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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回门备礼


暮春的傍晚,天色擦着檐角暗下来,雁声院里点起了羊角宫灯,暖光透过纱罩漫出来,落在廊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回门礼上。

苏明妆从内室出来时,就见裴今宴正坐在堂中,手里拿着一只朱漆礼盒,身旁的小厮捧着册子逐一唱喏,周围下人们脸上满是掩不住的诧异。

见妻子出来,裴今宴抬眼,含笑,“忙完了?”

小厮也急忙停下,静等着国公。

苏明妆好奇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裴今宴起身迎了过去,把手里礼盒递给夫人,“这是给岳父大人的端砚,是前朝旧坑的料子,配着徽墨和湖笔。”

还没等苏明妆反应,裴今宴继续道,“大兄苏锦言爱读古籍,那套宋版《昭明文选》单独放好。大嫂娘家是书香门第,备一套赤金头面,样式素净些的。

二嫂刚生了幼子,除了首饰,再添两匹软罗,给孩子做襁褓。还有两个侄儿,各备一套笔墨纸砚,再加两方闲章。”

小厮一一应着,飞快地在册上勾记。

苏明妆这才反应过来,夫君是在准备她的回门礼!

她本打算晚饭后和习秋她们一起清点的,虽说国公府自有规矩,可回门的礼轻重合宜、贴合家人喜好,才显心意。

她前世独自备过一回,对着礼单琢磨了半宿,才勉强凑得妥当。

没想到这一世,裴今宴竟准备了,连每个家人的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比她想得还要周全。

王嬷嬷转头看见她,连忙笑着上前,“夫人您看,国公爷亲自盯着呢,样样都妥帖。老奴在府里这么些年,从没见过哪位主子对回门礼这么上心的。”

裴今宴看向她,眉眼柔和,“你再看看,可有不妥的地方?”

苏明妆手里握着礼盒,心里又暖又涩,“你怎么知道大哥爱宋版书,二嫂刚生了孩子?”

这些苏家内宅的琐事,前世他也是成婚许久后才慢慢知晓的。

裴今宴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旁人听不出的深意,“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了。总不能让你回门,连份称心的礼都带不回去。”

前世他身为帝王,确切的说,是叛王。

到底与名正言顺的皇帝不同,他需要更用心,所以别说苏家人的喜好,便是其他官员的喜好,他都了如指掌。

苏明妆抬眼看他,灯影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

前世回门那日,他因皇差缺席,她独自一人坐着马车回去,面对父母的担忧、兄嫂的试探,只能强撑着笑脸说  “一切都好”。

那时礼单是国公府按惯例备的,中规中矩,却没半分心意,家人虽然没挑,但她心里依旧有些遗憾。

如今看着满院妥帖周全的礼物,看着他事事亲为的样子,她心口像被温水浸着,软得一塌糊涂。

“都很好。”  她弯了弯眼,声音轻轻的,“比我做的好。”

次日一早,

天清气朗,暮春风和。

裴今宴陪着苏明妆同乘一辆马车回学士府。

马车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车行得极稳。

苏明妆挑着车帘往外看,街边的槐树抽了新叶,槐花簌簌落着,香气漫进车厢里。

“在想什么?”  裴今宴靠了过来。

“在想,”  苏明妆侧头看他,“前世我一个人坐这辆车回去,心里七上八下的,怕爹娘担心,也怕兄嫂问起你。”

裴今宴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以后不会了。往后年年回娘家,我都陪你。”

前世亏欠她的,他要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补回来。

马车稳稳停在学士府门前。

门房早就得了信,踮着脚往街口望,原以为只会看见新夫人一个人下来,谁知车帘一掀,先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即裴今宴俯身下车,转身便稳稳扶住了苏明妆的手臂,动作自然又体贴。

门房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行礼,心里却炸开了锅。

不是说这婚事是苏家强逼的吗?

不是说安国公满心不愿吗?这亲自扶着下车的样子,哪里有半分不情愿?

消息飞快地传进府里,苏夫人原本焦虑的在正厅踱步,听见丫鬟说  “国公爷陪着夫人一起回来了,亲自扶着下的车”,直接愣住。

“当真?”

“千真万确,夫人。”  丫鬟喘着气,“姑爷看着温和得很,一路护着小姐,正往这边来呢。”

苏学士坐在上首,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眉头微松。

他早前得知婚事时,气得拍了桌子,只当女儿一时糊涂,毁了自己的终身。

这几日夜夜难眠,就怕女儿在裴家受委屈。

如今听说安国公亲自陪着回来,心里先放下了一半。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正厅。

裴今宴松开扶着苏明妆的手,上前一步,对着苏学士和苏夫人深深一揖,“小婿裴今宴,见过岳父、岳母。”

他姿态放得极低,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骄矜,也没有朝中武将的凌厉,礼数周全,温文尔雅。

苏学士连忙起身,“贤婿快请起。”

苏夫人也笑着招呼,“快坐吧,一路辛苦了。”

苏明妆走到母亲身边,被苏夫人拉着手上下打量,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心里彻底松了口气,低声道,“在府里还好?”

“好着呢,母亲放心。”  苏明妆弯着眼笑,“老夫人和善,夫君也待我很好。”

旁边站着的大嫂、二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外人不知小姑子是怎么嫁进国公府,她们能不知?她们一直担心任性的小姑子婚后必定冷待。

谁曾想,非但没被冷待,小姑子好像还一夜长大了似的,举手投足都透着知书达理。

落座之后,大哥苏锦言便笑着开口,“久闻国公爷文武双全,今日得见,幸会。前几日我读《孙子兵法》,有几处不解,不知能否请教?”

这话明着是请教,实则是考校。

苏锦言素来疼妹妹,总怕妹妹嫁得不好,要亲自看看这妹夫人品才学到底如何。

苏明妆急了,“大哥,别这样……”

“明妆,没关系,”裴今宴柔声打断夫人,又道,“大兄客气了,但说无妨。”

苏锦言提出几处兵法上的疑义,裴今宴不慌不忙,一一拆解,既讲了兵家谋略,又引了儒家典故,言辞通透,见解独到。

苏锦言越听越惊讶,原本只是想试探几分,没想到对方竟真的胸有丘壑,绝非坊间传言的一介武夫。

“贤弟大才。”  苏锦言由衷叹服,“是我孤陋寡闻了。”

“大兄谬赞。”  裴今宴微微颔首,话锋一转,笑着道,“若说读书通透,明妆才是真的好。她对经史的见解,常有出人意料之处,我也常受启发。”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了。

苏家众人都知道苏明妆从前骄纵,虽说也读书,却从没人夸她  “见解通透”。

如今裴今宴这般郑重地夸赞,不像是客套,倒像是真心实意。

苏明妆脸颊微微发热,埋怨地瞪了夫君一眼——不许消遣我!

她哪里读书好?也就跟着裴老夫人学了些典籍注释罢了。

苏夫人看着女儿女婿眉眼间的默契,心里乐开了花,连忙招呼下人摆饭,“快别说这些了,饭菜都该凉了。有什么话,饭桌上慢慢说。”

席间气氛融洽,裴今宴酒量极好,却不多饮,言谈举止进退有度,既不疏远也不轻浮。

苏学士看在眼里,心里也渐渐认可了这个女婿。

酒过三巡,裴今宴借着更衣的由头,低声对苏学士道,“岳父,小婿有几句话,想单独和您说。”

苏学士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带着他去了书房。

书房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裴今宴神色郑重了几分,却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岳父,近来朝堂局势不稳,武王暗中培植势力,四处安插眼线。苏家乃文坛领袖,子弟众多,树大招风,还请岳父早做防备,尤其要留意族中旁支,莫要被人钻了空子。”

苏学士脸色微变,“贤婿这话……可有凭据?”

武王势大,朝中人人心知肚明,可没人敢直白说出来。裴今宴年纪轻轻,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凭据眼下不便拿出。”  裴今宴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久经上位的笃定,“岳父只需记住,慎交友、清族人、敛锋芒,便可保苏家无虞。我与明妆既为夫妻,苏家的事,便是我的事,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点到为止,没有说自己是重生归来,也没有说武王日后会在苏家埋钉子、险些害得苏家满门倾覆。

话说得太透,反倒惊世骇俗;点到即止,以苏学士的阅历,自然能品出其中轻重。

苏学士沉默片刻,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在朝中沉浮多年,岂能听不出这话的分量。

安国公不是危言耸听之人,他特意提起,必定是有了风声。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只见对方神色从容,眼神深邃,竟比许多老臣还要沉稳。

“多谢贤婿提醒。”  苏学士郑重拱手,“老夫记下了。”

这一刻,他彻底放下了所有顾虑。这个女婿,不仅人品才学出众,更有城府、有担当,女儿嫁给他,是真的有了依靠。

等两人回到席上,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女眷那边,苏夫人拉着苏明妆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再三确认女儿在国公府过得好,才彻底放下心来。

日头偏西时,两人起身告辞。

苏学士和苏夫人送到二门口,看着裴今宴小心翼翼扶着苏明妆上了马车,又回头对着他们拱手作别,马车走远了,苏夫人还攥着苏学士的胳膊,叹道,“原先我还担心明妆受委屈,如今看来,倒是咱们多虑了。今宴这孩子,是个靠谱的。”

苏学士点点头,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沉声道,“何止靠谱。此人心思深沉,眼界开阔,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明妆跟着他,错不了。”

马车里,

苏明妆靠在软垫上,笑着看裴今宴,“今日谢谢你。我爹娘都很喜欢你。”

前世她回门,父母愁眉不展,兄嫂暗自担忧。这一世,因为他的到来,全家人都放下了心。

“岳父岳母满意就好。”  裴今宴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

马车驶回国公府,两人没有直接回雁声院,先绕去了知春院。

裴老夫人正看佛经,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待两人坐下,“回门还顺利?苏家都还满意?”

“劳母亲挂心,都很顺利。”  苏明妆上前,挨着老夫人坐着,笑着回话,“我爹娘还让我替他们问您好,说改日得空了,登门来给您请安。”

“好,好。”  裴老夫人笑得眉眼舒展,拉着她的手不放,“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苏家教出来的姑娘,错不了。”

苏明妆看着老夫人面色虽好,却掩不住几分病气,想起前世她旧疾反复发作,最后更是因护她而死,心里一紧,轻声道,

“母亲,儿媳从前跟着家里的大夫学过些调理的方子,您这旧疾缠了多年,慢慢调理总能好些。往后儿媳每日过来给您请脉,配些药膳,您看可好?”

裴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怀,“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好,那就听你的。”

裴今宴站在一旁看着,眼底也漾开暖意。

又坐了片刻,见老夫人有些乏了,两人才起身告辞。

回到雁声院时,暮色已深。

王嬷嬷端来宵夜,是两碗莲子羹,清甜软糯。

两人坐在桌旁,慢慢吃着,说起往后的打算。

“对了,望江楼那边,你不用操心了。”  裴今宴放下勺子,随口提起,“按照上一世的信息,内奸是史响,我自会清理。”

“好。”苏明妆笑着,心里比口中的羹汤还甜。

从前她总觉得,改命是她一个人的事,要自己扛着所有压力,一步步往前走。

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有人并肩同行的感觉,这样好。

“那望江楼就交给你负责。”  她弯了弯眼,声音温柔,“我来负责母亲的身体,我们分工合作。”

裴今宴看着她,眼底笑意温柔,“都听你的。”

窗外夜色渐浓,檐下的宫灯随风轻晃,映得满室温暖。

前世那些孤身撑着的艰难、无人分担的委屈,都在这一世,被他一点点抚平。

回门的圆满、家人的安心、长辈的疼爱、未来的安稳,所有曾遗憾的,都在慢慢圆满。

这一世,他们不急。

往后的岁岁年年,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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