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白月红梅,昨是今非(四)
第1015章 白月红梅,昨是今非(四)
玉生于石,没有半点人工斧凿的痕迹,仿佛亘古以来就是如此。
那就是如今西境一切变化的源头,它立在群玉山上,瑶池和玄圃就开始向人间铺去:
当瑶池和玄圃准备完成,仙境就会从群玉山展开。
哪怕如今搅动西境的巨变,也只是这一切隐隐的前兆,不过是江湖上的几番动乱,些妖兽的外泄,人们望不见的高层们仍在隐秘地交锋。
真正掀天揭地的未来远未现出真身,因为西庭主还没有回到他的御座。
当西庭主承位之后,西庭才会真正展开。那时候武莲将融而唯一,并且散布西境;玄圃也将整个崩解,而非只这么几个裂口。
当真正的西庭重立在这片天地之间,所谓天上之君们的意志也再难在其中得到践行,神山就是西庭之主的私地,西境就是他的领土。
届时即便四君的角力结束,也已对这结果无能为力,展开的群玉山就是西境唯一的规则。
头顶的天,将成为西庭的天。
连玉辔知道这一切,他的一生都在了解和寻找西庭,所以一旦从烛世教那里得到那些未曾触及的信息,他很快就在头脑中建立起西庭的模型。
所以即便他对归道这个境界确实知之甚少,他依然敢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站起来,把西
庭心握在手中。
连玉辔往那方高石走去,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
连玉辔低头看去,一枚枝条编成的环正落在地上,围住了这方高石。
连玉辔遭遇过它,就在脚下的玄圃之中,那时候烛世教的祭台还在,一枚相似的苇叶之环就是这样困住了他。
正一仪轨「立狱」,术士的封印之道中,此法堪称前三。但能用得如此随性自然的人,连玉辔从未见过。在有限的两次观看中,这种仪轨都有一套庞大精细的流程,往往需要五天以上。
即便没有料到还有谁能触碰这方高石,李缄也不会对其毫不设防。
当然,这也没有用处。
庞大的真躯能够调动的灵玄何止十倍,连玉辔抬手按在这道坚不可摧的牢狱上,狂风从他的掌心升起。
整个群玉山顶,狂风聚成霜白的漩涡,没有任何技巧,只在重压之下,这道牢狱像玻璃一样破碎。
他立在原地,等待著那施术之人现身。
但这次没有头贴黄符的偃偶了,他没有出现。
「藏头露尾。」连玉辔淡声道,他迈步向前,再也没有任何阻拦,他抚上了这枚明净的玉珠。
真躯即刻在他身周聚起,攀上群玉山,围绕这座高石,慢慢铸成新的囚牢。
身后的周无缨和李剔水正拔身而来,但也都被跟上来的真躯拦住。
「连掌门。」李缄道。
连玉辔回过头,金瞳看向这位主导了近三十年来江湖走向的老人,李缄不知何时从侧面走了上来。
即便已想得很清楚,当面对此人时,连玉辔心绪依然绷了起来。
当年其人孤身走上群玉阁,和他商谈道启会之事时,连玉辔就对那个沉朴的中年男人印象深刻。如今细纹爬上了他的眼角,他已在神京的最高处坐了三十年,那种沉实的气质依然如旧。
他竟已登上传说中的那个境界。
归道是什么呢?很多门派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境界,但天山历代都有关于它的记载,隐隐约约,似假如真。
但这个境界要如何才能抵达呢?连玉辔不知道。
四千年天山,从来不缺惊才绝艳的修行者,但从许多的先贤笔记来看,天楼就是凡人修行之路的终点。真气盈满、灵躯抟成、天地交融,已经再没有可以提升的地方了。
若说还有,那就是练剑。
但典籍中偏偏又有这个境界的影子,人们对它没有一个统一的认知,近几百年来常称「归道」,更早一些的古书中将其描述为「天上之君」,还有其他许多不同的称呼,但这都是玄之又玄的指代,连玉辔只能做不同的猜测,并不能解得它们详细的含义。
而无论「归道」还是「天君」,在真实的江湖和人间里都没有显露过影踪。盖因他们要想参与的事情,当你知道时,就已经在按照他们的意志发生了。
唯一算是身在明处,并被怀疑在这个境界的,就只有麒麟。
如今连玉辔才知道这位老人也已踏足其中。
「李台主,你来晚了。」
李缄的袖口沾著墨迹,一张布防图他刚刚改完。
他看著这位强大的男人:「连掌门原来是这样想的吗。我以为贵派想做西庭主的只有叶握寒,没想到还有连掌门。」
「如果有人能想到,我就没有机会立在这里了。」
「不错,群玉现身之前,连掌门手无缚鸡之力;玄圃崩开之后,又需连掌门阻拦。没有人想到要对你动手,我也没有防备。」李缄道,「我来得早或晚也没有区别,你也算定了,我此时无力对你出手。」
「那么李台主是想来劝我收手吗?」连玉辔笑。
李缄点了点头:「确实是。」
连玉辔又笑。
他转头继续看著面前的西庭心,它美丽得令人迷醉。凝实的血肉正在一圈一圈围上这座高石,将它变成无人能夺走的私有之物。
「西境已经没有我的对手了,李台主。」连玉辔回过眼眸,看著面前的老人,虽然直觉上无法轻视此人,但其实连玉辔想得很清楚。
他并不真的担心这三位大唐的上君。
因为实际来看,他其实是隐隐和黄衣站在一起的。
他谋夺西庭心的行为,是在帮助黄衣对三君施压,三君绝对无法腾出力量来对付他的,因为那样黄衣才会真的有隙可乘。
两相比对,当然是黄衣的威胁远远更大。
烛世教拿到西庭主之位,当然也远比连玉辔拿到更不可接受。
如果说唯一担忧的,反倒是黄衣。
他不了解那袭衣袍和他神异的能力,对他灭世的目的也不能理解。一个世上无人可敌的疯子,总是最令人恐惧。
南都带来其人消息的时候,连玉辔心中确实升起了忧惧,正是这种忧惧促使他站了起来,无法再等待下去。
但理性来想,黄衣也无法影响到他,因为三君把他屏蔽在大唐之外。即便万一漏出来一些力量,那也无法对他形成影响。
连玉辔想到这里时回望天山诸峰,只见横亘十数里,从瑶池到群玉山顶,都是他连绵的身躯。
事实已经落定了。
整个西境,如今已在他和雪枫掌中。
「连掌门,你不了解这个境界。」
「哦?」
「我在这里,也只是一个牙牙学语之人。」李缄说这话时望著天上,「宇宙八方,古往今来,从没有一样事物能脱出归道们的意志。这话说来悲戚,但如今天山,你不在黄衣
的局中,就在三君的局中。绝无例外。」
连玉辔确实怔了一下,某种程度上他相信了,因为李缄不会说这种话骗他。
但他并没有恐忧,也没有怀疑自己,他淡淡一笑:「李台主,你也不了解这具真躯。」
「这倒也是。」李缄并未反驳,「你的事情不归我管,我也无力阻拦,只是相劝一句。实际上,倒是我自己阻拦了此事的解决。」
「什么?」
「麒麟愿意把【禀禄】给你,因为庭主是谁,并无所谓,道君未置一词,但我拒绝了。」李缄深沉清澈的眼睛看著他,「所以抱歉。」
连玉辔金瞳之中没有情绪:「西境没有我的对手,李台主。」
「我有我算不到的东西,你也有你算不到的东西,连掌门。想当年咱们几番畅谈,旧日情谊,就此斩断吧。」李缄就此转身,下山去了。
「连玉辔想要庭主之位。」
「这是黄衣的尝试。」
「圣神有应对之法吗?」
「连玉响比裴液更合适。」
「不行。」
「敢问道君尊意?」
一道遥远的声音传来,语气随意:「劳心费力,虚空泡影,此黄虫也。」
「那就交由圣神吧。」
「然。」
云彩轻轻散去,短暂的交流之后,三君的意志仍然高悬天幕之上。
天山在密集妖潮下,更加摇摇欲坠。
「你是————什么人?」盛雪枫木然仰头看著他。
「我是连玉辔。」白马上的男人朗声道。
盛雪枫后来时时会想,如果没有遇见连大哥,他的人生就彻底结束了。
无论是肉体的死亡,还是精神的枯萎,都不可能再有一丝生机。
连玉辔拯救了他。
他带著他甩开了那些追兵,给他温暖的浴桶和衣食,带他去看最好的郎中————终于他能哭出来了,恢复了悲伤和痛苦的能力,他向男人讲述了他所遭遇的一切。
那些温暖的幸福消失了,师父离世的悲痛似乎这时候才真切地击中他,他痛哭流涕。
「我帮你杀了他们。」连玉辔冷声道。
那是在谒天城的房檐上,连玉辔抱剑坐在盛雪枫旁边。
肉眼可见的怒火攀上了他的脸,俊眉剑锋般立起,清瞳里结著冰似的光。此后许多年里,盛雪枫都对这张脸记忆犹新。
「他们是李家的人,李家想要掌控西境江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连玉辔搭著他的肩膀,如同哥哥带著弟弟,「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做出如此十恶不赦的事。李骥是李家下代承位的家主,越是乱世,他们越好在各处安插种子。既然天山知道了,就不会不管。」
「女人哪里没有呢?遇人不淑那也没有办法,你以为我没遭女人骗过吗?」他拍著他
的脊背,「那时候我也是痛哭流涕,来,我教你一个妙方。」
「什么?」
「喝酒!」
他那样英俊,那样强大,那样光明温柔,仿佛将盛雪枫从李骥的阴影中拖了出来。
盛雪枫喝醉了,越哭越累,不停地诉说对师姐的想念,说师姐有多好,讲述他们小时候的事情,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了,软弱地在心里为那道身影开脱。
师姐对他的关心不会是假的,他自小就对情绪很敏感,师姐跟他在一起时,也总是显得很放松。
他不停地为她寻找理由,生在李家,她是不是也没有选择的权力?
他想起她的孤独,想起她在深夜一个人望著天空。
为什么呢?
师姐,到底是为什么?
「那你就给她写一封信吧。」连玉辔在旁边道,「现在想的什么,就给她写什么。她就会来找你了。」
盛雪枫恍惚地写了这封信。
第二天他酒醒了,连玉辔给了他一柄剑。
「我要你亲手杀了她。」他淡声道。
盛雪枫怔怔地看著那白亮的剑刃。他淌下泪来。
在观梅小院,盛雪枫独自迎接了师姐的到来。
他神思恍惚的样子绝非作假,那封信中的崩溃也无比真实,所以师姐真的来了。
只不过李骥跟在她身边。
师姐依然那样美丽,当见到这熟悉的身影时,盛雪枫的心仍忍不住颤动。
师姐什么话也没有说,她走上前轻轻把他抱在怀里。
短短几天,盛雪枫感觉出她的消瘦。他听见她温热的心跳,感觉到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在有记忆以来,似乎是师姐第一次将他抱得这么紧。
「既然逃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她轻声道。
盛雪枫张了张嘴,预想的应对和紧张全消失了,他软弱地流下泪来。
他太想念她的味道,也太想念这个温热的怀抱了。
师姐轻轻抚著他的头发,闷闷道:「既然回来了,就听话好吗?只要你听话,从前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
这一刻盛雪枫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撒谎,因为身体的温热酥麻占据了他全部的感受,他流著泪点了点头。
师姐回过头去,去看那个男人。
男人似乎点了点头。
他还是没有看他,佩剑的身影越过他们,径直走进了小院之中。
盛雪枫伏在师姐的肩膀上,没敢看他。
盛雪枫那时候知道,师姐是真心希望他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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