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90章 诗牌

接下来这几天，杨明也没张罗别的事，除了去把裱好的那幅石涛画作取了回来，平日就安分守在店里。期间他联系了叶欢与庄佳慧，问她们礼拜天要不要过来聚一聚？

叶欢和庄佳慧手头都忙，说既然老爷子不在家，就不特意带着孩子跑一趟了，等什么时候有空再过来。

这么一来，杨明心里那点龌龊念头也就暂时落了空，心里不由得一阵郁闷。

连着几日，店里都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客人登门。杨明整日守着店铺，独自打发闲散时日。

午后的阳光斜斜透过临街玻璃窗落进来，金晃晃一片铺在木质柜台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飘着。

整条老街都沉浸在这份慵懒安静里，街面上偶尔传来几声零星人声、自行车叮铃响声，时光慢得让人昏昏欲睡。

杨明靠在椅背上，正琢磨要不要关门回去睡一觉，打发这漫长的时间。

就在这时，店门口有人进来。杨明抬眼一看，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模样看着很落魄。头发杂乱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沾着灰渍，身上那件旧衬衣洗得都发了白，看着像是常年跑旧货场子讨生活的。

他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店里的陈列，才小心翼翼抬眼看向杨明：“老板，收老物件不？家里传下来的，不是破烂。”

杨明神色平淡点点头：“拿出来看看。”

男人闻言，伸手从贴身背着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外面一层一层裹着泛黄的旧报纸。

他动作放得极轻，这份小心，和他邋里邋遢外表一点都不相称，能看得出来，他心里清楚这东西不一般。

一层层报纸掀开，里面的物件露了出来。杨明俯身仔细一看，这东西既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瓷器玉器，也不是铜器摆件，是一方巴掌大小黄花梨嵌银丝随身诗牌。

木料纹理细腻致密，经年沉淀下来的包浆温润厚重，泛着一层沉静的琥珀光泽。

牌身之上，以极细的银丝嵌着两句七言律诗，线条流畅利落，字迹清逸秀润。

杨明慢慢辨认牌上的字，再细细端详角落那处压得极浅、模糊不清极隐蔽的私款，心里才一点点惊觉过来，这块牌子，竟然是文徵明的随身旧物。

文衡山是吴门文坛书画一代巨擘，名头在收藏圈子里分量极重。他传世大多是书画，这类贴身把玩、随身携带的小木牌极其少见，存世稀罕。

寻常跑场子的贩子、普通古玩店主，大多只会盯着瓷器玉器，就算拿到手，顶多认出是块不错的老黄花梨嵌银牌子，沉下心细读诗文、考据落款的人少之又少，很难挖到背后这一层。

杨明心里清楚，文徵明这类随身文房遗存很难得，这块保存完好，没有磕碰开裂，银丝也少有脱落，品相称得上上乘。

一旦日后被专门收吴门文人旧藏的顶级藏家考证出来，价值绝不是市面上普通黄花梨小件能比的。

还没等他压下心底那股悸动，货主率先开口报价，直接打破杨明心里那点捡漏的预想：“老板，如果你看中了，我也不漫天喊价，这是老文房，黄花梨嵌银丝老牌子，是老一辈传下来的。一口价，八万。能收你就拿，不能收我就再跑别家问问。”

杨明心里微微一怔。这个报价，不是外行瞎蒙乱报的价，也不是不懂行贱卖。八万刚好卡在现下市面同类黄花梨文房件的中层行情，拿捏得很准。

杨明瞬间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人看着邋里邋遢，其实是懂行的。他看得懂材质、年代，摸清了当下市场大概能卖到什么价。

只是他眼界终究有限，只看到这是一块不错的明代黄花梨嵌银牌，不曾沉下心细读上面诗文，更没深究那处淡款背后所代表的分量，看不到往后这物件能攀升到的高度。

杨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飞快权衡。要是就按这个价钱收下，算不上捡漏，没有那种低价淘宝得来的爽感。

可要是今天嫌报价不低就推出去，等以后圈子里有人细细考据，确认这是文徵明随身旧物，行情一涨再涨，自己必定要悔得肠子都青了。

货主见杨明沉默，也不催促，就静静站在那里，神态笃定，显然对自己报的价格心里有数。

杨明目光落在那块温润诗牌上，知道这是件可遇不可求的物品，错过这一回，往后说不定一辈子都碰不到第二件。

他心里慢慢有了思量，开口说道：“您这个价格确实偏高。这诗牌来历不明，我摸不准底细，不敢贸然高价收。”

那中年男人大着舌头笑了一声，底气十足开口：“这牌子主人的身份，说起来可不简单。你听过江南四大才子吧？这块牌子，就是明代大才子唐伯虎随身携带的物件。”

他说起这话满脸得意，自顾自吹嘘起来：“唐伯虎的东西，那是什么档次？市面上多少人抢着要。我这是正儿八经传下来的老物件，年代到位、品相完好，一点假货水分都没有。

要不是我最近急着用钱周转，这种压箱底的老宝贝，我根本舍不得拿出来变卖。八万我真没多要，已经是实在底价了。”

杨明听着他的吹嘘，心里彻底了然。这厮报价精准，应该是看得懂物件年代和材质，绝对是懂行的人。但他只知皮毛不知根源，认错了物件主人，压根不清楚这块诗牌真正来头。

这牌子要真是唐伯虎随身物件，那价值还要在文徵明之上。唐寅这类随身把玩文房小件极少流传下来。

比起文徵明留存下来的各类遗存，唐寅存世随身把玩之物更为稀罕，行情自然要高出一截。

只不过眼前这人是随口往唐伯虎身上挂靠，根本拿不出佐证，只是凭着名头抬价罢了。

杨明神色平静，顺势开始压价：“就算你这件东西是唐寅的，可即使他名头再响，也只是件随身木杂件，认可的藏家不多，出手很慢。我最多给到五万，能成我当场结账。”

中年男人立刻摆手摇头，满脸不乐意：“五万太低，这个价格绝对卖不了。”

杨明心里暗自斟酌，觉得还有周旋余地，语气淡然道：“既然价格谈不拢，那您可以再去别家问问行情。”

他这话不是凭白说的，他心里笃定，这人能摸到自己这家店，想必整条老街他都跑遍了。

自己这铺子位置偏，对方能找到这儿，说明已经挨个问过别家店铺。就算他现在转身离开，这条街上，怕是也很难有人愿意出他想要的价钱。

中年男人听罢杨明的话，动手把木牌重新包好，作势走到店门口，转头对着杨明说道：“那我可真走了！”

杨明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您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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