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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1章 前面有路


“走。”

第二组那边,丁浩、李闯、周锐走的是另一条路线。

他们在出发点往正东走了大概三百米,然后折向东北。周锐在地图上选了一条看起来最平的路线——沿着山脚走,绕过第一片林区,从开阔地边缘切过去,再折回冲沟北侧。

丁浩看了一眼他选的路线:“多两公里。”

“平。”周锐说。

“绕远。”

“省力。”

丁浩看着周锐。周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怎么了?”

“你觉得秦教官选这条路,是为了让我们省力?”

周锐愣了一秒:“……不是。”

“那你还选最平的?”

周锐把地图拿回去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大概十秒,他抬起头。

“你说得对。选近的。”

李闯一直在旁边没说话。他背上的沙袋看起来比别人都沉——不是沙袋真的更重,是他肩膀宽,沙袋的肩带勒在肩峰上,把作训服压出一个深槽。他的呼吸很稳,不急不慢,像一台柴油机。

丁浩说:“李闯,你觉得呢?”

李闯说:“走哪条都行。我都走得动。”

周锐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有点建设性意见?”

“走近的。我背你。”李闯说。

周锐瞪着他:“谁要你背?”

李闯咧嘴笑了一下。那是今天第一次有人笑。

丁浩伸出手:“地图给我。”

周锐把地图递过去。丁浩看了大概五秒,折好,塞进口袋。

“跟我走。”

丁浩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的声音都一样:咯吱——咯吱——咯吱。不快不慢。像节拍器。

周锐跟在后面,走了大概十分钟,开始喘。

不是大口喘,是那种鼻翼微微张开的、气流进出加快的喘。他昨天消耗太大了——上午被分到合格组,但他自己知道,那个“合格”是勉强的。他的体能储备不如丁浩,不如李闯。他的优势在脑子,在分析,在判断。但现在,脑子能分析的东西越来越少,因为身体在抢氧。

李闯走在他后面。不是跟,是压阵。他的影子打在周锐的脚边,比周锐的影子大一圈。

周锐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崴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步子乱了,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

李闯在后面伸手按住了他的背包。不是扶,是按。手掌压在背包上端,把周锐的重心按回来了。

“看路。”李闯说。

“看了。”

“没看够。”

周锐想顶一句,但忍住了。因为李闯说的是对的。他刚才在看地图——他不是在走路的时候看地图,他是在脑子里计算到第一个检查点的距离,眼睛盯着前方但注意力飘到地图上去了。然后脚踩到了石头。

丁浩没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周锐,别算了。先走路。”

“我没——”

“你每次计算的时候步子会乱。自己不知道。”

周锐闭上了嘴。他不知道丁浩是怎么发现的。丁浩走在前面,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但他就是知道。

第三组在另一个方向。

岳鸣带路。

他没有走最东边,也没有走最北边。他选了一条看起来最不像路的路——从出发点往北偏西十五度,直接切入林区腹地,然后沿一条干涸的冲沟往上,切到第一片林区和第二片林区之间的鞍部,再从鞍部折向东北,到第一个检查点。

段景林看了他的路线选择,只说了两个字:“疯子。”

岳鸣没说话,开始走。

段景林走在中间,陈硕走在最后。

陈硕从出发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他不是不说话,是不需要说话。他是一个老兵,跟过很多次定向越野,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说话。现在不需要。

岳鸣的步子不大,但每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他的脚踩下去,抬起来,再踩下去,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段景林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步伐,心里在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岳鸣每四步会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停顿,大概零点几秒,像在确认什么。不是犹豫,是校准。

段景林知道岳鸣在干什么。他在用步伐测距。岳鸣的步幅是固定的,七十厘米。每四步大约两米八,他会在心里累计,到大概五十米的时候停下来,对照地形,确认自己在图上的位置。

这需要极其精确的距离感和方向感。在这个能见度下,在这个地形上。段景林自己做不到。他不是做不到,是做不到在疲劳状态下还保持这个精度。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岳鸣停了。

段景林也跟着停了。

陈硕在最后面,停了。

三个人站在一片白桦林中间。四周全是树,手电筒照出去,光柱在树干之间穿来穿去,找不到尽头。地面的落叶在这里更厚了,踩上去不再是咯吱声,而是更闷的噗声,因为底下的叶子没有完全冻透,表层硬了,底下还是软的。

岳鸣掏出手图,用手电筒照。

他没有说话。段景林凑过来看。

地图上,他们现在应该在干冲沟的起点。但从这里看,四周全是树,没有冲沟的痕迹。没有明显的地形起伏,没有沟壑,没有任何标识。

段景林低声说:“你偏了?”

岳鸣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没有。”

“那冲沟呢?”

“在前面。”

“多远?”

“两百米。”

段景林抬头往前看。手电筒照出去的光柱到了尽头变成一团模糊的灰,什么也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

“坡降。”岳鸣说,“刚才走了四百二十步,地面下降了大概五米。这个坡降和图上标注的干冲沟走向一致。沟就在前面,只是被落叶填平了。”

段景林蹲下去,用手拨了一下地面的落叶。叶子下面是湿的、黏的泥,不是干冲沟底部的碎石。他又拨了几把,手指碰到了一小块石头。石头是圆的,表面光滑——水流磨过的。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

“你说的对。”

岳鸣把地图折好,继续走。

段景林跟在后面,忽然说:“你是不是从来不迷路?”

岳鸣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迷过。”

“什么时候?”

“新兵连。第一次夜间定向。迷了四十分钟。”

段景林有点意外:“后来呢?”

“后来找到了。”

“怎么找的?”

“停了。”

“停了?”

“停下来,重新定位,再走。不能一直走。一直走会把错的路走得更远。”

段景林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

赵旷那一组到了冲沟南侧绕行点。

赵旷停下来的时候,罗远和常小北也停了。三个人站在沟沿上,手电筒往下照。冲沟大概十五米深,沟壁不是直上直下的,是阶梯状的,有多个小平台,但每个平台都很窄,站不住脚。沟底是干的,铺着落叶和碎石,没有水。

南侧的绕行路线是一条缓坡,从沟沿慢慢降下去,绕过沟头,再到沟底。坡度大概二十度,不长,大概三百米。但问题是,这条缓坡上长满了灌木。不是小灌木,是一人多高的榛子树丛,枝干交缠在一起,密得手电筒都照不透。

赵旷站在沟沿上往下看。从上面能看到沟底,但看不到路。因为榛子丛把整个缓坡罩住了,要进去,只能钻。

常小北看着那一片榛子丛,脸色不太好。

赵旷看他:“怎么了?”

“这里面不好走。枝子刮衣服,包会被挂住。而且底下不知道是实是虚。”

“你走过?”

“走过类似的。去年秋天,拉练。有个人钻进去,出来脸上全是血道子。”

赵旷把手电筒往榛子丛里照。光柱穿过第一层枝条,照到第二层,然后被更密的枝条挡住。里面黑洞洞的。

罗远说:“绕别的路?”

赵旷摇头:“北边那条小路如果找不到,浪费时间。南边这个是确定的路线,只是不好走。确定的路比不确定的路好。”

罗远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不像赵旷说的。赵旷以前会说“冲过去就行”,不会说“确定的比不确定的好”。

“那走吧。”罗远说。

赵旷第一个钻进榛子丛。

枝条打在他脸上。干枯的榛子枝很硬,表面有细小的毛刺,刮在皮肤上像砂纸。他偏头躲了一下,背包被一根横着的枝干挂住了,他往后拽了一下,没拽动。

罗远在后面伸手,把挂住背包的那根枝干往下压。枝干弹回去的时候打在他左手背上,他“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手。

常小北听见了:“罗远?”

“没事。刮了一下。”

三个人在榛子丛里往前挪。不是走,是挪。每一步都要用手拨开前面的枝条,用脚探前面的地面。地面是软的,但不是泥,是落叶和腐殖质混在一起的东西,踩上去往下陷,像踩在海绵上。

赵旷走了大概五十步,停下来喘气。他感觉自己像被埋在什么东西里面——四面八方全是枝条,头顶也是枝条,手电筒的光被枝条切碎,变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散落在眼前。空气里有枯叶腐烂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潮气,还有一种涩的、苦的植物气味。

常小北在后面小声说:“我有点闷。”

罗远说:“你深呼吸。”

“我深了。”常小北的声音发紧。

赵旷回头。他看不见常小北的脸,只能看见手电筒的光在枝条后面晃。但他能听见常小北的呼吸——太快了,像有人在追他。

“常小北。”赵旷说。

“嗯。”

“你怕什么?”

常小北沉默了两秒:“不是怕。就是……闷。”

赵旷想了一下。常小北昨天说过他喜欢跟着别人的背影走,因为那样不用自己看路。现在他在一个看不见任何背影的地方。枝条把他和前面的人隔开了,他只能看见光,看不见人。他不知道自己离赵旷有多远,不知道自己离罗远有多远,不知道自己在哪。

“罗远。”赵旷说。

“嗯。”

“你走最后。”

“嗯?”

“你走最后。常小北走中间。我看得见他。”

罗远没有问为什么。他和常小北换了位置。常小北往前挪了几步,手电筒的光照到了赵旷的背包。他的呼吸慢下来了一点,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前面有人。看见了前面有路。

三个人继续往前挪。赵旷每走几步就偏头看一眼身后,确认常小北的光还在。常小北的光一直在,晃晃悠悠的,在枝条后面一跳一跳的,像一个黄色的萤火虫。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榛子丛开始变稀。枝条之间的距离变大了,头顶开始出现空隙,能看见一小块天空。天空是深灰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比林子里面亮。

赵旷从榛子丛里钻出来的时候,衣服上挂了好几根断枝。他的脸上有两条浅浅的红痕,一条在右颧骨,一条在下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刺疼。

罗远第二个出来。他的左肩蹭到了榛子枝上,出来以后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常小北最后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往前栽了半步,手撑在地上。地是硬的,冻土,掌心磨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没说话。

三个人站在沟底。沟底比上面宽,大概有十几米,两侧的沟壁在手电筒光里投下巨大的阴影。沟底的碎石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空气比上面冷,因为风从沟道里穿过去,把冷空气灌进来。

赵旷掏地图。他用手电筒照着,找到了他们应该在的位置。第一个检查点在沟底往前走大概八百米,然后左转上坡,到沟壁的一个缺口处。

“走吧。”

他们沿着沟底往前走。

这段路比刚才好走。沟底是平的,碎石铺了一层,踩上去虽然硌脚,但不用钻灌木,不用跨倒木,可以正常走路。赵旷的步子又快了。

他走了大概两百米,忽然听见罗远在后面说:“赵旷。”

他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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