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8章 求真（三）
白色天地，寂静无声。
林北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目光，不再落在那些已经消散的画面上。
而是落在眼前那个“自己”身上。
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
林北缓缓开口。
“你不是来告诉我。”
“先生错了。”
“也不是来告诉我。”
“未来的我错了。”
“对吗？”
对面的林北笑了。
笑容第一次带着几分欣慰。
“终于。”
“开始看见了。”
林北平静地说道：
“若只是证明谁对谁错。”
“这一关。”
“便太简单了。”
“因为。”
“只要换一个立场。”
“答案便会不同。”
“真正的问题。”
“从来不是答案。”
“而是。”
“为什么。”
那道人影轻轻点头。
“继续。”
林北缓缓说道：
“先生为何选择众生？”
“未来的我。”
“为何选择身边的人？”
“他们一定都有原因。”
“若看不见原因。”
“便永远只能站队。”
“而不是求真。”
白色天地忽然泛起一丝涟漪。
古老的声音没有出现。
可整个空间，却像是在回应他的思考。
那道人影轻轻挥手。
天地再次变化。
这一次。
没有战场。
没有鲜血。
没有尸体。
只有一间普通的木屋。
屋里。
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正抱着一本已经翻得卷边的书。
那孩子。
赫然就是小时候的先生。
林北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看着。
木屋外。
忽然传来哭喊。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冲进来。
怀里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女孩。
“先生！”
“救救她！”
木屋里。
还有另外一位真正的老者。
那才是先生的先生。
老人缓缓起身。
看了小女孩一眼。
随后轻轻摇头。
“来晚了。”
妇人扑通一声跪下。
不断磕头。
“求求您！”
“您一定有办法！”
老人沉默许久。
最终。
还是摇头。
“救不了。”
妇人彻底崩溃。
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小先生站在旁边。
双拳死死握紧。
他第一次问自己的先生。
“为什么不救？”
老人平静回答。
“因为。”
“她已经死了。”
小先生立刻说道：
“可是。”
“您还有寿元。”
“还有修为。”
“还能施展禁术。”
老人缓缓看向他。
“然后呢？”
小先生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道：
“禁术之后。”
“我会死。”
“我死之后。”
“明日山下那场疫病。”
“数万人。”
“谁救？”
“后日边关大战。”
“几十万百姓。”
“谁护？”
“下个月。”
“天灾降临。”
“谁去挡？”
木屋重新安静下来。
小先生低着头。
眼泪不断落下。
他终于明白。
不是救不了。
而是。
不能救。
画面到这里。
缓缓停住。
……
林北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知道。
先生的众生观。
不是天生如此。
而是。
一次又一次选择之后。
形成的。
那道人影轻轻说道：
“继续看。”
第二幅画面。
缓缓浮现。
……
这一次。
是未来的林北。
年轻。
锋锐。
眼神凌厉。
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洪仙儿。
一路狂奔。
身后。
数百名强者追杀而来。
终于。
他来到一座古城。
城中。
有一位医道圣者。
那位圣者看了一眼洪仙儿。
轻轻摇头。
“能救。”
“但是。”
“我要镇守这里。”
“不能离开。”
未来的林北立刻说道：
“你不用离开！”
“我带她进去！”
医圣沉默片刻。
缓缓摇头。
“城外。”
“有百万凡人。”
“我若开城。”
“他们都会死。”
未来的林北眼神骤然冰冷。
“那是你的事。”
“我要救她。”
医圣依旧摇头。
“抱歉。”
下一刻。
一道剑光。
照亮天地。
未来林北。
一剑斩碎城门。
带着洪仙儿冲了进去。
最终。
洪仙儿活了。
可是。
追兵同样进入城中。
整整一百三十七万凡人。
全部死于大战余波。
画面结束。
……
林北缓缓闭上眼。
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未来的自己。
会越来越极端。
因为。
第一次。
他成功了。
他救回了洪仙儿。
于是。
从那一天开始。
他便相信。
只要为了身边的人。
付出任何代价。
都值得。
那道人影缓缓说道：
“知道吗？”
“人最大的危险。”
“不是失败。”
“而是。”
“成功。”
林北睁开眼。
静静看着他。
那道人影继续说道：
“先生。”
“一次次成功救下众生。”
“于是。”
“越来越相信。”
“众生高于一切。”
“未来的你。”
“一次次成功救下亲友。”
“于是。”
“越来越相信。”
“亲友高于一切。”
“你们。”
“都不是因为错误开始。”
“而是因为。”
“一直正确。”
轰！
这一句话。
如醍醐灌顶。
林北身体微微一震。
先生曾说。
人不会因为一次错误。
走上极端。
真正危险的是。
一条路。
一直走对。
于是。
便认为。
这条路。
永远不会错。
林北缓缓低下头。
轻轻说道：
“所以。”
“真正的敌人。”
“不是错误。”
“而是。”
“执着于正确。”
那道人影终于笑了。
这是第一次。
他真正露出笑容。
“不错。”
“真正的求真者。”
“不是没有信念。”
“而是。”
“信念。”
“永远接受检验。”
说到这里。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
浮现出一枚透明棋子。
“林北。”
“你知道。”
“为什么先生。”
“一直没有告诉你答案吗？”
林北摇头。
“因为。”
“答案。”
“只能活出来。”
“不能教出来。”
“先生告诉你的。”
“永远只是他的答案。”
“未来告诉你的。”
“也是未来的答案。”
“而你的答案。”
“必须。”
“自己去走。”
说完。
他轻轻一挥。
透明棋子。
缓缓飞向林北。
林北伸手接住。
就在棋子入手的一瞬间。
无数画面。
瞬间涌入脑海。
那是无数个不同的林北。
有人成为了第二个先生。
有人成为了第二个未来自己。
有人半途陨落。
有人堕入魔道。
有人战死苍穹。
甚至还有人。
放弃修行。
成为凡人。
每一个人。
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可能。
每一个人。
都曾坚定地认为。
自己走的是正确的路。
林北静静看着这一切。
久久无言。
最后。
所有画面。
全部消散。
只剩下最后一句话。
缓缓回荡在天地之间。
“没有任何一条大道。”
“可以保证自己永远正确。”
林北缓缓抬起头。
这一刻。
他的眼神。
终于发生了一丝变化。
少了一分锋芒。
却多了一分沉静。
他轻轻握住那枚透明棋子。
缓缓说道：
“我明白了。”
“真正的求真。”
“不是找到一个永远正确的答案。”
“而是。”
“哪怕有一天。”
“我已经站在大道尽头。”
“也依旧愿意。”
“重新问自己一句。”
“我。”
“真的对吗？”
轰——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
整个白色世界。
第一次响起了真正的大道之音。
不是来自天地。
不是来自悟道碑。
而是来自林北自己的道心。
与此同时。
那古老的声音。
沉寂许久之后。
终于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
声音之中。
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赞许。
“求真。”
“第三阶段。”
“通过。”
“林北。”
“现在。”
“你终于拥有了。”
“踏入圣道境的资格。”
然而。
声音并未结束。
短暂沉默之后。
它缓缓说出了进入悟道崖以来。
最让林北震动的一句话。
“接下来。”
“你将见到。”
“真正留下悟道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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