗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盯着电视屏幕上叶晨那张“人模狗样”的脸,恨得牙根直痒痒。
她心想:好你个李肆,咱仨之前商量文艺汇演的时候,你就说自己搞个自弹自唱,可没说要在记者面前讲这番大道理啊!
你这一出口就是“自动化”“信息化”“用脑子经营油田”,显得我们姐弟俩跟俩憨憨似的——一个要“逃离油田”,一个要“钻地考古”,两句话把贾代玉女士的脸打得啪啪响。
你这和叛徒有什么区别?你为了把你妈哄开心,把我们全家都架在火上烤啊!
这股气憋了好几天,程苗苗这姑娘性子直,有火就得发出来。所以她一连好几天都没去找叶晨,还特意跑到了闺蜜胡秋敏家,坐在人家床上义正言辞地做了一番动员:
“小敏啊,咱们俩得团结起来,暂时对李肆这个叛徒进行孤立!让他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错误,等他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咱们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他。”
胡秋敏当时正坐在书桌旁写暑假作业,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眨巴眨巴眼睛,憋着笑问了一句:
“那你觉得他多久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啊?”
“……至少得三天吧。”
程苗苗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摇头说道:
“不,五天!这次是原则性问题,不能轻易放过这个家伙!”
可惜这次程苗苗失算了,一连三天过去了,叶晨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既没打电话来道歉,也没跑到她们家门口蹲守,甚至连托人带句话的意思都没有。
这几天,程苗苗每天蹲守在家里的座机旁,就等着某人打电话过来,可那台座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她心头那股气,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慌乱,向手心里转了把沙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漏走。
其实叶晨这段时间压根儿就没功夫琢磨这些,手术做完了,身体还在恢复期,李大海和牛玲玲对他管得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轻度复健。
他早上起来在客厅铺条毛毯拉伸肌肉,做几组腹部的舒缓动作。上午把高一的数学课本从头翻了一遍,那些公式定理虽然脑子里还有印象,但毕竟隔了那么多年没碰,得重新熟悉一下手感。
下午是他最惬意的时间,耳机一带,CD机里放着Beyond或者老狼的音乐,面前摊开的是高二的英语课本,他口语自然是没问题的,只是单词的书写这么久没碰了,得一个一个往脑子里记。
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进度确实比别人快得多,但也不是不花力气。他每背完一个单元的单词,还会自己默写一遍,把写错的圈出来重新记。
李大海每天下班有个习惯性的动作,就是把手伸到电视机后盖上摸一下温度。
以前这招屡试不爽,十次有八次摸到的都是温热的,那意味着臭小子白天又窝在客厅打游戏看录像了。
可这次叶晨出院的半个月时间里,他每晚回家,伸手摸过去,后盖都是冰凉凉的。
李大海把手缩回来,站在电视机前面愣了两秒,然后默默转身,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放进微波炉热了,端到叶晨房门口敲了两下门,也不多话,就一句“牛奶给你放桌上了”。
他放下牛奶转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儿子桌上摊开的英语课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那字迹工整得让他这个当爹的都觉得脸红。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还跟老婆嘀咕,“这小子肯定装模作样,三分钟热度”,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愧疚。
看来经历过一遭生死,孩子是真的懂事了,自己也不能再用老眼光去看待孩子,这对他是不公平的……
到了第八天的时候,程苗苗终于坐不住了。
她拉上胡秋敏,俩姑娘顶着七月的大太阳在街上晃荡了一上午,一边吃冰棍一边商量对策。
程苗苗把冰棍咬得咯嘣响,嘴里面嘟囔着:
“李肆这家伙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我三天不理他,他就急得上蹿下跳地来找我了。这次都一个礼拜了,他连个屁都不放……”
胡秋敏舔了口冰棍,慢悠悠地说道:
“可能四哥正在养病呢,你总不能让人家拖着道口跑到你家门口负荆请罪吧?更何况人家也没做错什么,不能说什么都合你心意吧?”
“那我也不能主动去找他呀!那样我多没面子?”
程苗苗把冰棍杆儿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正在这时,一抬头,看到了街转角那家新装修好的店面。
大红招牌还没掀开,盖着的红布下面隐约透出“好享来牛排”几个字的轮廓,门口摆着两排花篮,一个“明日开业”的告示牌竖在台阶旁边。
程苗苗的脑子里“叮”地亮起了一盏灯泡,她一把拽住胡秋敏的胳膊,眼睛亮得放光:
“小敏,小敏!你看那儿!明天开业对不对?我请客!请你和李肆来吃牛排!”
胡秋敏顺着程苗苗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回过头来看她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程苗苗,你确定是想和四哥缓和关系?”
“这你就不懂了吧!”
程苗苗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压低声音凑到胡秋敏耳边说道:
“我爸说了,李肆那手术刚做完,至少三个月只能吃流食和半流食,至于牛排,他想都别想!
明天咱俩就点两份牛排套餐,当着他的面吃得满嘴流油,让他端着一杯柠檬水在对面干瞪眼。
这不就报了他害我挨揍的仇了吗?然后吃完我再跟他道个歉,咱们这事儿不就翻篇了?一举两得呀!”
胡秋敏沉默了两秒,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程苗苗,开口道:
“苗苗,你确定你这叫道歉?我觉得你这是在他伤口上撒孜然。”
“哎呀,你信我!李肆那人我还不了解吗?他吃软不吃硬,我请他吃了饭,虽然是他看着我们吃,但再怎么说心意到了嘛!他肯定就借坡下驴了!”
胡秋敏想了三秒钟,最后叹了口气,觉得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反正照目前这个僵局下去,总得有个人先递台阶。
虽然程苗苗这个台阶,她怎么看怎么像陷阱。就看叶晨聪不聪明,能不能识破了。
第二天一大早,程苗苗穿着自己最好看的那件碎花连衣裙,拉着胡秋敏噔噔噔跑到了叶晨家楼下。
她盘算着这个时间过去,叶晨这个懒鬼肯定还在被窝里流口水,最好能把他堵在床上,画面更有喜剧效果。
程苗苗敲门进屋,牛玲玲把她让进屋内,就拎着包奔饭店去了。她被眼前的场景惊得愣在了玄关,
叶晨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背心,铺了条蓝色毛毯在客厅地板上,做着一组侧卧抬腿的复健动作,额头上一层薄汗,明显已经练了好一会儿了。
叶晨看见她们俩站在门口,收了动作坐起来,拿起旁边毛巾擦了把汗,不咸不淡地撇了程苗苗一眼,轻声道:
“哟,稀客呀,我还以为你再不会登我家门了呢。”
程苗苗被叶晨一句话给堵到脸一红,梗着脖子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故作豪迈地开口:
“少废话!我今天是来请你吃饭的!市里新开了家好享来牛排,今天开业!我请客,咱们仨一起吃顿饭,就当……就当和好了,行了吧?”
程苗苗说完这句话心虚得很,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窗帘,就是不敢正眼看叶晨。
叶晨多精明的人啊,就冲程苗苗那副“我要坑你”的样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程苗苗说道:
“请我吃牛排?程苗苗,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我刚动完肚子上的手术,肠子都被切了一截,你让我去吃牛排?你是想让我再回医院住俩月是吧?”
程苗苗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恼羞成怒,嘴硬道:
“那你就喝杯柠檬水嘛!看我俩吃总行了吧?我这心意到了呀!”
“一杯柠檬水就想把跟小芳告我黑状的事儿一笔勾销?程苗苗,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
叶晨冲她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三分嘲讽七分懒散:
“再说了,好享来这种店,开在市里热闹地段,卖的其实就是个洋玩意儿的新鲜名头。
你信不信他们厨房里掌勺的大师傅,以前是在工地厨房里颠勺的?真正的好牛排,国外都吃五分熟七分熟的,切开里面粉粉嫩嫩,带着汁水。
可是这种牛排你端到国人的餐桌上,人家嫌没熟透,所以到了咱们这就默认成煎到九分熟或者是全熟。
这玩意儿是最考验火候的,差一丁点儿就是鞋底子口感,你觉得一家刚开业的小店,能把握得住?
到时候你咬一口,嚼了半天嚼不动,吐出来不舍得,咽下去还塞喉咙,这不是花钱找罪受吗?
你要是真有钱没处花,不如把钱给我,我去买食材来给你们做。我的手艺不敢说多好,但绝对比那家强。
到时候你俩坐在餐桌上吃着,我在厨房里忙活着,反正我也吃不了,正好就当复健运动了。”
程苗苗听完叶晨这番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恼得差点跳脚。她指着叶晨的鼻子大声嚷嚷:
“你做?你会做个屁?上次煮方便面,你窝个鸡蛋都能把蛋黄给弄散了,跟我在这吹什么牛呢?
行了行了,你不去拉倒!小敏,我们走!姐带你去吃大餐!到时候拍张照片洗出来贴他家门上,馋死这个讨厌的家伙!”
说完,程苗苗一把拽起胡秋敏的手,头也不回地噔噔噔下楼去了。胡秋敏被拽着往楼下跑,还不忘回头递了个“你保重”的眼神,嘴角却忍不住翘着。
林七油田所在的东营市,最早引进的洋快餐是去年在西城百货大楼的肯德基,所以哪怕这群少男少女喜欢赶时髦,可对于这些事物还是懵然不知的。
如果真像叶晨说得那样,胡秋敏心里面很期待程苗苗吃到“鞋底子”牛排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叶晨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两个姑娘拐过街角,消失在小巷尽头,忍不住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他转身走回客厅中央,重新铺开毛毯,俯身做了个拉伸,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
“有些事情别人劝是不管用的,只有自己真正碰一回壁,才会真正知道疼。”
好享来牛排馆开在农贸市场东头拐角,门脸不大,但装修的颇有几分洋气。玻璃门上贴着一行烫金英文字母“HAPPY STEAK”,外面还请来了乐队伴奏,又是敲鼓又是吹小号的,很是热闹。
程苗苗拉着胡秋敏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黄油、黑胡椒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呛得胡秋敏打了个喷嚏。
服务员穿着红白格子围裙迎上来,递过两本塑封菜单,封面上印着滋滋冒油的牛排照片,旁边配着一行字“正宗美式风味.纯正享受”。
程苗苗坐在卡座上,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出入西餐厅的有品位人士,她翻了一页菜单,目光在那几行价格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里最便宜的牛排也得十八块钱一份,顶得上她半个月零花钱了,牛排套餐看起来倒是蛮实惠的,二十七一份,还有其他的添加,可是还要再填上九块钱,这一顿点下来,怕是要把她好不容易攒下的小金库给掏空。
可话都说出去了,请客的面子不能丢。程苗苗清了清嗓子,冲着服务员用自认为相当有派头的语气说道:
“两份九分熟牛排,全熟也行,你们看着做,重点是要嫩。”
胡秋敏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提醒道:
“四哥说全熟容易老……”
程苗苗瞪了闺蜜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听他吹牛?他会做个屁!咱俩今天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就是个纸上谈兵的!”
服务员记下点单,转身走了。程苗苗靠在卡座皮椅上,环顾四周——店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有一对年轻情侣正对着刀叉研究怎么用,还有个中年男人用筷子夹着牛排往嘴里送,腮帮子明显在非常用力地嚼着。
程苗苗心里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很快就被不能让叶晨看扁的执念压了下去。
二十分钟后,两份牛排端了上来。白瓷盘里躺着两大块肉,颜色呈现一种略显沉闷的灰褐色,边缘微微焦黑,旁边配着一坨淡黄色的土豆泥和几根煮得发蔫的西兰花。
肉的表层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汁水反光,怎么看都不像菜单上那个油光锃亮的模样。
程苗苗拿起刀叉,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左手叉右手刀,可第一刀切下去,刀锋在肉面上滑了。
不是切进去的,是滑出去的,力度没控制好,刀尖蹭在瓷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引来隔壁桌客人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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