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95章 于心不忍

杨明笑了笑，转头对着杨冰说道：“在拆迁那片地方，我倒是没淘着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不过前两天确实收了一件东西，挺别致。

我拿在手里把玩了好几天，一直摸不透它的根底。刚好东西就在我包里，拿出来，二位帮我瞧瞧。”他存了几分心思，有意想考考马都和杨冰的眼力。

这件东西寻常人大多认不出来，真能一眼看懂的，绝不是普通玩家。得是沉下心读过不少书，肚里存着足够底蕴才行。

不光要懂器物本身，还要清楚那背后的文人习气，晓得旧时人把玩这类小件的心思。

光是认得年代还不算够，还得品得出当中的气韵，能说清它的来路，这种人并不多见。

杨明伸手从包里取出那块诗牌，先递到马都手上。马都素来对这类杂件上心，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掂量：“这字刻得讲究，阴丝嵌线，走刀也稳。

你瞧这包浆，是长年累月把玩磨出来的，不是人为短期做上去的，摸着温润，压手感觉也舒服。”

他来回看了几圈，翻到背面又瞧了瞧：“是件老东西，品相不错。只是这诗我一时想不起出处。单论物件本身，算得上一件有意思的把玩小件。”

杨明心里清楚，马都虽说眼力不差，擅长杂件，可这一回，并没有看透这件东西最关键的那一层。

马都看完，没再多说，把物件递向杨冰：“你瞧瞧。论杂件我也算上心，可论起学问这一块，我远不如你。说实话，这块牌子的底细，我一时半会儿真没摸透。”

杨冰伸手接过来，目光先落在牌面镌刻的字迹上，轻声慢慢念了出来：“万事浮云过太虚，百年心事付樵渔。”

她语速放得很慢，目光流连在两行阴刻字迹上，缓缓开口：“这一联意境开阔。世间万般纷扰，皆如浮云掠过太虚，一辈子的心事，到头来情愿付与樵夫渔隐。

这两句诗句是旧时读书人很喜欢用来抒怀的句子，至于出处，并没有确切记载，不知何人所作。”

她手贴着牌面缓缓移动，顺着刻痕细细打量，视线扫到牌子侧边时候，盯住那方小小的篆印：“嗯，这里还有一方篆刻。”

她凝神仔细辨认印面上弯转的篆文，一字一字轻声读出来：“停云自怡。”

念出这四个字，她神色微顿：“停云自怡……我记得这是文衡山的自用闲章。”

她没有立刻就下定论，又把视线转回牌面诗文刻字，来回对照着细看：“你看这刻字的笔法，藏着小篆底子，线条收放都克制的恰到好处。一般匠人摹刻，只会死板照着字形落刀，很难带出这份笔意。

若是寻常藏家把玩之物，很少会钤这方印。想来这是他用来自我怡悦的私印。拿这方印再对照牌上这一联字句的心境，倒是能对上。”

马都身子不自觉微微往前倾，静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杨冰来回打量着牌子，又抬眼看向杨明，声音放得很轻：“把这些地方串在一块来看，我觉着，这应当就是文衡山随身自用诗牌。”

她目光落在牌面上，慢慢说道：“诗文的意境、刻字自带的笔墨底子，再加上这方‘停云自怡’闲章，几处线索全都能对上。

这不是那种市面上随便做出来用来转手售卖的玩意儿，该是他自己留着平日里随身摩挲，遣怀自娱的东西。”

说完，她抬眼望向杨明，带着一点征询的语气：“我说的这些，你看可对？”

杨明心里暗自佩服。他没料到马都没能看破的物件，反倒被杨冰捋清了来头。

他开口说道：“杨姐这份眼力，我是自愧不如。这东西我把玩了好几天，心里一直拿不准。听你这么一讲，我也笃定，这东西确实是文征明随身赏玩的物件。”

马都听他俩都判定这是文征明的物件，伸手从杨冰手里接过诗牌，又仔细端详了一阵，忍不住出声道：“听你们俩这么一说，我越看越觉得像。这牌子要真是文衡山随身带的东西，那价值可就不得了喽。”

杨冰看向马都，带着几分试探意味开口：“那依你看，这牌子眼下大概能值多少钱？”

马都转头望向杨明：“石头，你当初多少钱收的？”

杨明撇嘴道：“杨姐在问你呢，我要是说了，反倒没意思。还是你来估估，觉得这牌子现下能到什么价位？”

马都低头琢磨了一阵，开口说道：“单看这块牌子，不管是材质、品相还有包浆，样样都拿得出手。就算是不太懂行的人也能瞧出来，这绝非一般文人雅士随便把玩的小东西，该是有身份的人留下来的物件。

要是还没认出是文征明的东西，我顶天也就开到三万。可现在确定是他的随身诗牌，那起码能值八万上下。你看我估的这个价，靠谱吗？”

杨明竖起大拇指晃了晃：“马哥，你这眼力还是这么老辣。没错，这块牌子我六万块收来的。之前心里还一直在嘀咕，会不会收贵了。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平衡不少，看样子没吃亏。”

杨冰一听，不由得啧了一声：“这么贵吗？真没想到这么一块不起眼的小牌子，竟有这么高的行情。

方才我还想着，要是价格合适，我都打算开口问问能不能收下。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没勇气开口了。”说完，她自嘲地微微一笑。

杨明听她这话，伸手把诗牌往她手边一放：“没事杨姐，你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马都也跟着在一旁凑趣：“是啊，喜欢就先拿着。钱的事好说，要是手头不凑手，等以后宽裕了再给石头也行。”

杨冰目光落回那块诗牌上，神色带着几分温和的坚持：“君子不夺人之美。杨老板本身就是开古玩店的，还愿意把这件东西带在身上，可想而知心里是真喜欢它。我要是就这么收下，于心不忍。

这东西我确实动了心，可不能就这么拿走。等往后哪天我攒够了钱，再专门登门，找你商量能不能转让。眼下，我是万万不能收。”

说完，她把诗牌推回到杨明手边。杨明还一再劝她收下，她只是含笑摇头，并不多说什么。

杨明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坚持，把东西收好。

三人又接着吃了一阵，杨冰身上电话响了。她接起来说了两句，起身走出包间去接。

杨明问马都：“这杨姐底蕴不浅啊，方才这块牌子，她居然就能一步步捋出来历。”

马都嘿嘿一笑：“那可不。她平日里就爱钻研这些，读书多，沉得下心，肯扎进去啃实物、翻典籍。好多旁人留意不到的细处，她都能留心。

很多东西不用刻意去想，一眼扫过去，脑子里就能串起前前后后的脉络。平日里低调，不轻易露，真要是论起真东西，肚子里的东西绝对能压得住场面。”

杨明点点头：“确实是个妙人。不过她说手头钱不够，你信吗？你看她拿的那台翻盖手机，是刚上市的新款。这机子可不便宜，能用上这种新式手机的人，会真拿不出这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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