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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0章 恨意难消


沈念记得自己刚嫁过来那年,婆婆还不是现在这样。

那时候婆婆话不多,逢年过节给她夹菜,她生病时熬过姜汤端到床头。沈念私下跟闺蜜说,我命好,没碰上那种刁钻婆婆。闺蜜笑她,才结婚多久,话别说太早。

这话说了不到一年,就应验了。

起因是件小事。腊月里婆婆张罗着灌香肠,沈念怀孕三个月,闻不得那股子腥气,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婆婆在院子里剁肉,剁得震天响,一边剁一边念叨,哪家媳妇不帮着干活,怀个孕就金贵了,我们那时候下地干活直到生。

沈念听见了,没吭声。她跟自己说,老人嘛,嘴碎,过去了就好。

晚上丈夫建国回来,婆婆端着饭碗,眼皮都不抬,今天累坏了,一个人灌了几十斤香肠。建国看了沈念一眼,沈念低着头吃饭,没解释。婆婆又说,你媳妇身子金贵,闻不得肉味,往后过年别灌香肠了,省得熏着她。

建国放下碗,妈你说啥呢。沈念以为他要替自己说话,心里一暖。谁知他下一句是,她闻不得,你少灌点就是了,说那些干啥。

沈念那口饭噎在喉咙里,半天咽不下去。

那之后婆婆像换了个人。沈念做什么都不对。饭硬了软了,菜咸了淡了,地扫得不干净,被子叠得不整齐。不当着建国的面说,专门挑他不在的时候,站院子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左邻右舍听见。也不知道我们老乔家哪辈子造的孽,娶个媳妇跟请个祖宗似的。

沈念起初忍着。她跟建国说,你妈最近老挤兑我。建国在看手机,头也不抬,我妈就那脾气,你当没听见就行了。

沈念说,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建国把手机一撂,我怎么说?那是我妈,我能跟她吵?

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开春的时候,公公从乡下上来了。

公公在老家种地,一年来不了几回。沈念想着,老人来了,好好招待。她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割了两斤肉,忙活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

公公坐下,筷子都没动,先把屋子打量了一圈。这沙发新买的?多少钱?

沈念说,三千多,原来的那个旧了,坐着硌得慌。

公公哼了一声,三千多,够我种半年地。

婆婆在旁边接话,人家现在城里人,讲究生活质量。

沈念听出那语气不对,没接茬。

吃饭的时候,公公又问,建国一个月工资交给你多少?

沈念愣了一下,说,我们都是自己管自己的。

公公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自己管自己?两口子钱都不放一块,过的什么日子?

沈念说,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各管各的,花销再分摊。

公公冷笑一声,分摊?夫妻俩算那么清楚,那是过日子的样子?你娘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沈念端着碗,手有点抖。她看建国,建国埋头扒饭,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沈念没睡着。她想起婆婆那些话,想起公公今天这顿饭,想起建国从头到尾的沉默。她忽然明白一件事——婆婆不是一个人,公公也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起的。

更让沈念没想到的,是三个姑子。

乔家三个闺女,大姐嫁在邻县,二姐在镇上,三妹在城里上班。平时各过各的,逢年过节才聚齐。沈念跟她们没深交,也没什么矛盾,见面客客气气。

那年端午,三个姑子全回来了。

沈念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帮着婆婆包粽子、杀鸡、择菜,忙得脚不沾地。三妹坐在院子里嗑瓜子,一边嗑一边跟二姐说话。二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念听见。听说大嫂现在不上班了?

沈念说,怀孕反应大,辞了。

二姐哦了一声,那家里开销都靠建国?一个人养三口,够呛吧。

沈念择菜的手停了停,没接话。

大姐在旁边说,人家城里姑娘,跟我们乡下人不一样,讲究生活质量。沙发都要三千多的。

三妹噗嗤笑出来,三千多的沙发?我哥一个月才挣多少?

沈念站起来,端着菜筐进了厨房。她听见身后三个人压低声音笑,笑得她后背发凉。

吃饭的时候,婆婆张罗着布菜。三妹夹了块鱼,边吃边说,妈,你以后少操点心,人家年轻人有自己的活法,你管那么多干啥。

婆婆说,我不操心谁操心?我儿子累死累活,人家倒好,沙发一躺享清福。

沈念碗里的饭一口没动。她看着建国,建国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播的是什么,没人关心。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沈念跟建国吵了一架。

沈念问你聋了?你姐你妹那么挤兑我,你听不见?

建国说听见了,那又怎样?她们就那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念说我是你老婆,你就看着我被人欺负?

建国说谁欺负你了?她们说什么了?不就是说几句闲话,又没打你骂你,你至于吗?

沈念看着他,眼泪往下掉。建国叹口气,你别哭了,对胎儿不好。说完躺下,背对着她,一会儿打起呼噜。

沈念睁着眼睛到天亮。

孩子生下来那年冬天,公公婆婆搬来长住,说是帮忙带孩子。

沈念知道是借口。婆婆来带孩子,公公跟着来,三个姑子隔三差五上门,这家终于热闹了。

孩子半夜哭,婆婆冲进来开灯,你奶水不够吧?孩子饿成这样。

沈念说刚喂过。

婆婆说喂过还哭?肯定没吃饱。转头对建国说,你去冲点奶粉,别把孩子饿坏了。

建国迷迷糊糊起来冲奶粉。沈念抱着孩子,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婆婆逢人就说,我那儿媳妇奶水不足,孩子天天饿得直哭。说得邻居大妈见了沈念就瞅她胸脯,眼神跟刀子似的。

公公在家带孙子,带出花样来。沈念给孩子换尿不湿,公公站旁边看,嘴里念叨,我们那时候哪有什么尿不湿,都是尿布,洗洗接着用,多省钱。你们现在年轻人,就知道花钱。

沈念说尿不湿方便,孩子也舒服。

公公说舒服?我看是你们图省事。

沈念不说话了。

有天二姐来,一进门看见孩子穿着新衣服,张口就问,这衣服多少钱?

沈念说一百多。

二姐啧啧两声,一百多,穿不了几个月就小了,浪费。

大姐在旁边帮腔,我们那时候都捡旧的穿,孩子长得快,穿新的干啥。

婆婆端着茶杯,慢悠悠接一句,人家有钱,花得起。

沈念抱着孩子进屋,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气。

她发现自己开始恨了。

恨婆婆嘴碎,恨公公挑事,恨三个姑子帮腔。一个一个恨过来,恨得咬牙切齿。夜里睡不着,一遍遍想她们说过的话,那些话像刀子,反反复复割。

可她最恨的,是建国。

孩子两个月的时候,又吵了一架。

那天三妹来,进门就说孩子长得像她哥,一点不像沈念。沈念笑笑没接话。三妹又说,对了嫂子,你妈怎么不来帮忙带孩子?整天让我妈在这受累。

沈念说,我妈身体不好,走不动远路。

三妹说身体不好?是不是装的?不想来就不想来呗。

沈念站起来,你说谁装?

三妹一愣,我也就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沈念说你妈在这受累,你接回去啊,又不是我求她来的。

婆婆听见了,从厨房冲出来,你说什么?我帮你带孩子还带出错来了?建国!你听听你媳妇说的什么话!

建国从屋里出来,看着沈念,你怎么跟妈说话的?

沈念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听她们怎么说我的,你聋了?

建国说你少说两句不行?非得闹成这样?

沈念说是我闹?是我闹?

那天晚上沈念抱着孩子,在小区里坐到半夜。十一月的风,冷得刺骨。孩子裹在小被子里,睡得很香。沈念看着他,心想,我为了谁才在这受这些气?

回去的时候,门反锁了。她敲了半天,建国才来开门,一脸不耐烦,大半夜不回家,像什么话?

沈念没说话。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她嫁的那个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沈念话越来越少,心里的恨越来越多。

她发现一件事:在这个家,得罪一个人,就是得罪所有人。

婆婆挑事,公公护着。公公说话难听,三个姑子帮腔。三个姑子挤兑她,婆婆在旁边添油加醋。她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是同一条心。你动一个,就是动全部。

更可怕的是那些外人。邻居见了她,眼神怪怪的。亲戚聚会,没人跟她说话。连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也能对她指指点点——就那个,跟婆家闹翻的媳妇。

没人问她为什么闹翻,也没人想知道。他们只知道,她是那个“不懂事的”。

有一次沈念实在忍不住,跟邻居大妈解释了几句。大妈摆摆手,家务事家务事,我们外人不好插嘴。说完转身走了,走远了跟另一个大妈嘀嘀咕咕,沈念听不清说什么,但知道是在说她。

那天沈念回家,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出头,头发枯黄,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怨妇相。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以前也会笑吧?以前也有朋友吧?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她每天心里装的都是恨。想的全是那些话那些事。夜里睡不着,一遍遍复盘。白天强撑着,脸上笑心里苦。她被困在那团火里,烧得什么都顾不上,只记得恨。

可她们呢?

婆婆照样跳广场舞,公公照样下棋打牌,三个姑子照样吃吃喝喝,在朋友圈发合照,笑得花一样。建国照样上班下班,看手机,打游戏,日子照旧。

只有她,困在那里,出不来。

转机来得莫名其妙。

那天三妹又来,进门就说孩子瘦了,是不是没喂好。婆婆在旁边叹气,大姐二姐跟着附和。沈念听着,忽然不生气了。

她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看过去。婆婆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一辈子就指着儿子闺女,现在指着孙子,除此之外没什么盼头。公公七十了,耳朵有点背,你说什么他听不清,自己想说啥说啥,反正也没人跟他计较。三个姑子,大姐过得紧巴巴,二姐老公不靠谱,三妹快三十了没对象,天天在城里漂着,回来就找存在感。

沈念忽然想,我恨她们,她们知道吗?就算知道,她们在乎吗?

她们照样过她们的日子。只有我,天天跟自己过不去。

那天晚上建国回来,沈念说,我们谈谈。

建国一愣,谈什么?

沈念说,你妈你爸你姐你妹,我不想再管了。你想孝顺,你自己去。逢年过节,该去的我去。平时,别指望我。

建国说你这什么意思?

沈念说意思就是,我不恨她们了,但我也不伺候了。你这当儿子的,该干嘛干嘛。我这当媳妇的,也做到我该做的。多的,没有。

建国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沈念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男人也不是那么可恶。他就是笨,就是不会处理事,就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就是能忍则忍。他不是坏人,他是好人里的那种窝囊人。

可窝囊人有时候比坏人还气人。

沈念说,我不恨你。但你得知道,我忍到今天,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孩子。往后,咱们该怎么过怎么过。你妈那边,你自己应付。

从那之后,沈念变了。

不是变好了,是变了。

婆婆说话难听,她听着,笑笑,不接茬。公公挑刺,她点点头,该干嘛干嘛。姑子们阴阳怪气,她就当没听见。该去的时候她去,去了该干活干活,干完就走,不多待一分钟。

婆婆私下跟建国说,你媳妇现在怎么跟个木头似的?

建国不知道怎么接,含糊过去了。

可沈念知道,她不是木头。她只是不恨了。

不恨不是原谅,是累了。是恨不动了。是发现恨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改变,只把自己折磨得不像个人。

那年过年,一家人又聚齐了。

三妹照例说些有的没的,大姐二姐照例帮腔,婆婆照例叹气,公公照例看电视。沈念坐在那儿,看着她们,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她还盼着跟这家人好好处。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努力就有用的。

建国坐她旁边,低头看手机。婆婆喊他,他应一声,没动。婆婆又喊,他才起来,去厨房端菜。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当年相亲时候,媒人说他老实,能过日子。老实是真的老实,过日子也是真的过日子。可有些事,光老实没用。

那天晚上回家,建国开车,沈念坐后头哄孩子睡觉。孩子睡着了,车里安安静静的。建国忽然说,我妈今天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沈念说没往心里去。

建国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真的?

沈念说真的。她发现自己说的是真的。真的不往心里去了。

车子开过一盏盏路灯,光影一段一段落在车里。沈念看着窗外,心想,以后就这样吧。不恨了,也不盼了。把这日子过下去,把孩子养大,把自己照顾好。别的,随它去。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网上看过一段话,那会儿看着觉得扎心,现在想起来,只剩下一声叹息。那话说的是什么呢?好像是说,一个女人在婆家,只要得罪一个人,就等于得罪了全家。不是你想的,是你慢慢发现的。一开始你只恨婆婆,后来发现公公更坏,再后来连姑子也恨,到最后,连自己男人也恨上了。

她当时看着,觉得说得太对了。现在想想,对又怎样?恨又怎样?

还是算了吧。

到家了。建国停车,她抱着孩子上楼。楼道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她摸黑往上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睡熟了。

她轻轻拍着他,心想,等你长大了,妈一定不让你娶媳妇,也一定不让你当这样的男人。可这话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就散了。

进了门,她把孩子放床上,盖好被子。建国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一起看那个不知道演什么的电视剧。

电视里的人在笑,演的是别人家的故事。

沈念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不恨了,也就不累了。不盼了,也就不失望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她听着雨声,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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