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公主归京

玉萱公主自行宫返京的消息，第二日便传到了国公府。

苏明妆听闻时，正对着账册核对版印坊的纸张开销，笔尖微顿，便吩咐王嬷嬷备下几样公主从前爱吃的奶酥点心，又挑了两册装帧雅致的史书，换了身素净的宫装，乘车入宫。

车辇行在朱雀大街上，她倚着窗沿出神。

前世玉萱公主是宫里最娇贵的嫡公主，皇上皇后捧在手心长大，性子天真骄纵，眼里藏不住事，屡屡被武王、太子几方势力当作棋子摆弄，跌了不少跟头，吃了不少暗亏，连婚事都几番波折，身不由己。

这一世既然重活一回，她与公主素来投缘，便该提前提点几句，能少走些弯路，总是好的。

到了明慧宫，刚进院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笑闹声。

玉萱公主正围着花圃追一只粉蝶，一身鹅黄宫装，鬓边簪着珍珠花，还是从前娇憨明艳的模样。

见苏明妆进来，她眼睛一亮，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明妆！你可算来了！我在行宫待了好几个月，都快闷死了！”

苏明妆笑着屈膝行礼，被公主一把扶住。

玉萱公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惊讶：“不过几个月没见，你怎么变了这么多？从前你最爱穿红戴绿，性子也张扬，如今瞧着，竟沉稳得像换了个人。”

“成亲了，总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不懂事。”  苏明妆浅浅一笑，跟着她进了殿内。

宫女奉上茶点，公主便迫不及待地问起她成亲后的日子，又絮絮叨叨吐槽行宫的日子有多无趣，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待她说得差不多了，苏明妆才抬眼，示意左右伺候的人都退下。殿内只剩两人时，她才放缓了语气，开门见山：“公主，我今日入宫，除了看你，还有几句心里话，想跟你说。”

玉萱公主见她神色郑重，也收了笑意，歪着头看她：“什么话？你说便是，咱们之间不用藏着掖着。”

“公主觉得，皇上与皇后娘娘，待你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公主不假思索，扬着下巴，“全宫上下，谁不知道父皇母后最疼我。”

“疼是真疼，可也不全然是无条件的。”  苏明妆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公主是嫡公主，生来尊贵，可这份尊贵，既是恩宠，也是枷锁。朝堂之上派系林立，武王、太子各有势力，您的婚事、您的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当作拉拢势力、打击对手的由头。若是一味凭着娇纵性子行事，看不清局势，迟早会被人当枪使，到时候再醒悟，就晚了。”

玉萱公主愣住了，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她长这么大，所有人都哄着她、顺着她，从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直白又戳人的话。

“怎么会……  父皇母后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她小声反驳，可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不确定。

行宫的日子看似清闲，可她偶尔也会听见宫女私下议论，说送她去行宫是为了避武王的风头，那时她只当是闲话，如今想来，竟未必是空穴来风。

“他们自然想护着您，可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时候，不是想护就能护得住的。”  苏明妆轻声道，“就说您的婚事，从前提过的公孙家，还有其他几家世族，哪一家背后没有朝堂势力的考量？您若是总像从前那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到最后，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她没说太重的话，却句句戳在实处。

玉萱公主低着头，手指绞着腰间的丝帕，沉默了许久，才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茫然，像忽然被人从温室里拉到了日光下：“那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不会。”

“读书，识人，懂分寸。”  苏明妆拿起带来的两册史书，轻轻放在她面前，“多读些史书，看看前朝的兴衰、人心的算计，慢慢就懂了。平日里多听多看，少任性妄为，遇事多想想前因后果，不要被人一撺掇就冲动行事。若是公主愿意，往后得空了便去国公府找我，我陪着你一起读，有什么不懂的，咱们慢慢说。”

“好！”  玉萱公主立刻点头，眼里重新亮起光，像是忽然找到了方向，“我听你的！往后我再也不天天只知道追蝶赏花了，我跟着你学本事，再也不做什么都不懂的糊涂蛋。”

她从前只觉得做公主就是要开开心心，被人宠着护着便是福气。

如今听苏明妆一说，才知道自己身边藏着这么多风波。

比起一直被护在羽翼之下，任人摆布，她更想自己能看清路，握住自己的人生。

又说了会儿话，眼看时辰不早，苏明妆便起身告辞。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跟出来的玉萱公主，轻声提点：“还有一事，公主记在心里便是。关于公孙家的婚事，不必勉强自己。姻缘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不必为了旁人的眼光、为了所谓的般配，就委屈自己。你是嫡公主，你的婚事，本该由你自己称心如意才是。”

玉萱公主怔了怔，随即鼻尖微酸。之前宫里宫外都在传她和公孙潜的婚事，所有人都说是天作之合，连皇后都旁敲侧击说公孙家稳妥，可从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只有苏明妆，跟她说不必勉强。

“我知道了。”  她轻轻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出了皇宫，车辇缓缓行驶在长街上。苏明妆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连绵的宫墙，轻轻舒了口气。

前世玉萱公主跌跌撞撞，在深宫与朝堂的旋涡里吃了无数苦头，才磨掉了一身娇纵，学会了审时度势，也错过了许多本该安稳的时光。

这一世，能提前拉她一把，让她早一点看清前路，少走些弯路，总归是件好事。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平稳的轻响。

苏明妆阖上眼，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想把所有弯路都指给公主看，把所有陷阱都替她填平。可世人常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如今四海升平，宫闱安稳，公主还是那个捧在手心长大的金枝玉叶，没经过风浪，没尝过身不由己的滋味。就算她把前世那些跌宕变故、人心险恶全都说出来，公主也只会当话本听，听个新鲜罢了，断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她能做的，从来只有这么多。

点一盏灯，指一条路，提前铺几块垫脚的石子，却没法替她走脚下的路，替她避所有的雨。

成长这件事，终究要自己摔过跟头，才能真正记在骨子里。

可无论往后风云如何翻涌，她都会站在公主身前。

毕竟，在前世那些晦暗难明的岁月里，玉萱公主是少数几个真心待她、从未变过的人，是她命运沉浮里为数不多的暖意与念想。

这一世，她拼尽全力，也定要护她一世安稳，免她惊，免她苦，免她流离失所，免她无枝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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