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圆满
那个问号压在心里，没有答案。
周处道没再去想它。
想不通的账，他不搁在台面上。
问号还压在底下，他把它挪到一边。
压在底下的东西，不碍着手上干活。
他这一年，是靠手上干活活下来的。
他回到石台。
把木灵贴回眉心。
继续填。
东坑空了。
前几日拖回来的那一批，骨头都化进了血池。
东边那个石坑底朝天，连渣都不剩。
岛上现下没有存粮。
海族不上岸，他就只能吃海族拖回来的那一口。
他就用每天拖回来的零碎填。
零碎不多。
头一天，两只。
第二天，一只半。
第三天海上没来，就一只。
一只也是进。
白天填，夜里也填。
填这个缺口，要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一丝不红的魂。
一样是木灵的手。
少了哪一样，都填不进。
青主吞下，血雾腾起来。
雾里分出一丝不红的。
木灵接住，托稳，往缺口里送。
送进十丝。
留下三丝。
一天一两丝。
缺口收得很慢。
从收了三成，到收了四成，到收了五成。
三成花了两个月。
四成到五成，花了二十天。
越往后，快一点。
越往后，也越薄，越经不起断。
他内视过那个缺口。
缺口不大，指甲盖那么一块。
边上是光的，滑的，像是被人一口吞掉的。
不像是伤的。
伤有齿痕，有裂口。
那个洞没有。
就是少了一块，少得干干净净。
木灵天生安抚神魂。
贴上眉心，缺口边上那圈就松。
松了，才塞得进东西。
不松，硬塞，塞进去也留不住。
福二蹲在门口，不敢进来。
熔炉在洞那一头。
卵胎鼓起来，一声心跳隔着石壁传过来。
“主上。”福二说。
“今日拖回来十一具。”
“都进炉了。”
“多。”周处道说。
“比前几日多。”
“属下看着，是往这边压的。”福二说，“它们改了路数。”
“往哪边压。”周处道说。
“往熔炉。”福二说，“口上这两夜，拖进去的少，堵在外头的多。”
“堵在外头的，别硬拖。”
“属下明白。”福二说，“拖不动的，就地剁了，血肉照样进炉。”
“属下记着。”
福二应完，又蹲回门槛。
他没走。
周处道看他一眼。
“还有事。”
“没。”福二说，“属下就是想问一句。”
“问。”
“主上这境，什么时候。”
“等着。”周处道说。
福二没再问。
周处道没接别的话。
他现在顾不上海上。
海上是明账，看得见。
魂上这个缺口，是暗账。
海族一天不来，他就少一笔进项。
可缺口不等人。
每一丝填进去，阻力轻一分，金丹就厚一层。
留下的那三丝，像水渗进干裂的地，进去就没影。
地没湿。
可地实了一点。
他数过。
一天一两丝。
一个月，三四成。
石壁上的划痕又多了几道。
四个月零二十天。
一天一道，一道不落。
第二十天夜里，他内视。
金丹边上那层膜，薄得能透光。
再送一丝进去。
那层膜自己破了。
没有动静。
没有光。
没有心跳。
金丹后期，到圆满。
和他上次破境一样冷。
冷得像一层冰从头压到脚。
上一次是隔了一层膜过去的。
这一次，是连着膜一起过去的。
洞里的水还在滴。
火还在血池底下烧。
什么都没变。
只有他自己知道，头上那层东西，换了。
他睁开眼。
看着洞顶滴下来的水。
一滴。
两滴。
“圆满了。”他说。
福二蹲在门口，听见了。
没敢应。
周处道知道福二在想什么。
金丹圆满，再往上就是元婴。
再往上一步，就是天。
一步之隔，隔着一条命。
金丹圆满，是一只脚踩在门槛上。
踩上去了，不叫进。
得全身过门，才叫元婴。
他这只脚，悬着。
福二不敢说的话，他替福二说了。
“还差五成。”他低声说。
“填五成，到元婴。”
“可填不满五成，就到不了元婴。”
他攥了攥爪。
这道坎，他站在底下看了很久。
从前他以为自己到不了元婴。
他以为是妖身不认道。
他以为是夺舍来的身子，天生带着阻力。
他就是这么以为的。
妖身是叫人造出来的。
夺舍的身子，道基是别人的底子。
这两样，他认了很多年，认成了一道死坎。
木灵贴了四个月，他才回过味来。
阻力轻了。
阻力轻了，那层膜还是没破。
他才看清。
真正的坎不在身子。
在魂。
魂缺一块，道就缺一块。
魂不满，任你灵力再厚，也顶不破那层膜。
他试过。
他把金丹里的力往膜上按，按到底。
膜不破。
那层膜像一层皮，撑得住，兜得住他所有的力。
力是够的。
缺的不是力。
是魂。
魂是根，力是叶。
根缺一块，叶再密，也是虚的。
周处道把木灵收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
外面天快亮了。
海平着。
北边那块水，还平着。
海族这几日没动静。
没动静，说明它们在算。
它们算它们的。
他算他的。
他手底下有几笔账。
一笔是海上的。
一笔是魂上的。
还有一笔，是上头压下来的。
海上的账，日进日出，拖一天是一天。
魂上的账，最慢，也最要命。
三笔账里，魂上这笔最亏。
亏，也得先填。
别的账能拖。
魂上这笔拖不了。
缺口一天不收满，那层膜一天不开。
“五成。”他算了一遍。
一天一两丝，十丝留三丝。
一天一两丝，是他压得出来的极限。
“照现在的填法，三年也填不满。”
三年。
他等不了三年。
海上的硬骨头等不了三年。
上头压下来的那笔账，更等不了三年。
他回头看了眼石台。
石台上空着。
只有木灵搁过的一圈浅痕。
“得换个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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