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9章 坟前的花海

石宽理解文贤莺对阿曼的爱，但不理解对阿曼的行为。他有些急了，拿着那书本，轻拍文贤莺的脑袋。

“小树要低头，你不是去把它扶正，还要顺着它，想让它长成歪脖子树吗？”

“阿曼有思想，她想的他想的比我们还要细腻，注定不会是一棵歪脖子树，我要是不顺着她，我才有可能是歪……歪脖子树。”

话说到后面，文贤莺感觉喉咙有一阵酸意，差点没能把话说完，她停住，咽了两口口水，这才好受一些。

石宽是爱文贤莺的，他以为自己拍得用力了，赶紧把书本扔了，轻捶文贤莺后背。

“怎么了？不会这么不经打吧？”

文贤莺握拳，轻打了一下石宽手臂，脸上微微泛红。

“叫你打我，我又怀上了，你还打不打？”

石宽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他半蹲下来，双手搭在文贤莺腰间。

“又怀上了？”

其实时隔这么久怀上孩子，文贤莺并没有太高兴，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石宽的脑袋搂过来。

“是啊，又怀上了。”

石宽也不怎么高兴，汉文才死不久，不会有什么事让他高兴得起来。他脑袋顶在文贤莺的胸脯上，没过一会，竟然嘤嘤地哭了起来。

去了一个孩子，又来一个孩子，谁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忧伤。去的无法挽回，来的无法阻挡。天空即使没有颜色，日子还得继续。

石宽不同意阿曼住到邓铁生家，但第二天还是带着文崇仙和古远常两人，来帮阿曼收拾屋子。

邓铁生家乱七八糟的，用狗窝来形容都不为过，收拾起来还蛮费功夫的。

文心梅不去县城读书，带着几个弟弟妹妹也来看热闹。因为石宽一直不出声，和文崇仙以及古远常又不知道谈什么，有文心梅在，阿曼便没话找话。

“心梅，你不去县城读书，在家里不闷吗？”

“闷，明年下半年再去，崇仙，你还去不去读？”

文心梅不是不去读书，而是日本人刚走，县城学校复课有些乱，没来得及去问。后面又出现了石汉文的事，她索性就想在家待一年，好好的陪一陪娘，明年才正式去读。

文崇仙早就没心思读书了，对于二姐的话，他还有点排斥呢。

“我读什么书啊？我都有婆娘了，婆娘马上又要生娃，带婆娘和娃一起去读书啊，真是的。我要和爹好好种田，过年再榨一两个月的油，那不比去识那几个字好？”

要是在平时，文崇仙这样的回答，肯定会惹得文心梅哈哈大笑的。现在家里的氛围，即使是多好笑的事，那也笑不出来呀。

“也对，崇章不在家，你就得多帮帮爹。”

谈话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石汉文，可阿曼偏偏又想起了石汉文。如果石汉文没有死，那会不会继续去读书呢？文崇仙有了婆娘就不要学问，石汉文会怎么做？

阿曼的忧伤不会表露出来，如果她的忧伤感染到其他人，那就不是她来龙湾镇真正的目的了。

虽然不在石宽家住，但是吃饭还是去石宽家吃饭的，她一个人会煮，可哪有那精神来煮？

阿曼说种花就种花，她也不怕鬼，独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带着锄头红枫岭。首先，她在石汉文的坟堆上撒满了角堇的种子。

角堇从播种到开花，仅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开花五颜六色、密密麻麻，特别容易活。她不希望石汉文隔得太久没有花看，先看一下角堇，那也不错。

坟堆和墓坪前，这点地方没有多宽啊，尽管阿曼没干过什么农活，半天多点功夫，也干完了。

第三天，她还是往红枫岭上跑。如果只是把石汉文的坟墓种满鲜花，那就太简单了，根本不需要和家里人冷争执。

她把石汉文坟墓到红枫岭脚下这一段路的杂草除了，有石头的，用石头垒起台阶。没有石头的，把旁边泥土挖松，种上了金盏菊。

这种花嘛，橙黄色的，也蛮好看，过年之前也能开花。

阿曼仍然不满足于这一点点，石汉文出门下到街上的路，一路有鲜花。可要是想去邻居家串串门，不就没有花看了吗？

她问了别人，把小芹和土妹，以及单莲英、小七等人的坟墓边，也都除草松土，垒起一小块一小块的梯田，撒下了二月兰、虞美人、凤仙花、萱草、午时花等等。

石汉文喜欢山花烂漫，她就要让整座红枫岭山花烂漫，一年四季，姹紫嫣红。

人们以为阿曼疯了，根本无法理解。甚至是石宽和文心梅等等，都认为阿曼这个姑娘过于固执，有些不可理喻。

唯独文贤莺支持阿曼，她每个星期六和星期日，都要扛上锄头，和阿曼一起把红枫岭那些一小块一小块空出的地方，开垦出来，种下各种各样的花。

有时候会带上文心兰、石心爱等人，有时候还会把刁敏敏和高枫叫来帮忙。

日子久了，石宽家这些孩子，特别是慧姐，最爱跟去红枫岭玩。本来是一种阴气沉沉的乱坟岗，变成了勃勃生机，充满欢声笑语。

也不知道是阿曼的痴情，打动了龙湾镇的老百姓，还是那些老百姓觉得亲人的坟前坟后开满鲜花，是一种祝福。他们有的人会跟阿曼说，某某处的哪一座坟，那是我家的，你要是想种花，就在上面种吧，不把坟刨平就行。

有人开了头，就有人跟着，一些人闲着，自己来把坟头草除了，告诉阿曼，可以到那里去种。漫山遍野的鲜花盛开，明年做清明，只是来烧炷香就可以，草都不用除了。

红枫岭还出现了另外一件怪事，那就是附近的老百姓，家里有老人过世，不再抬上红枫岭来埋。开满鲜花的地方，他们不愿意破坏。再者就是，红枫岭已经埋够多人了，无从下脚。

不再把死人埋红枫岭，也算是个美好的开始，抛弃旧的，拥抱新的生活吧。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秋去冬来，第一批鲜花在石汉文的坟头，以及上山的道路两旁，迎风开放。

这天，文贤莺又带着慧姐等人，来跟阿曼把花间的那些杂草拔掉。她看着阿曼似乎有点臃肿的身体，忍不住发问：

“曼儿，前段时间，你是不是会一闻到油味就想呕吐？”

“不会啊，我每次闻到石妮姨的炒菜声，都忍不住咽口水呢。”

阿曼可不是在说奉承话，她还真是的十分喜欢吃石宽家的饭菜。

文贤莺再次瞟了瞟阿曼的肚子，又说：

“是吗？你这么爱吃她做的菜？爱吃哪一道啊？”

文贤莺的眼神有些闪烁，话语又似乎不那么自然，阿曼就觉得奇怪呀。

“不管是炒的还是滚烫的，我都爱吃。娘，你怎么问起这个？是不是我吃的多了？”

阿曼不懂得文贤莺的意思，在一旁趴着驱赶虫子的慧姐，却是理解了。

“你真傻，她是问你肚子里的是不是带把的？”

文贤莺还真是这个意思，因为阿曼的肚子啊，一天天不同样，文心梅都问过她两次，说阿曼是不是怀上孩子了？既然被慧姐说破，她也就索性直问：

“是啊，曼儿，别人都说酸儿辣女，你是喜欢吃酸的还是辣的？”

“我怀孕了？”

阿曼都有点傻，停下手里的活，把衣服掀起来一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这动作，让文贤莺奇怪起来。

“你不是怀孕了吗？看起来不像长胖啊。”

阿曼确确实实是怀孕了，她的月事早几个月就不来了。只是她一直沉浸在“山花烂漫”里，把这字给忽略了。

她把自己的肚子往回缩了一下，颇为激动，喃喃自语：

“我怀孕了，汉文，我们有孩子了，汉文，你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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