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9章 主控室

陈军手里的激光枪枪口微微发红，连续切割了太多次，枪管外壁已经烫得几乎不能碰，他只能换了个姿势握着枪身中段，指腹避开发烫的部分。他脚下积了一小摊熔化的金属碎屑，在冷却后结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硬片，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又一道光束射出去，切开了面前第七块或者第八块金属面板——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还有多久？”他偏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声音被通道里的警报声搅得有些散，“能量最多支撑一个小时了。”

三道山娘娘站在他身后大约四五步远的位置，姿态和刚进入通道时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双手拢在袖中，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扫了一眼通道右侧的墙壁，目光在那片金属表面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抬手指了一下：“右边。”

陈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走过去，手里的激光枪重新举起来，对准了那片墙面。

他扣动扳机的时候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一些，像是把情绪压进了手指里，激光束打在墙面上，金属熔化流淌的样子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连气味都变得熟悉——烧灼的金属味和电路板被加热后散发的焦糊味混在一起，从切割缝里涌出来，呛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妈蛋，真的难搞。”他嘴里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整个通道都能听见。

老范扛着枪站在后方掩护位，听到这声骂，忍不住从掩体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陈军的背影。

在他印象里，陈军不是那种会骂骂咧咧的人。

裁决队打了那么多硬仗，再难啃的骨头也没见陈军皱过眉头，顶多就是沉默着多打两轮。今天这种状态，老范还是头一回见。

陈军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切了多少个洞口了。

每一个洞口后面都涌出不同型号的机器人，有些已经被打成了碎片堆在通道两侧，有些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卡在洞口边缘，银灰色的外壳上布满了弹孔和熔痕，内部的线路从破口处耷拉出来，偶尔还溅出一两粒细小的电火花。通道的地面几乎被那些残骸覆盖了大半，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有时候踩下去会被什么东西硌一下。

他举起激光枪又开始切割新的一面墙。

这一刀下去的触感似乎不太一样——之前切割金属面板的时候，激光穿过外壳之后会碰到一层均匀的阻力，像在割一块厚实的钢板；但这一回，光束穿过去之后阻力突然变轻了，像是那层外壳后面是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陈军的手指在扳机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完成了那道切割弧线。圆形的金属板向内倒下去，发出沉闷的落地声，露出一个大约一米五宽的洞口。

洞口里面是一间明亮得有些刺眼的房间，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房间不算大，中央摆着一台银白色的设备，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隐约映出洞口外的景象。

设备旁边站着一个女性形象的机器人，五官精致得几乎看不出人造的痕迹，皮肤质感温润，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浅色制服，领口平整。她看到洞口被切开，头部微微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陈军身上，然后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温和的声音，语调和缓，像是在打招呼。

陈军没有等她把那句话说完。

他的激光枪已经抬起来了，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一道光束穿过洞口，精准地击中了那个女性机器人的躯干中心位置。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推了一把，然后她的目光暗了下去，整个人缓缓地弯下腰，跪在地上，最后侧倒下去，姿态安静得像在沉睡。

三道山娘娘站在陈军身后，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她看着那台倒在地上的女性机器人，她本来是想告诉陈军，对方在问好。

她只是安静地走进洞口，步伐轻缓地绕过那台倒在地上的女性机器人，走进房间中央。她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停在正前方那面墙壁上——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屏幕，深灰色的表面光滑平整，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蓝色光带正在缓慢地流动，一圈一圈地沿着边框循环，像是某种呼吸的节律。

三道山娘娘站在屏幕前面，微微侧过头来，对着门口的方向点了两下头：“就是这里了。”

陈军跨过洞口边缘的金属碎片走进来，脚下踩到一块熔化的边角料，他低头踢了一下，把那块东西踢到了墙角。他站在三道山娘娘身边，仰头看着那块巨大的屏幕，眉头微微皱起来，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符号和线条看了好几秒。

“这玩意怎么操作？”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面对陌生系统时特有的谨慎。

三道山娘娘的目光从屏幕边缘那圈蓝色光带上移开，落在屏幕右下方的位置，抬手指了一下：“右边第三个，数据接口，可以拷贝资料。”

陈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屏幕右下方的面板上确实并排排列着几个接口，形态各异，大小也不一样，材质像是某种比金属更暗沉的合金。右边第三个接口的口径和形状看起来和他的便携数据终端刚好匹配。他没有犹豫，从腰侧的工具袋里抽出那根数据线，接口端插进那个端口里，然后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小宁！立刻传送资料，快！”

宁宁从洞口外面探进来半个身子，头发上沾了一层灰，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出来的。她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落在那台倒在地上的女性机器人身上时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快步走到陈军身边蹲下，从背包里抽出一台折叠式的数据终端展开，指头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数据接收成功，”她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是否开始传送？”

“传送，快！”

三道山娘娘站在屏幕旁边，目光落在那圈缓慢流动的蓝色光带上，那圈光带流转的速度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她看了几秒，然后微微侧过头来：“我们的科学，差对方太远了。这样做，不一定有用。”

陈军站在终端旁边，目光落在进度条上，数值正稳步往上跳动。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不管了，总比落在敌人手里好。”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

另一边，峡谷的深处。

星灵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通道里，白袍的下摆垂落在散落的金属碎片之间，纹丝不动。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通道墙壁上开着一个圆形的洞口，边缘还残留着激光切割留下的暗红色熔痕，余温尚未完全散去，洞口周围堆着几台被打成废铁的机器人残骸，银灰色的外壳上布满了弹孔和烧灼的痕迹，内部的线路耷拉在外壳的裂口外面，偶尔有一两点细小的电火花溅出来又熄灭了。

她的万年不化的表情，在这一刻，一下子色变了。

那层碧蓝色的瞳孔深处的光凝住了，原本平稳流动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停滞了半秒，然后才开始重新流转。她的嘴唇微微抿紧了一下，唇角那道原本平直的线条往下沉了极细微的一个弧度。

她一路走过来，都是这样的洞口——一个个圆形的、被激光切割开的孔洞，边缘带着熔化的痕迹，里面堆满了被打碎的机器人尸体，银灰色的外壳在通道的暗光里泛着冷冰冰的微光，有些残骸还保持着被击倒时的姿态，四肢扭曲着，关节断裂处露出内部的线缆和传动装置，线缆的断口处还有微弱的电流在跳动。

按照她的计划，她穿过这里的通道，连接到中央控制系统，然后通过飞船残骸里保存完好的信号发射装置向母星发送信息——一切本来应该在她掌控之中，一路畅通，不会有人阻拦，不会有任何意外。

但有人在破坏。

这个人一路打进来，切开了她预设的路径，清掉了她布置在通道里的防线，现在正在侵入中央控制核心的数据端口。

星灵的声音从她微微抿紧的嘴唇之间挤出来，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冷到了极点的锋利，像冰锥从高处坠落砸在石面上，碎成一片细小的冰屑：“陈军，你该死。”

那四个字落在通道里，空气的温度仿佛都低了一些。

她身后几米远的睿哲感觉到了一种变化，那种变化不是声音上的，而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像是星灵身上的气场在那一瞬间收拢了，然后又以另一种密度重新释放出来。

睿哲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侧后方，目光落在她绷紧的肩线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在前面？”

星灵没有回头看他。

“加快速度，他在前面。”

她身后几十人的队伍同时加速，脚步声在通道里汇成一片密集的闷响，快速地朝着峡谷更深处的方向推进。地面上的金属碎片被踩踏着翻动、滑移，发出持续不断的摩擦和撞击声。

另外一边，控制室里，巨大的屏幕还在缓慢地跳动着数据流，蓝色光带沿着边框一圈一圈地流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七十多的位置，还在稳稳地向前推进。

陈军站在屏幕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那块跳动着数据的巨大屏幕上，没有说话。

三道山娘娘站在他旁边，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同样看着那块屏幕，双手依然拢在袖中，姿态安静，也没有说话。控制室里只有屏幕运转时发出的极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和宁宁终端上偶尔传出的提示音。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着，谁也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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