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寄心
太亘山
作为横亘于人境腹地的巍峨山岳,万千地脉自其下穿行而过。
且在南岭之下,更有一方恢宏宫阙悬落,藏于云海雾泽之中,四方铜柱高耸入云,每根柱身皆攀附着盘曲螭龙,龙口吐出暗青真火,将头顶万丈天幕映照得一片通明,也便是玄冶道场。
道场正北的高台之上,周元一盘膝坐定在一尊紫金莲花座上,【化物】道蕴自其身躯周遭平缓外溢。
虚空中游离的火精、金气、乃至山风中夹杂的砂石微尘,一触及到这圈无形道韵,立刻生出繁复变化。
微尘聚散,在半空凝成寸许长的锋锐飞刃;水汽相融,化作剔透如晶的避水宝珠;游离赤火则在虚空里抽丝剥茧,织就一面赤光流转的锁烟罗帕……
万物皆可为器,随心所欲,无不如意。
玄妙道音自道台徐徐降下,不高不低,字字如金铁交击:
“夫器者,非顽铁之堆砌,乃理法之载舟,天地生五金,地火烹阴阳,神识注其内,方得灵机周流……”
而在台下,黑压压盘坐着千百位求道修士。
前列的百余蒲团上,坐着的更是人族赫赫有名的器道宗师,修为最低者都在玄丹低转,其中更有七八位高转巨擘。
左侧首位坐着一名秃顶老翁,怀中抱着一尊半人高的紫铜药鼎。
听至精妙处,老翁那枯瘦五指在鼎腹轻扣,鼎身嗡嗡作响,腾起三尺丹霞,竟借着天君道音,当场将鼎内杂质震出七分。
此人乃是名震赵庭的百铸真君,早年间曾以鼎炉焚炼大妖,如今在天君法席前,却恭谨得如蒙童听讲。
右侧则是一名身负四柄重剑的青年剑师,双目紧闭,背上四剑自发鸣响,锋芒吞吐之间,剑意竟隐隐带上了一层化生万象的灵性。
在这一众宗师当中,偏东侧的第七个蒲团上,周毅衡端坐不动。
其身形修长,穿一领暗蓝锦袍,腰间悬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纳物革囊,膝头平放着一卷铸炼日志。
此时听着高台上周元一的剖析,其呼吸渐沉,眼底深处泛起明悟之色。
他卡在玄丹四转已有二十个春秋,那先前推演的重钧玄甲盾秘方,始终欠缺一分同天地金气共鸣的圆融,此刻听到融理于虚、不滞于形,犹如云雾拨开,原本滞涩念头豁然贯通。
其神念如刀,在那木册上飞快落定一道道深邃印记。
不知过去多久,天际那轮恒阳渐渐沉入西岭。
而紫金法座之上,那道沉凝如渊的身影悄然淡去,原本弥漫在虚空中的千百件虚幻器物,亦如泡影般化散,重新归为纯净灵机。
讲道已毕。
台下数千弟子久久不愿起身,半晌之后,方才爆发出如潮的喧闹赞叹。
“天君之言,字字珠玑!”
“化物之道,竟能让顽石生出金性,这等手段,超乎常理!”
百铸真人收起紫铜药鼎,步履匆匆朝石阶下走去,口中喃喃自语:
“快,速开地火熔炉,老夫方才抓到了一丝灵感,此番定能炼出那裂山斧!”
另一侧,几名年轻的炼器师聚在一处,争得面红耳赤:
“方才天君所讲的淬火火候,分明该用子夜寒泉,你用熔岩热髓,岂不是让器胚胎骨受损?”
“蠢材!天君讲的是以热引阳,寒泉一激,器内道纹尽断,如何承载磅礴道力……”
人声鼎沸,热浪扑面。
整座玄冶道场处处洋溢着昂扬活力,自周元一登临【化物】果位以来,近千年经营传授,炼器一道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万千法器、宝材层出不穷,撑起了整个人族各地坚固。
周毅衡合拢掌中木册,将其妥善收入怀中。
旋即站起身来,正打算去同几位相熟的师兄弟探讨心得。
但在这时,一道熟悉沉稳的道念传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识海之中回响。
“毅衡,来后山祖殿。”
周毅衡身形微顿,神色立刻收敛。
他朝左右行礼告退,待脱离喧闹人群,其也转入道场后方那条幽深的青石古道。
古道蜿蜒直上,两侧尽是开凿在断崖上的炼器密室,神火焚灼之声此起彼伏,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精金熔炼的爆裂气味。
穿过重重禁制,尽头是一座由玄黑石砌成的巍峨大殿。
殿门紧闭,两侧并无仆役把守,唯有一方青铜小鼎在阶前静静燃烧,吐出清幽的辟邪香气。
周毅衡整理衣袍,迈步登阶,在石门前恭敬长揖:
“弟子周毅衡,奉法旨求见叔祖。”
轰隆!
沉重的玄门向两侧滑开,内里没有奢华陈设,空旷大殿中只立着八根承重黑柱。
周元一并未端坐高台,而是随意立在一座青石铸造的剑砧旁,正审视着一块通体赤红的半成品剑胚。
周毅衡快步入内,再次躬身下拜:“拜见叔祖,不知叔祖唤弟子前来,有何吩咐?”
周元一转过身来,面庞上不见喜怒,目光在周毅衡身上扫过,语调平和:“起来吧。”
周毅衡依言直起身子,规矩垂手立在下首。
周元一走到殿旁的一方石案前,拎起陶壶,倒了一杯粗茶饮下,随后抬眼看向自己的后辈。
“你在太亘山,呆了多少年了?”
周毅衡略作思索,恭谨答道:“回叔祖,弟子自开元一千五百八十年入山,至今已有一甲子岁月。”
“六十年。”
周元一放下茶盏,语调平缓,“一个甲子,从化基中期修至玄丹四转,如今更能随意锻造出中品灵宝,你的底子打得很实。”
“多谢叔祖栽培,若无叔祖时常指点迷津,弟子断无今日境地。”周毅衡由衷说道。
周元一凝视着青年,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收拾收拾东西,下山回族里去吧。”
这句话落在大殿青砖上,轻描淡写,却让周毅衡整个人僵在原地。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神色间掠过难以置信,继而涌上一层委屈与慌乱。
其双膝一弯,再次重重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微颤:“叔祖!可是弟子方才在道场听道时,记录有所疏漏,惹了叔祖不悦?还是弟子近年铸造的器物未能入叔祖法眼?”
“弟子自知天资愚钝,比不得明朝师弟的悟性,亦无诗韵师妹的灵慧,但弟子一心向道,白日炼器三千,夜间揣摩道途,不敢有半分懈怠!”
青年仰起头,咬紧牙关道:“求叔祖莫要逐弟子离山,纵使不让弟子再碰高阶灵材,便是留在山中看守火脉、替师兄弟们辅助炼器,弟子也心甘情愿!”
他是周家送来求道修行的天骄,背负着一房族人的期望。
若是这般被遣送回族,在族人眼中,无异于被器道天君弃用,往后在宗族内部,何以立足。
周元一看着跪在地上的后辈,眼眸深处泛起波澜,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迈步走下石阶,手掌按在周毅衡的肩头,将其稳稳托扶起来。
“莫作小女儿态,起来说话。”
周毅衡借力站起,垂着头,双手紧贴大腿两侧,面皮紧绷。
“并非觉得你愚钝,亦非要将你逐出山门。”
周元一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望向殿外苍茫的火脉群山。
长风自窗棂灌入,吹拂得两侧门帘摇曳摆动。
“相反,正是因为你学成了,造诣稳固了,这太亘山,才留不得你了。”
周毅衡怔住,讷讷不能言:“弟子……学成了?”
“玄丹四转,器道宗师,放眼整个人族疆域,无论走到哪一州哪一府,你都足以坐镇一方,开宗立派。”
周元一收回目光,神情严肃沉静,“太亘山是人族的太亘山,玄冶道是天下器修的玄冶道,但毅衡,你切莫忘了,你姓周。”
周毅衡神情肃穆,重重点头:“弟子不敢忘,血脉之恩,重于泰山。”
周元一的眉峰微聚,喉间滚出一声沧桑低语:
“你不敢忘,我又何曾敢忘。”
这位平日里在万千器修面前如天山般巍峨的天君,此刻眼底泛起深沉暗色。
“我是家族倾尽全族之力供养出来的天骄,当年我初入道途,耗费的灵材、金铁,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族中长辈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后来我得拜上衍天君为师,参研天地器理,直至证得【化物】道果,登临无极天。”
周元一抬起手,指了指头顶虚空。
“到了我这个位置,人人都道我是人族的锻元天君,边疆交战,我铸镇岳神桩;各地告急,我炼万重铁铠;天下散修求法,我便在太亘山开坛讲道,布恩寰宇。”
“这是人族天君的担子,我受了天地果位,承了万民所望,更拜了天君为师,便退不得,亦卸不下。”
说到这里,周元一转过身,直视着周毅衡双眼,语气低沉如擂鼓:
“大义在前,宗族在后,人人都敬我公允无私,可谁又知我心中的愧疚?”
“家族将我推上九天,我却因坐镇太亘山、防备蛮荒妖王,不能长留族中照料堂前,这千百年来,我虽隔三差五命人送些秘器、灵宝回返家族,可几件死物,能顶得了什么用?”
周毅衡喉头滚动,终于听懂了长辈话语中的沉重。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法宝、灵物固然威能滔天,可一旦遗失损坏,便成空谈。
唯有让家族自身拥有源源不断铸造灵宝的能耐,才能真正万世永昌。
“天君……大义与族孝,自古难两全。”
周毅衡低声道。
“是不好两全,却不能全然不顾。”
周元一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执拗,“我是人族的天君,但我首先是周家的子孙!我不能常驻白溪山,却可能让你们这些学成的后辈回去!”
言罢,周元一拂动大袖。
石案上那方覆着青布的锦盒无声滑开,内中飞出一卷厚达半尺的古朴册页。
册页以整块万年温玉削成薄片,表面浮现着密密麻麻的暗金符文,隐约有各色宝光自玉页间吞吐生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韵波动。
周元一伸手握住那卷玉册,郑重递到周毅衡面前。
“拿着。”
周毅衡双手伸出,稳稳托住玉册,掌心传来一阵温润通透的触感。
“这是我自叩关通玄以来,耗费两百年心血,将自身推演出的器道法度,从炼气引火、化基锻胚、直至玄丹感道的完整法理,尽数梳理编纂的手札。”
周元一看着那卷玉册,宛如看着自己半生骨血。
“天下器法千万,但这一卷,却最是适合我周家子弟修行的根本法门,内里记载了三十六种本命玄器的锻造图谱,七十二重地火控煞秘诀,更有我对【化物】道蕴的诸多粗浅注解。”
周毅衡捧着玉册的手臂剧烈颤动,这卷册分量,比他锻造过的万钧重甲还要沉重千百倍。
这是无价之宝,足以作为任何一座传承万年仙宗的镇宗道典!
“你的性子,随你祖父,沉稳有余,机变不足。”
周元一目光平和下来,仔细打量着周毅衡,“在器道厮杀的争锋中,你或许成不了力压同代的惊艳妖孽,但你的根基扎得极牢,每一步都踩得稳健坚实。”
“带着这卷手札回族里去,设家族器坊,立周氏工巧院,族中那些年幼苗子由你亲自去挑选磨砺。”
“你在外是一尊玄丹宗师,回到族中,便有整座家族的库藏任你调配,有万千族人托着你前行。”
周元一抬起大手,用力拍在周毅衡肩上,发出砰然闷响。
“只要你守住心性,依着这卷手札一步一个脚印研磨下去,将来踏入玄丹高转,绝非难事,若是有朝一日家族机缘到了,搏一个九转圆满,甚至窥视极境门槛,也未尝没可能!”
周毅衡将玉册死死贴在胸口,眼眶泛红。
他终于彻底明白,叔祖并非厌弃他,而是将整个周家未来的器道大梁,交到了他的肩膀上。
“叔祖苦心,弟子……铭感五内!”
周毅衡深吸一口滚烫气机,双膝跪地,行了最郑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弟子立誓,此生必将此册视如性命,回族之后,倾尽心血栽培后进,绝不堕了叔祖威名,绝不慢了我周家基业!”
“起来。”
周元一受了此礼,神色缓和许多,嘴角掠过些许宽慰。
“切莫做出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太亘山、白溪山相距不过数千里,以你如今修为,半日便可来回。”
周元一指了指殿外的云海,从容道:
“我这玄冶道场,大门永远向族里敞开,往后你在族中挑出了好苗子,化基之后,便送来山中历练,遇到化解不开的铸器难关,可随时带信来寻我。”
“但你给老夫记牢了,太亘山的器道再繁盛,那是天下的;只有带回白溪山、融进家族族的传承,才真正姓周!”
“弟子明白!”
周毅衡重重点头,胸中热血激荡。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了甚么,试探着拱手问道:
“叔祖,弟子若是下山回族,那明朝师弟与诗韵师妹他们二人……”
周明朝、周诗韵两人,乃是周家这一辈在太亘山仅次于他的杰出后裔。
听得周毅衡提起二人,周元一眼神微凝,摆了摆手:
“他们两个,眼下还回不得。”
“明朝心高气傲,锐气太盛,如同一柄刚刚淬火、尚未退火开刃的刚剑,容易折断,老夫需将他留在身边,再用太亘山的地火煞气磨他三十年,磨去他的浮躁,方能成器。”
“至于诗韵……”
周元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与期许,“那丫头的器道走得极偏,却极险极强,眼下正跟着几位阵道宗师推演界关重阵的阵盘枢纽,正是破关的关键当口,若是此刻打断她的机缘,无异于毁她道途。”
周元一负手踱步,语调笃定:
“待他们二人何时能独当一面,何时将自身的道途彻底走通,老夫自会如今日这般,将他们送回白溪山去。”
听到这里,周毅衡心中大定,拱手道:
“叔祖深谋远虑,是弟子多虑了。”
“去吧。”
周元一转过身:“回去见见你的父母,见见族中长辈,替老夫带几句话,就说元一在山中一切安好,无极天有老祖坐镇,人境乱不起来,让他们好生经营族业,多积攒些灵材玉石,将来……用得着。”
说罢,大殿温度再次升腾起来。
周毅衡长长躬身,不再出言打扰,转身迈步跨出了玄磁大殿的石门。
殿外,恒阳已然彻底落山,夜幕笼罩苍穹。
群山之间,万千密室喷薄出耀眼火柱,将浓黑夜空撕扯得斑驳绚烂。
周毅衡站在断崖绝巅,山风拂面,滚烫干燥。
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火光中巍峨耸立的黑色大殿,又按了按胸前那卷温热的手札。
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毅沉重。
长袖一甩,周毅衡不再迟疑,化作一道明澈蓝光,破开太亘山翻滚热浪烟霞,朝着南方苍茫大地的镐京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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