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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8章:安葬沈本,半块硬饼埋进土里


丛林地狱塌得很慢。

不是那种轰隆一下,干脆利落,像拆迁队一锤定音。

它是一块一块往下掉。

兽骨裂开。

黑水退去。

那些曾经把人逼成野兽的藤蔓,像失业的黑心中介,终于没人听它忽悠了,软趴趴地缩回泥里。

礼铁祝站在废墟里,浑身疼。

疼得很平均。

肩膀疼,胸口疼,腿疼,连头发丝都像刚参加完军训。

但最疼的不是身上。

是眼睛。

他总忍不住去看商大灰手心里那点灰绿色的碎光。

那是沈本最后留下的东西。

一点符光。

一点饼渣。

一点欠揍的温柔。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真挺离谱。

活着的时候,觉得一个人吵,欠,烦,嘴碎。

等他没了,才发现自己连他欠的那句废话都想听。

风一吹。

碎光轻轻晃。

商大灰吓得赶紧把手合住,像怕风把沈本又吹丢一次。

他低着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我带他回家。”

没人说话。

这句话太重。

重到谁接都像在给伤口撒盐。

沈聊跪在旁边,黑玫瑰已经收了回去。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点碎光,动作很小。

像怕吵醒谁。

“十师弟。”

她轻声说。

“这回别躲了。”

沈狐站在她身后,脸色很冷。

冷得像结了霜。

可她握着打魔之鞭的手一直在抖。

礼铁祝看见了。

他没拆穿。

有些人哭,是眼泪往下掉。

有些人哭,是手心把武器攥出血。

沈莹莹最受不了。

她蹲在地上,紫色头发帘全被泪水沾住,吹了好几下都没吹开。

平时她吹头发帘是可爱。

现在像一个小孩在跟世界讲道理。

可是世界装聋。

她哭着说:“祝子哥哥,他补考过了,对不对?”

礼铁祝喉咙一堵。

他想说对。

想说满分。

想说沈本不是差生,沈本是拿命交卷的狠人。

可这些话太漂亮。

漂亮得有点不配这场葬礼。

于是他蹲下来,抬手把沈莹莹的发帘拨开。

“对。”

他说。

“过了。”

“老师傅看了都得拍桌子,说这孩子以前逃课归逃课,最后这题答得真硬。”

沈莹莹哭得更厉害。

黄三台别过脸,骂了一句。

“硬什么硬。”

“最后还不是惦记软饼。”

商大灰听见“软饼”两个字,整个人一抖。

像一座山被人轻轻敲了一下,结果山里面全是空的。

他慢慢坐到地上。

开山神斧放在旁边。

那个平时能一边打架一边喊饿的男人,此刻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大孩子。

“我说过的。”

商大灰嗓子发闷。

“出去请他吃软饼。”

“我还说让他别总嚼硬的,牙又不是铁打的。”

他把手心贴到胸口。

“我还没做呢。”

风吹过废墟。

没有人接。

这种遗憾最缺德。

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是没成仙。

不是没称帝。

不是没把仇人全弄死。

就是一张软饼。

一碗热汤。

一句“下次”。

可人间最疼的,就是这些下次。

因为下次最像有希望。

也最容易被死亡赖账。

龚赞拄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凑过来。

他脸上全是灰,鼻涕眼泪糊得像被生活正反手抽了八百个嘴巴子。

“商兄。”

他很认真地说。

“你以后要是做软饼,能不能也给我一张?”

沈狐冷冷看他。

龚赞立刻补充:“不是抢沈兄弟的。”

“我就是想替他尝尝咸淡。”

黄三台抬眼。

“你真是连蹭饭都能蹭出祭奠感。”

龚赞悲伤地点头。

“人活着,总得有点用。”

“我战斗不行,长得也不行,但我能吃。”

商大灰本来哭得肩膀发抖。

听见这话,嘴角竟然抽了一下。

就一下。

比蚊子腿还小。

可礼铁祝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沈本要是在,肯定会叼着那半块硬饼来一句:“龚赞,你别尝了,你一尝我都不想投胎了。”

想到这儿,礼铁祝眼圈又红了。

淦。

这人死了还会补刀。

补得还是回忆刀。

刀刀暴击。

商燕燕走了过来。

她脸色很白,身上还有伤。

可她的眼睛还是清醒的。

女诸葛就是这样。

别人哭到断网。

她还得负责查路由器。

她看了一圈废墟,说:“这里不能久留。”

“丛林地狱崩了,但残余魔气还在。”

“我们要给沈本立坟,得找一个稳一点的地方。”

商大灰抬头。

眼睛通红。

“立在这儿不行吗?”

商燕燕沉默了一下。

她看着满地兽骨。

看着那些曾经吞过人的黑泥。

“他最后是人。”

“别把他埋在丛林嘴里。”

这句话一落。

商大灰不说话了。

他慢慢站起来。

“走。”

众人拖着伤,往丛林出口走。

路很难走。

地面塌得东一块西一块。

像一个被熊孩子啃过的蛋糕。

常青撑起青魔盾,挡住落石。

方蓝用蓝钥匙打开一条条被泥石堵死的小缝。

黄北北扶着沈莹莹,两个小姑娘哭得鼻尖发红,走两步停一下。

沈狐走在沈聊旁边。

两姐妹谁也没说话。

但肩膀离得很近。

近到如果谁忽然撑不住,另一个能马上扶住。

礼铁祝走在最后。

他每一步都很慢。

不是装深沉。

是真疼。

疼得他都想原地申请工伤。

可他还是走。

因为他知道,前面那群人也疼。

但大家都在走。

人活着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不是不想倒。

是身后还有人。

不是多坚强。

是没有资格把所有疼都扔给别人。

走了不知多久。

他们终于离开兽骨废墟,来到一处小坡。

小坡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

树不高。

叶子也稀。

看着就像营养不良的中年社畜。

但它还活着。

在丛林地狱这种地方,还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硬气。

树下有一点干净的土。

没有兽骨。

没有黑水。

风吹过来时,带一点草腥味。

不香。

但真实。

商燕燕看了看四周。

“就这儿吧。”

商大灰点头。

他什么工具都不用。

直接用手挖。

一下一下。

泥土很硬。

里面夹着碎石。

没几下,他手指就破了。

血混进土里。

礼铁祝走过去,想帮忙。

商大灰却摇头。

“祝子。”

“这回让我来。”

礼铁祝停住。

他看着商大灰的背影,心里发酸。

很多人都觉得,憨人不懂细腻。

错了。

憨人只是不会把感情写成八百字小作文。

他们的爱很笨。

笨到不知道怎么说。

只会用手挖土。

用身体挡刀。

用吃饭的时候多留一口。

笨。

但热。

热得能烫人。

商大灰挖了很久。

挖到指甲缝里全是泥。

挖到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商燕燕终于忍不住上前。

“哥。”

她声音有点哑。

“够了。”

商大灰停了一下。

像没听见。

又挖了两把。

最后他把掌心那点灰绿色碎光,小心放进土坑里。

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

那是他最后一块。

硬。

干。

边角还被他之前咬过一口。

商大灰盯着那块干粮,像盯着一个案发现场。

“兄弟。”

他说。

“这饼不软。”

“但这是我现在能给你的。”

他掰开。

一半放进坑里。

一半攥在手里。

“等我出去。”

“我做软的。”

“特别软。”

“软到你牙都不好意思用力。”

黄三台站在旁边,鼻子发酸。

嘴却还不放假。

“你可拉倒吧。”

“你做饭那手艺,软饼都能做成防盗门。”

商大灰抹了把脸。

“那我学。”

黄三台一愣。

商大灰低着头。

“我以前觉得吃饱就行。”

“以后我学。”

“他要吃软的。”

这一下。

黄三台闭嘴了。

他毒舌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嘴里那点毒全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有些话能骂。

有些话不能骂。

比如一个人死后,有人终于愿意为他学做一张软饼。

这事太小。

小到不值一提。

也太大。

大到谁碰谁哭。

沈聊从袖中取出一枚沈天阳旧纹碎片。

那碎片是她一路小心收着的。

她蹲下,把碎片放进坑里。

“师父若还在,会认你的。”

她顿了顿。

“若他不认,我替他骂。”

沈狐也蹲下。

她放下了一截被紫电烧焦的鞭影符。

“十师弟。”

“你欠我一顿骂。”

她声音很冷。

可最后一个字轻得不行。

“先记账。”

沈莹莹哭着把自己发间一枚小小紫铃摘下来。

那铃铛平时总会响。

叮叮当当的。

像她走到哪里,哪里就热闹一点。

她把铃铛放进去。

“十师兄。”

“你要是迷路,就听铃声回来。”

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哭得蹲都蹲不稳。

黄北北赶紧抱住她。

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

一个哭得像小猫。

一个哭得像被小猫传染。

龚赞摸遍全身,最后摸出一小块皱巴巴的布。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

“我没啥值钱东西。”

“这布是我之前擦精准墨镜用的,虽然旧,但干净。”

沈狐瞪他。

“你给死人放擦镜布?”

龚赞小声说:“沈兄弟不是爱看热闹吗?”

“下辈子看清楚点。”

沈狐张了张嘴。

想骂。

没骂出来。

最后她别过脸。

“放吧。”

龚赞赶紧放进去,动作庄重得像在参加什么国际大典。

黄三台走上前。

他站了很久。

久到礼铁祝以为他要说点特别漂亮的话。

结果他开口就是一句。

“沈本,你这人真烦。”

众人:“……”

黄三台眼眶发红。

“刚回来就走。”

“断后也不提前排个队。”

“死都死得这么欠。”

他从腰间取出一个小酒壶。

里面酒不多。

他平时不舍得给别人。

这次全倒在土里。

“喝吧。”

“别说我抠。”

他吸了吸鼻子。

“下去别跟人吹你认识我。”

“我怕你嘴欠,影响我名声。”

礼铁祝低头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掉在地上。

黄三台这人就是这样。

嘴像刀。

心像豆腐。

还偏要把豆腐裹上铁皮,生怕别人知道他软。

常青放下一片青色叶子。

方蓝放下一枚小小的蓝锁。

毛金也放下了一截金绳。

没人讲大道理。

这一刻,大道理显得有点吵。

葬礼最需要的不是演讲。

是有人记得他爱吃什么。

记得他欠谁一顿骂。

记得他临走前说软饼。

礼铁祝最后走上前。

他蹲下,看着土坑里的那些东西。

灰绿色碎光。

半块干粮。

旧纹碎片。

紫铃。

擦镜布。

酒。

叶子。

蓝锁。

乱七八糟。

一点都不庄严。

像一个穷朋友的行李包。

可礼铁祝觉得,这比什么金棺银椁都好。

因为这里面装的不是排场。

是人记得人。

他拿起一块木板。

用克制之刃慢慢刻字。

刀尖划过木头,发出沙沙声。

像有人在夜里写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他刻得很慢。

每一笔都很重。

沈家第十弟子沈本。

曾入丛林。

终归为人。

刻完后。

礼铁祝把木牌插进土里。

风吹过来。

木牌晃了晃。

像沈本在点头。

也像在说:字还行,就是不够帅。

礼铁祝看着木牌,低声道:“十师弟。”

“你补考过了。”

“以后谁再说你是猎物,我第一个跟他急。”

商大灰抹着眼泪说:“我第二个。”

黄三台哑声道:“我负责骂到他祖宗申请改姓。”

龚赞举手:“我负责用狍跟脚刨他脚后跟。”

沈狐冷冷道:“你负责别拖后腿。”

龚赞含泪点头:“好的,狐狐,我努力做一个有边界感的废物。”

沈莹莹哭着哭着,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轻得像铃铛没响完的一点尾音。

众人也都笑了。

不是开心。

是悲伤太满了,需要开个小孔透气。

人要是一直哭,会碎。

笑一下,不是忘了死人。

是活人还得继续撑着。

这世上最真实的葬礼,往往就是这样。

前一秒哭到不行。

后一秒有人说错一句话,大家又笑出来。

然后笑着笑着,又哭。

因为你突然意识到——

要是那个人还在,他肯定笑得最大声。

商大灰开始填土。

一把一把。

动作很慢。

像怕压疼沈本。

可人死后怎么会疼呢?

礼铁祝想到这里,又觉得不对。

人死后不会疼。

疼的是活着的人。

土一点点盖上去。

灰绿色的光被埋进地下。

沈莹莹忍不住往前一步。

沈聊拉住她。

“让他睡吧。”

沈莹莹哭着点头。

最后一把土落下。

小小的坟堆立在歪脖子树下。

不高。

不气派。

没有神光。

没有仙乐。

甚至有点寒酸。

但它在风里很稳。

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跑了。

礼铁祝站起身。

膝盖发软。

他看着坟,忽然想起以前老家村里有人去世,饭桌上总会少一副碗筷。

大家嘴上说着日子还得过。

可吃饭时,眼睛总会扫向那个空位。

空位不说话。

却比谁都吵。

沈本以后就是这样的空位。

每次商大灰做饼,都会想起他。

每次黄三台骂人,都会少一个被骂还嬉皮笑脸的。

每次沈莹莹吹头发帘,都会想起那个喊她十三妹的十师兄。

人死了,不是忽然消失。

是变成生活里无数个小刺。

不致命。

但一碰就疼。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

他对着坟轻轻弯腰。

不是拜英雄。

是送朋友。

“走了。”

他说。

“下次来看你,给你带软饼。”

商大灰立刻补了一句:“我做。”

黄三台看他一眼。

“记得先找活人试毒。”

龚赞弱弱举手。

“我可以。”

沈狐面无表情:“你是真不怕死。”

龚赞认真道:“为爱试饼,死得其所。”

沈狐:“滚。”

众人又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

像火柴擦亮一瞬。

但那一瞬,足够照见彼此满脸的泪。

他们在坟前站了很久。

久到丛林地狱最后一点黑雾散尽。

久到天色从灰变成一种很淡的白。

久到礼铁祝觉得,沈本大概真的睡着了。

商燕燕才轻声提醒。

“该走了。”

这句话没人愿意听。

可每个人都知道必须听。

人不能一直站在坟前。

逝者要安眠。

活者要赶路。

这句话听起来像鸡汤。

其实更像生活的催款短信。

不管你多难过,它都会准时出现。

众人转身。

沿着原本的密道方向走去。

那条路之前通往第八魔窟。

粉金色的微光还隐约残留在远处。

像有人在黑夜尽头点了一盏灯。

可他们刚走到密道尽头。

礼铁祝忽然停住。

前面的路,没了。

不是塌了那么简单。

而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硬生生封死。

石壁严丝合缝。

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纹路。

那纹路不像丛林地狱的兽痕。

更冷。

更规整。

像盖过章的封条。

方蓝走上前,蓝钥匙插入石壁。

咔。

钥匙转了一下。

没开。

方蓝眉头微皱。

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开。

这一下,众人脸色都变了。

蓝钥匙打不开的门,不多。

打不开还这么嚣张的,更少。

黄三台盯着那金纹,冷笑一声。

“好家伙。”

“这路还带上级审批的?”

商燕燕走过去,看了片刻。

她脸色沉下来。

“不是丛林魔气。”

“有人把路封了。”

礼铁祝看着那道石壁。

胸口那股刚被葬礼压下去的疼,又慢慢燃起来。

不是愤怒。

是很疲惫的清醒。

他知道。

沈本用命给他们撞出来的路,未必能让他们轻松走到下一站。

这个世界最会干的事,就是在人刚擦干眼泪时,递来下一张试卷。

还不许交白卷。

石壁上的金色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冰冷的气息从缝里渗出。

像某个高高在上的人,隔着很远看了他们一眼。

没有说话。

却已经把“未经批准,不得通行”八个字写在了空气里。

商大灰攥紧斧子。

“劈开它。”

商燕燕立刻按住他的手。

“别急。”

商大灰眼眶还红着。

“我不想急。”

“可沈本刚埋下。”

“路就没了。”

“他们连死人给我们留的路都要封。”

他说到这里,声音又哽住。

“他们怎么这么坏?”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太像沈莹莹刚才问的那个。

为什么好人会死?

为什么坏人还要挡路?

为什么人好不容易从丛林里爬出来,前面还有新的笼子?

礼铁祝看着石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有些人坐得太高。”

“高到看不见坟。”

“只看见路该不该经过他点头。”

黄三台啧了一声。

“你这话有点哲学。”

“但我听着想抽人。”

礼铁祝笑了笑。

笑得很淡。

“我也想。”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那边,歪脖子树下的小坟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沈本在那里。

半块硬饼在那里。

一场迟来的回家,也在那里。

礼铁祝握紧胜利之剑和克制之刃。

剑柄硌疼掌心。

这疼很好。

提醒他还活着。

也提醒他,不能把沈本的死变成一场只会哭的回忆。

哭要哭。

路也要走。

软饼要带。

仇也要记。

但最重要的是——

不能让沈本最后证明的人性,死在下一道封条前。

礼铁祝低声道:“十师弟。”

“你睡你的。”

“剩下的路,我们走。”

风从背后吹来。

很轻。

像坟前那块木牌晃了一下。

又像有人叼着半块硬饼,欠欠地说:

别上头。

先看清。

礼铁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乱火。

只有一种被悲伤磨过的亮。

很疼。

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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