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恐惧是虚的，愤怒是实的
紫色的光芒散尽，如同电影落幕，放映厅的灯光骤然亮起，将所有虚幻打回原形。
那片将礼铁祝等人灵魂都快挤压成二维碎片的、纯粹的、无源头的恐惧，也随之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清醒了过来。
“呼……哈……呼……”
此起彼伏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声，成了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音。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出来的溺水者，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口并不存在的空气，浑身被冷汗浸透，黏腻得像是刚裹了一层浆。
商大灰瘫坐在地，脸上的憨厚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呆滞所取代。
龚卫拄着他的〖挑战之矛〗，手臂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痞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孩童般后怕的苍白。
就连一向云淡风轻的井星，此刻也狼狈地用〖星光扇〗撑着地，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脸颊上，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眸子里，残留着一丝还未完全褪去的、对未知失控的惊悸。
但是，没有人发出胜利的欢呼。
没有人大喊“我们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呆滞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依旧端坐在恐惧王座之上的身影。
他们的敌人。
那个刚刚用最纯粹的恶意，将他们按在地上，用名为“恐惧”的砂轮，反复摩擦他们灵魂的终极魔王。
恒达。
此刻，他低着头，金丝眼镜下的那张脸，被阴影笼罩，看不真切。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耸动。
一滴。
又一滴。
滚烫的、清澈的液体，从他的脸上无声滑落，滴落在他那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名贵西裤上。
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在哭。
哭得，像个孩子。
哭得，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幼儿园的角落里，因为小女孩一个友善的笑容，就吓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瘦小男孩。
这一幕，是如此的荒诞，如此的离奇。
以至于，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浩劫的礼铁祝，大脑直接宕机了。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心情，就跟他第一次开网约车，拉了一个喝醉的大哥，大哥一上车就抱着他方向盘哭，说他刚被女朋友甩了，股票跌停了，狗还跟别人跑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最后吐了他一车，还差他二百块钱车费没给。
你想揍他吧，看他哭得那么惨，你下不去手。
你不安慰他吧，他哭得你心烦，还耽误你下一单生意。
就是这种，愤怒、同情、嫌弃、无奈、还有一点点“我他M真是倒了血霉了”的荒诞感，五味杂陈地搅和在一起，堵在礼铁祝的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叫啥事儿啊？
最终BOSS，打着打着，自己先破防了？
这感觉，就像你跟人约架，家伙事儿都抄好了，结果对方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撒泼，哭着喊着说他小时候被隔壁小胖抢过棒棒糖。
这架还怎么打？
礼铁祝甚至从恒达的哭声里，听出了一丝……熟悉。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因为天生的豁嘴，被那帮熊孩子堵在墙角，学他说话漏风的样子。
他们指着他，叫他“豁豁嘴”、“大漏勺”。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他恨那些人，但他更恨的，是那个只会哭的，无能为力的自己。
这一刻，礼铁祝看着王座上那个颤抖的背影，心里那股子因为被极致恐惧折磨而生出的滔天恨意，竟然，就那么，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悲悯。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但反过来，这可恨之人，好像，也真他妈有可怜的地方。
就在这尴尬得能用脚趾头抠出一座三室一厅的死寂中，井星，动了。
他扶着发软的膝盖，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王座上的恒达，像一个最顶级的程序员，在审视一段出现了致命BUG的代码。
“我明白了。”
井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晰，在这片空间里回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恍然与兴奋的奇异表情。
礼铁祝一愣：“井星大哥，你明白啥了？明白他为啥哭这么惨，是想起自己没交物业费了？”
井星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而是径直说道：“我明白了‘恐惧’的本质，也找到了，它的‘解药’！”
他抬起手，指向恒达，声音铿锵有力：
“恐惧，是一种指向‘未来’和‘未知’的情绪！它所有的力量，都源于你的‘想象’！”
“你会想象床底下有鬼，所以你害怕黑暗！”
“你会想象手术会失败，所以你害怕医院！”
“你会想象心脏会跳爆，所以你害怕心跳本身！”
“它的根基，是虚无缥缈的‘胡思乱想’！是你自己，在给你自己，放恐怖片！恒达，就是那个，强行按下播放键的导演！”
井星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混沌的脑海。
礼铁祝瞬间就懂了。
可不是咋地！
刚才他被吓得快尿裤子，不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心脏要炸了，“觉得”自己要憋死了吗？
全都是“觉得”！
“那解药呢？”龚卫喘着粗气，急切地问道。
井星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微笑，他将目光，缓缓转向了队伍里的两个人。
一个，是抱着开山神斧，眼神依旧有些呆滞的商大灰。
一个，是抱着悲伤之琴，神情总是那么落寞的闻艺。
“解药，就是另外两种，看似负面，但却无比‘真实’的情绪。”
“——愤怒，与，悲伤！”
井星的声音，陡然拔高！
“恐惧靠想，愤怒靠干！悲伤让人专注！这俩玩意儿，都没空陪你胡思乱想！”
“愤怒，是源于‘过去’和‘现在’的情绪！它来自于已经发生的‘不公’和‘伤害’！当一个人被愤怒填满时，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干他娘的！他会想着如何报复，如何掀桌子，如何把眼前的一切砸个稀巴烂！他哪有闲工夫去想‘未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悲伤，同样是源于‘过去’！它来自于已经发生的‘失去’和‘遗憾’！当一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他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那件让他悲伤的事，那个让他悲伤的人！他的心神，是百分之百‘专注’的！他也同样没有一丝一毫的精力，去‘想象’任何别的东西！”
“你们看！”井星指向商大灰，“大灰兄弟，当你因为你媳妇的死而愤怒到极致时，你会害怕斧子砍人会卷刃吗？！”
他又指向闻艺：“闻艺兄弟，当你因为思念亡妻而弹奏肝肠寸断曲时，你会害怕琴弦会突然崩断吗？！”
“不会！你们根本不会去想！”
“因为愤怒和悲伤，是两种‘活在当下’的、最‘实’的情绪！它们会瞬间占据你的全部心神，让你没空去‘胡思乱想’！它们，天生，就是恐惧的克星！”
井星的这番“赛后分析”，如同惊雷，炸得每个人都外焦里嫩。
礼铁祝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一拍大腿！
“我操！老井，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啊！”
他终于把这套高深的理论，翻译成了自己的版本。
“你这意思不就是说，人要是真穷到吃不上饭了，他就没心思去琢磨什么人生意义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下一顿在哪儿！”
“当房东催租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你满脑子都是怎么凑钱，哪还有闲心去害怕鬼压床啊！房东比鬼可怕多了！”
“所以说，打败魔法的，不一定是更强的魔法，也可能是一张，写着‘催款通知’的A4纸！”
这番话糙理不糙的比喻，让众人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感到一阵哭笑不得的辛酸。
是啊。
他们这些在生活泥潭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谁还没点愤怒和悲伤呢？
商大灰的愤怒，来自于爱妻被夺、无力回天的恨。
龚卫的愤怒，来自于被兄弟背叛、被规则玩弄的屈辱。
礼铁祝的愤怒，来自于对生活一次次重拳出击的、无可奈何的咆哮。
而这些愤怒与悲伤的背后，是什么？
是爱。
是对妻子的爱，是对兄弟的信任，是对家人的责任。
因为爱过，所以失去时会悲伤。
因为在乎，所以被伤害时会愤怒。
这些看似负面的情绪，恰恰是他们作为一个人，活得最真实、最滚烫的证明！
他们哪是什么英雄。
他们只是一群，爱过，恨过，哭过，笑过，兜里没几个钱，但心里却装着全世界的，普通人。
而这份普通，这份真实，这份人间烟火，才是他们最强大的武器！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此时，王座之上，传来一阵压抑的、由低到高的笑声。
恒达，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里，却不再是孩子的无助，而是一种被揭穿了所有秘密、被踩到了最痛伤疤后的，恼羞成怒！
“分析得……很好。”
他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流。
“说得……很对。”
“但是，你们以为，知道了原理，就能打败我吗？”
“你们以为，靠着这些廉价的、凡俗的、狗屁一样的所谓情感，就能挑战，‘恐惧’本身吗？！”
“天真！”
轰——！！！
一股比之前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恐惧威压，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而来！
恒达，他要，用绝对的力量，碾碎这套，让他感到羞辱的，理论！
“不好！”礼铁祝脸色大变。
井星的理论是对的，但他们现在，就像一群刚看完《孙子兵法》，却手无寸铁的秀才，面对着一辆压过来的重型坦克！
理论，救不了命！
“老井说得对！恐惧靠想，愤怒靠干！”
电光石火之间，礼铁祝的脑子转得比电脑还快！
他看着身边，那个因为愤怒和悲伤的理论，而眼神开始变化的商大灰，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了上来！
“大灰！接着！”
礼铁祝怒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绿色长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商大灰，扔了过去！
〖净化之衣〗！
那件能解除一切负面状态的法宝！
绿色的长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商大灰的身上。
嗡！
一股柔和的绿光，瞬间笼罩了商大灰。
那股子还缠绕在他灵魂深处，让他手脚发软、心头发颤的恐惧之力，被瞬间，涤荡一空！
空白。
商大灰的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就像一台死机的电脑，被强行重启。
所有的负面程序，都被清空了。一直被恐惧所控的负面状态被〖净化之衣〗清除了。
商大灰，解除了负面的控制。
然后，那个，被他埋在最心底的，占据了他所有内存的，核心程序，开始，自动运行。
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妻子姜小奴，那温柔的笑脸。
也再次浮现出，他无力地，看着妻子，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消散的，那一幕。
那股子，滔天的，无边的，足以焚烧整个世界的……
愤怒！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狂暴怒吼，从商大灰的喉咙里，炸裂开来！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一片赤红！
他身上那憨厚的肌肉，如同充了气般，疯狂膨胀，撑裂了上衣，露出古铜色的、如同山峦般虬结的恐怖肌肉！
一股股灼热的、赤红色的火焰，从他的毛孔中喷薄而出，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愤怒之身〗！
此刻的商大灰，不再是那个憨厚的山神。
他，就是，愤怒本身！
他，就是，一尊，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复仇魔神！
他的愤怒，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专注！
以至于，恒达那足以让神魔都崩溃的恐惧威压，落在他身上，就像是，几滴，落在了炼钢炉里的，冰水。
连一丝青烟，都，没能，升起。
“恒……达……”
商大灰，不，是愤怒魔神，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王座上的身影。
他没有去攻击恒达。
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转过身，像一辆，彻底失控的，重型坦克。
朝着，他身后，那群，还在，被恐惧威压，折磨得，瑟瑟发抖的，队友们。
狠狠地，撞了过去！
“大灰！你干什么！”礼铁祝惊骇地大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轰！！！
商大灰那如同山岳般的身躯，带着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狠狠地，撞进了，人群之中！
但是，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并没有，发生。
那赤红色的愤怒之火，烧过每一个人的身体。
却没有，带来，丝毫的，灼痛。
反而，像，最霸道的，杀毒软件。
将他们灵魂里，那些，名为“恐惧”的，病毒，木马，垃圾文件……
统统，焚烧殆尽！
龚卫不抖了。
常青的脸，恢复了血色。
黄北北那因为害怕而紧闭的双眼，也，重新，睁开了。
所有人的身上，那股子，阴冷的，让人绝望的，恐惧气息，被这股，滚烫的，暴烈的，愤怒，彻底，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勾起来的，同仇敌忾的，火气！
商大灰，用他的愤怒，强行，给所有人，都“上了个B-UFF”！
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
别他妈怕了！
都给老子，跟他，一起，生气！
做完这一切，商大灰才，缓缓地，转过身。
他身后的十六个人，也，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十六双，不再有任何恐惧，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王座之上，那个，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难看的，魔王。
礼铁祝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比狰狞的，笑容。
他感觉，自己，现在，爽得，头皮发麻。
他终于，彻底，搞懂了。
对付，恒达这种，满肚子弯弯绕，喜欢玩弄人心的，高级“文化人”。
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
你跟他，比惨，也是没用的。
对付他，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比他，还不讲道理的，纯爷们。
上去，就是，一顿，大嘴巴子。
用，最纯粹的，物理，和，最暴躁的，情绪。
告诉他：
别跟老子，整那些，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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