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蝶落
初冬时节,罕有行商,又是入夜时辰,百丈方圆的坊市里没了卖杂耍的,少了挑货郎,也不见了那些个刀客,只几处吃食摊子上的剩菜剩饭大棒骨头吸引着野狗和老鼠,很是萧索。
萧逸凡慢悠悠的走过坊市,如果还是行商旺季,这儿少不了会有大批商旅交换所需,便是入了夜,也会有很多赌博声酒令声传来。如今只剩空荡一片石台和稀微的人声。知觉里暗自尾随的那人早已回去了,不过少年也不急着就回去,肚里正有许多酒肉,权当散步消食了。
“凡哥儿,来玩几盅!”说话的是个矮个军士。
萧逸凡看着他拎着裤腰带,裤子前隐有一片深色水渍,知道他们又是在里面喝了酒玩骰子赌钱了。
“不了,我这点碎花银子可跟哥哥们玩不起。”萧逸凡笑笑道。
“凡哥儿这话说的!你跟我们玩骰子那是看得起弟兄们,钱多钱少都是情分了!”那军士打了个酒嗝,显然喝下的酒还不够多,只是让他撒尿湿了裤子,说话却还清楚着。
萧逸凡乃尚文戎自襁褓中养起的,旁人都把他视作尚老头子嗣,也是这一层关系, 使得他并不能完全融入到寻常军士的圈子里面去,而萧逸凡二世为人,也没那性子去和军士们打成一片,只是一起出去割韭菜次数多了,还是结下了一些战友情谊。
“改天我陪哥哥们喝酒吧,赌钱就算了。”萧逸凡道。
那军士又听着屋内有人喊他进去下注,他也不再坚持了,寒暄几句,便一头掀起竹帘入了屋。
沿缓坡而上,四周散落着七八垛灯光,天上疏星两三点。
一栋黑色剑影便从上方倾斜下来,少年抬头看了看,绕过雪铸巨剑,脚上微运真气,便腾地上了二楼。
几乎就在少年踏上地面的一瞬间,面前便有一道风起!
萧逸凡运足真气,双臂十字一架,整个人倒退数步。
不等他身形立稳,一根漆黑烧火棍又接着舞出六朵枪花,被微弱的烛光照着,像是从深谷幽潭里长出六朵墨莲。
墨莲看着美丽,实则凶险异常,两朵绽于肩头,一朵绽咽喉,一朵绽心脏,剩两朵刚开在半空,萧逸凡已噗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原来就在刹那之间,那前四朵枪花几乎同时开放,萧逸凡只来的及右手往咽喉一横,左臂往前一格,生生撞碎分取左肩咽喉心脏的三朵枪花,第四朵却结结实实的扎在了右肩之上,隐隐听到骨裂声。
痛,是真痛。萧逸凡却来不及喊出声,因为后两朵枪花以仅慢一线的速度扎来。
如果不是六岁那年就数十次被老头打倒在地,他几乎会以为老头是想杀了自己。
他只好使出百试不爽的老套路,往地一滚。
然而这次刚刚往地上一伏,便感到脊背一痛。少年低嚎一声,手上白芒一闪,只听面前砰然一声,竟一时没了人影。
那根烧火棍却似能从少年撒出的一大把雪雾中听声辩位,棍尖一抖,又是数朵枪花爆闪而出!
只听风雪中噗噗数声,应该是击中了!
尚文戎眉头一挑,不见如何动作,地上积雪一震,人便生生横移数尺,躲开一道如虹剑光。
烧火棍往后一抽,啪地正中剑脊,音色清脆。
握剑那人只觉手腕一麻,差点将剑脱了手去。
这时候空中才飘飘落下一件穿了数个孔的长襟灰袍。
原来就在少年撒出一片雪雾的那一刹那,他就脱了自己一件外袍,自己则不知何时抽了把剑出来,趁势反击,却没能偷袭成功。
“嘿嘿,老前辈,这剑可是自己跑到少年手里的啊。”石椅那旁,顾不章嘿然笑笑道。
“做剑客的舍的把自己佩剑轻易给人,你倒是独一份。”尚文戎把真气提到五品,淡淡说道。
“哈哈,剑在我手便是我剑,我剑又岂拘泥于手中一剑!”顾不章大笑道。
“有点意思。”尚文戎点了点头。
萧逸凡往后退了数步,左手握剑,摆出个游龙剑势,围着尚老头绕起圈来。
尚文戎负棍于背,神色淡然。山风吹动半灰半白的发,却见他两袖隐有风起,只是被呼啸山风掩过。
萧逸凡绕了数圈,却找不到老头有丝毫气机破绽,不,更应该说老头的气机根本不在此处,如果任何一个下六品的武者在这儿,只凭气机,也完全感应不到这儿有个人!
萧逸凡此刻后背右侧第三根肋骨,右肩肩窝,均是骨裂般的痛,他却不能撤身而逃,因为那样的话,那根烧火棍一定会如影随形的敲上自己身上其余204块骨头!
尚文戎有些不耐烦道“小兔崽子绕够没,没有老子出棍了啊。”
萧逸凡又绕了数步,道“那你出吧!”
几乎就在话音刚起之时,少年右脚蹭的一踹,激起雪雾一片!山风助势,恰如面前起了场碎雪!
尚老头可不管面前飞琼乱玉,只烧火棍往雪雾中连点数下!
听的锵然数声,竟然在不可视的状况下,那根烧火棍仍然准确命中了剑身!
萧逸凡再难握住剑柄,左手一松,青钢剑便脱手飞开。
少年却并未放弃,就在脱手的一瞬间,他果断前跨两步,飞身撞去。
尚文戎只收棍,于空中意点四处,少年便如被巨石击落的麻雀,咚的一声落地!
萧逸凡沉沉砸落,身子有一小半骨头都像被人砸断了,喉间涌起一大口鲜血,却噎着不让之吐出,鲜血便顺着唇角留下,模样颇为凄惨。
“老子敲敲打打你十年,又给了你半辈子积养的修为,你就只能做到这样?嗯?”尚文戎喝骂道。
顾不章心头叹了口气,这少年其实应变也好,武勇也罢,都不差,只是一身修为毕竟不是自己修来的,哪里那么容易这么快就能化为己用,尚文戎又何等人物?别看他此刻跌落七品下境界,可他仍旧神意完足,寻常八品高手恐怕都不敢说能必胜之!巅峰时候更只凝了把雪剑便一招把自己砸入地面!这般人物,天下有数。
然而他也只是心头叹了口气,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师傅管教自己徒弟,打也好骂也罢,都不关旁人的事儿。曾经衡山有一老道,见山下有武夫对弟子动辄打骂,便好意劝阻,那武夫自然不答应,二人搭手过招,老道技高一筹,武夫便在老道在时不再欺弄弟子,等老道离去,却变本加厉,直将其中两弟子打残,江湖中人却不见多少人骂那武夫迁怒弟子,大多骂那老道不懂江湖规矩,仗着功夫高就牵管别人门中事。此轶闻传开之后,世间便少有那般不通规矩,外行指点武林内行的事儿了。
萧逸凡嘴角咧开一丝笑,支起虚弱的右手,掌中一片碎衣似蝴蝶飞落。
十年,我终于碰到你衣角了。萧逸凡昏迷之前这样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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