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林清音

叶岚没有接话。

“我来，不是为赵家求情。”陆振海沉声道，“赵无极当年做的事，死不足惜。我来，是告诉你另外三家的动向。周天行、李玄机、慕容战，昨夜已经分别向联邦议会递交了辞呈，请求解散家族、交出所有资源。他们在怕你。”

“应该怕。”

“另外。”陆振海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联邦议长，想见你。”

叶岚终于抬眼看向他。

“议长？”他轻声重复，目光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波动。联邦议长，那个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百年前对他被放逐一事投下了关键一票。

“他说，当年的事，他欠你一个解释。”陆振海说，“他还说，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关于归墟，关于域外邪魔，关于……联邦真正的敌人。”

叶岚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头望向天空。南主城的天很蓝，干净得不真实。可他知道，在这片蓝天的另一端，在域外深处，有更加庞大的黑暗正在酝酿。

“什么时候？”

“今晚。”陆振海说，“议长在联邦议会大厦等你。”

叶岚收回目光，迈步向外走去。破烂的黑色战衣在晨风中翻飞，他的背影消失在赵家府邸残破的大门之外。

身后，陆振海看着满地狼藉的赵家庭院，看着那些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赵家族人，久久无言。

一个百年世家，就此除名。

而南主城的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南主城的夜，比白日更沉。

叶岚走在通往联邦议会大厦的主街上，脚步不急不缓。街道两侧的商铺早已关门歇业，行人绝迹，唯有路灯投下清冷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沿途经过的每一处街角、每一道暗巷，都有人暗中窥视。那些目光来自四面八方——世家的残余眼线、联邦的密探、江湖的散修、各怀心思的权贵。白日赵家一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南主城，此刻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归来的杀神下一步要做什么。

叶岚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的感知如一张无形大网，笼罩整座城市。哪些人在恐惧，哪些人在算计，哪些人在观望，尽收心底。百年归墟的磨砺，让他的神魂感知远超同阶武者，方圆数十里内，任何一丝灵力波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联邦议会大厦矗立在南主城最核心的区域，是一座通体由玄晶岩砌成的百层巨塔，塔身刻满了历代联邦强者留下的阵纹，灵光流转，气势恢宏。这里汇聚了联邦最高权力机构，军政两道的中枢，无数权贵在此翻云覆雨，左右天下大势。

叶岚走到大厦脚下。

大门前，两排全副武装的卫兵笔直站立，气息沉稳，皆是精挑细选的武道精锐。为首一名青年将领看到叶岚走近，立即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叶镇守使，议长已在顶层等候。请随我来。”

叶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跟随他走入大厦。

穿过层层安检、道道阵纹关卡，两人一路向上。沿途所有见到叶岚的工作人员、守卫、官员，无不垂首避让，大气不敢出。那些曾在背后议论过他的人，此刻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百层高塔，越往上越安静。

到了第九十九层，青年将领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议长在里面的书房等您。属下告退。”

叶岚独自走入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

门内是一间不算宽敞的书房。四面墙壁都是书架，摆满了泛黄的古籍和卷宗。中间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只有一盏油灯、一方砚台、一支毛笔和几叠未写完的信笺。

一个老人坐在桌后。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若是走在街上，没有人会把他和联邦最高权力者联系起来。可那双眼睛——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叶岚，目光中蕴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联邦议长，周道然。

执掌联邦四十年，被誉为近百年来最睿智的领导者。百年前那场投票，他投下了决定性的最后一票。

“坐。”周道然开口，声音沙哑温和。

叶岚没有坐。他站在桌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个老人。

周道然也不强求，自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缓缓开口：“赵无极死了？”

“死了。”

“赵苍年呢？”

“废了。”

“周天行、李玄机、慕容战？”

“逃了。”

周道然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归墟里面……是什么样子？”

叶岚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周道然抬起浑浊的眼睛，直视叶岚，“我想知道，我们把你推进去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我想知道，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我想知道……你到底变成了什么。”

书房内安静了许久。

叶岚走到窗前，望向窗外南主城的万家灯火。灯光璀璨如星河倒挂，繁华得令人目眩。

“归墟没有光。”他开口了，声音很淡，“进去的第一天，我就明白了。那里没有昼夜，没有四季，没有方向。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腐蚀一切的死气。普通武者进去，活不过三天。”

他顿了顿。

“我活下来了。靠的是杀。那里有数不尽的诡兽、邪魔、畸变体，越深处的东西越强。我不停地杀，杀了四百天。没有停过，没有睡过，没有合过眼。因为一旦停下来，就会被吞噬。”

周道然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四百天。”叶岚转过头，看着老人，“我杀了多少东西，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层，我杀穿了一座由尸骨堆成的山。山巅有一道门，门后是另一片天地。我从那道门里走了出来，就回到了这里。”

周道然闭了闭眼，许久才睁开。

“那道门……”

“通向联邦。”叶岚说，“准确地说，通向联邦地底。归墟和联邦之间，本来就有通道。你们以为把我放逐到了绝境，实际上只是把我送进了联邦的地基下面。”

周道然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联邦的根基，建立在归墟之上。”叶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整块大陆的地底深处，就是归墟。那些死气、诡兽、邪魔，本就在我们脚下。联邦的高塔、灵脉、阵纹网络，都是在抽取归墟的力量来维持的。你们所谓的盛世，是踩着归墟的尸骨建起来的。”

书房里陷入死寂。

周道然脸色惨白，手中茶盏“啪”地摔落在地，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这不可能……”他终于挤出声音，“联邦的灵脉来自地脉，来自天地灵气，怎么会——”

“你当了四十年议长。”叶岚打断他，“你难道从未好奇过，为什么联邦的灵脉在逐年枯竭？为什么域外的邪魔越来越强？为什么每年都有大批武者失踪在边境之外？”

周道然的身躯僵住了。

叶岚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他心底那些不愿深想的疑惑上。联邦灵脉枯竭是事实，域外邪魔逐年增强也是事实，至于失踪的武者——每年都有数以千计的低阶武者被派往边境“驻防”，最终杳无音信。

他一直以为那些是正常的损耗，是戍边的代价。可如果叶岚说的是真的……

“归墟在不断扩张。”叶岚继续说，“联邦在抽取它的力量，它也在吞噬联邦的根基。这是一个正在加速的恶性循环。百年之后，当灵脉彻底枯竭，归墟就会从地底涌上来。到那时候，整块大陆都会变成第二个归墟。”

周道然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百年。”他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

“所以你们放逐我的那个决定。”叶岚看着他，目光终于有了些许寒意，“不只是要毁掉我。你们是用我的命，去填归墟的窟窿。一个天罡巅峰的强者死在归墟深处，释放的灵力足够联邦灵脉多维持几十年。”

周道然猛地抬头。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颤，“当年那份卷宗里只写了构陷的罪证，只写了放逐的建议，从没有人告诉过我归墟的真相！我以为——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政治清洗！”

叶岚看着他，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剩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许久之后，叶岚转身，走向门口。

“你的解释，我听到了。”他停在门框处，没有回头，“但归墟的问题，你自己去解决。”

“等等！”周道然猛地站起来，踉跄着绕过桌子，朝叶岚追了两步，“叶岚——叶镇守使！归墟的事你比我清楚，只有你能——联邦需要你！”

叶岚的脚步停了一瞬。

“联邦不需要我。”他说，“一百年前就不需要了。”

他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叶岚走出议会大厦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南主城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天。

夜空辽阔，星辰稀疏。可在他那双能够洞穿虚妄的眼睛里，天幕之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雾，如同巨兽的呼吸，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弥漫着。

归墟的气息，比他离开时更重了。

叶岚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走出十几步，一道身影从街角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林清音，素白长裙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手中捧着一枚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玉简。

“议长说了什么？”她问。

叶岚没有回答，只是将玉简接过来。灵力探入，里面是一份极其古老的星图，标注着大陆地底的灵脉走向和归墟扩散的范围。星图一角，有一行极小的字迹，笔迹苍劲而疲惫。

“归墟之下，有东西醒了。”

叶岚将玉简收好，目光望向远方。

“我知道。”他说。

林清音看着他，清冷的面容上浮现一丝忧虑：“你在归墟最后一层看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叶岚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远去。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长，标志着子夜已至。

“一座祭坛。”叶岚终于开口，“比整座南主城还大。祭坛上刻着数万个名字，每个名字都是一道封印。那些名字大半已经黯淡碎裂，只剩最后几个还在发光。”

他顿了顿。

“其中一个名字，是我的。”

林清音瞳孔骤缩。

“百年前我被放逐时，联邦暗中将我的名字刻在了祭坛上作为封印。”叶岚的语气依旧平静，“归墟底下的东西靠这些名字封印着。名字碎裂一道，它就苏醒一分。我在归墟里杀了四百天，就是在和那些已经碎裂的名字所对应之物厮杀。”

“所以联邦把你放逐，是为了——”

“用我的命去填补封印的缺口。”叶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旧疤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们以为我死了，封印就会彻底稳固。可我没死。我活着杀穿了归墟，也杀碎了那道祭坛上的封印。”

林清音的面色凝重起来：“那东西……会出来？”

“快了。”叶岚抬眸望向夜空，“封印已破其九，最后一层靠我的名字撑着。我离开了归墟，那个名字的力量在不断消散。用不了多久，它就压不住了。”

两人站在空旷的街道上，沉默着。

夜风呜咽着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如同一场遥远的预兆。

“你打算怎么做？”林清音问。

叶岚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石子——归墟深处的产物，通体漆黑，金色纹路流转不息。他将石子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星光端详着。

许久，他将石子收回袖中。

“那东西醒之前，我要把该清的账清完。”他说，目光从夜空落回人间，落在这座繁华却腐朽的城市上，“三天之内，四大世家残余、朝堂蛀虫、军方败类——所有欠我债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三天？”

“三天。”叶岚迈步向前，“够了吗？”


　　(https://www.shubada.com/49210/1111046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