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长生不死？
杨一笑沉默了一会，方才再次开口。
“朝露她看的心疼受不了，走过去蹲到大侄女的身旁，她用身体挡住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让大侄女背对着大家继续吃饭。”
“大侄媳妇也走过去，放下饼蹲在朝露的旁边，和朝露一起挡着大侄女，免得她害羞连饭都不再吃。”
……
师兄弟两人回忆着当年，脸上全都带着浓浓的感慨。
从最初的一粥一饭开始，渐渐聊到了后面科举中榜。
杨一笑略带感慨说道：“我还记得泾县放榜那一天，宋师兄你中了第五名，书吏们过来讨喜钱，你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嫂子急得从头上拔下铜钗，你去接的时候连手都在颤抖。”
宋老生的眼泪又流出来，喃喃自语道：“幸亏你及时赶到，把一贯钱放到了我手里，我记得很清楚，你当时跟我说那是预支给我的束脩。”
杨一笑点点头：“我如果不那么说的话，担心你会拉不下脸接那个钱。”
宋老生却摇摇头：“我怎么可能拉不下脸？那一刻我使劲攥着那一贯钱。”
“我抬头看着你，有千万句感谢想跟你说，然而话到嘴边，不知为何一句也没说出来。”
杨一笑不由笑了，打趣道：“当时你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都有点发毛了。”
宋老生说：“后来我转身看向人群，把一整贯钱全都抛洒出去，大声的说，西乡宋老生请大家沾一沾喜气。”
杨一笑道：“我真没想到宋师兄你那一刻那么舍得。”
宋老生喃喃自语道：“我不得不舍得，也不得不那么豪爽，那一刻我奋力抛洒的不是钱，而是抛洒我半辈子的郁气。”
两人全都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之后，杨一笑才再次开口问道：“师兄，咱俩认识有多少年了？”
宋老生想了想：“二十四年零八个月。”
杨一笑叹了口气：“还是宋师兄记得准，我只能大概想起我们认识二十多年。”
宋老生道：“我要替你守好中书省，天下的账目都得弄清楚，如果连自己的事都记不清，能算清楚朝堂和天下事么？”
杨一笑无奈的说了一句：“你这个宰相把日子都过成账本了。”
哪知宋老生却一脸肃然的说道：“我这账本上第一笔就是你。”
杨一笑没有接茬，而是端起粥碗慢慢的喝着。
宋老生也饿了，所以也端起他的那碗粥。
师兄弟两人一边喝着粥，一边用筷子夹着小菜慢慢咀嚼着。
当两人吃完之后，小太监进来收拾碗筷拎着食盒离去。
这时杨一笑才开口说道：“李颖达前两天递了奏书，向我请求辞去尚书之职养老。”
宋老生沉吟道：“他75岁了，是到了该歇歇的年龄。”
杨一笑默然片刻：“我也知道他该歇歇了，可是户部离了他总是让我不放心。”
宋老生却摇了摇头：“有何不放心的？江山代有才人出。”
“李颖达把户部管了20多年，为大唐培养出来了一大批能干的人才，最关键的是，杨天赐已经被他历练出来。”
“李颖达退了之后，尚书之位刚好让天赐接手。”
“虎儿已经监国这么多年，天赐也该帮虎儿分担分担了。”
由于师兄弟是以私人身份聊天，所以宋老生称呼杨一笑的孩子没喊太子或者皇子，而是直接喊的乳名。
杨一笑点了点头，认可了宋老生的提议：“行吧，回头我就批了李颖达的请奏。”
“只不过，宋师兄，李颖达退了歇息，你是不是也该歇歇了？”
宋老生摇头道：“我还能干。”
杨一笑叹了口气：“你都56岁了，我真不想让你累死在宰相位子上。”
宋老生仍旧摇头，语气显得坚决：“我还能干，还得替大唐再干一阵，等我干不动的那天，我自己会向你请奏告老。”
杨一笑颇为无奈的点头答应了。
半晌过去之后，杨一笑再次说道：“唐岳父昨天来找我说，门下省那边积了一批公文，他每天忙到深夜都批不完，想让你们中书省这边在拟定的时候细致一点，免得需要他审，耽搁他的时间。”
宋老程笑了：“他审不过来，全都因为他自己。”
“中书负责拟定，门下负责审核。”
“我这边的批复已经尽量仔细，结果他那边审的时候比我还要细。”
“每次我跟他说这个事的时候，他都跟我说他对我完全信任，但规矩就是规矩，信任并不意味着规矩要被破掉。”
杨一笑叹了口气：“唐岳父的规矩，我也是领教很多年了。”
他不愿意对长辈品评太多，于是顺势把话题转了一下，说道：“周怀仁最近也想告老，被我骂了一顿又老老实实回了刑部。”
宋老生再次发笑：“他是觉得这两年没仗打，又觉得刑部尚书的位置本就不合适他干，偏偏陛下你让他干了20多年，这家伙明显是想偷懒回家享受清闲日子。”
杨一笑没好气的摇了摇头：“我都还没打算清闲呢，他倒盼着过悠哉日子？”
他说着一停，顺嘴又提起了礼部的事。
虽然提的是礼部，但礼部坐镇的是刘伯温。
所以杨一笑说的其实是天子卫之事。
“老刘前几日查了一桩贪墨案，查完之后直接把证据往我的案上一放，跟我说，人已经抓了，你看着办。”
“把我给气的呀！”
“既然抓了，按律治罪就行……”
“偏偏问让我看着办！”
“我瞪了他两眼，结果他反过来瞪我。”
宋老生哈哈大笑：“他这人就这样，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
“既然他亲自查办的贪腐案子，并且专门把证据送到你的案桌上，说明犯事之人必然是早年的老人，要么就是和各家有姻亲关系的自己人。”
“他把一切证据准备好，让你下旨治罪不用背上刻薄寡恩的名声。”
“早年他当监军的时候，做事就是把恶名替你背在身上。”
“兵卒们犯了错，他严格执行军律，哪怕你出口求情，他也会当着你面执行军法。”
“现在你是皇帝，他不能再那么干，所以他把所有证据查清楚，让你不需要背负任何压力。”
“按照他早年间的性子，那是直接动手杀人的。”
杨一笑叹了口气：“那会儿我年轻，看到他杀人总是感觉心里不舒服，他却跟我说，不舒服总好过别人把你坑死。”
宋老生点了点头，语气极为郑重的说道：“大唐能有今天这番气象，刘伯温最起码占了三成功劳。”
杨一笑却道：“光是他一个人不行，是你们所有人一起帮我。”
“师兄，我这个皇帝当得比你们所有人都轻松啊。”
“尤其是你，把三省六部拧成了一股绳，以前为大唐开疆拓土，现在为大唐威服四海。”
宋老生笑呵呵的道：“三省六部虽然拧成一股绳，但是绳头攥在你的手里，我可以帮你拧绳，但我不能帮你攥绳。”
杨一笑郑重点头
过了一会，他再次开口问道：“宋继远那边最近有书信吗？”
宋老生笑了：“那小子啊，上个月来信了，说是正在江南道修堤，入秋之后可能会赶回来一趟。”
杨一笑问道：“这小子现在不恨你了吧？”
宋老生说：“早就不恨了，当初本就是他自己荒唐作死。”
“如果不是你和弟妹苦心教导，让他浪子回头悬崖勒马，我真的打算放弃了，准备让他死在天牢里。”
“现在他改好了，心里家里只有感激……”
“没有恨。”
杨一笑默默点头：“家和万事兴，子嗣犯错之后能悔改，是最让人开心的事。”
他忽然目光看着宋老生，迟疑良久之后问了一句：“师兄，你这么多年跟着我操劳，累得满头白发满脸沧桑，我想问一问，你会不会后悔？”
宋老生毫不迟疑，语气之中充满了坚决：“我不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当初我考了十几年没中，整个泾县没人看得起我。”
“全家饿得快要死了，端着破碗到处乞讨，如果不是你给的一粥一饭，世上已经没有了宋老生。”
“如果不是后来你帮我打点，我不可能考上泾县的秀才。”
“没遇到你之前，我是人人笑话的宋老生，遇到你之后，我才变成名动天下的宋丞相。”
“一切都是你给的。”
“我为什么要后悔？”
杨一笑没再说话，而是和自己这位师兄默默对视，足足良久之后，他起身告辞离开。
他自己拎着灯笼，慢悠悠踱步走着。
当他回首而望的时候，发现宋老生正在整理今夜批完的所有文牍。
……
杨一笑走了很久之后，宋老生方才忙完了他手头上最后的事务。
但是老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回椅子上呆呆地出神。
忽然，他喃喃自语道：“陛下，我不后悔，师弟，我真的不后悔。”
“跟着你无论多少年，我都心甘情愿。”
“我唯一感觉遗憾的是，我无法做到永远跟着你。”
“你今年四十五岁了，音容相貌还是三十岁的样子。
“自从十多年前，你的相貌就一直如此。”
“还有珠儿弟妹，她这几年为什么刻意待在白山黑水那边不回来，虽说是为了主持高炉炼铁和主持战船制造，但微我能看出来她主要是躲世人的目光。”
“你们两个的相貌，从十多年前就没变过。”
“道门那些补药，我也吃过不少，虽然有一点益寿延年的功效，但是绝对不可能让人长生不老。”
“可师弟你，还有珠儿弟妹……”
宋老生说到这里住口，喃喃自语伤感一声：“我不后悔跟着你二十多年，我痛苦的是无法跟着你很多很多年。”
“师弟，如果真被我猜中了，当我们全都老死的时候，活着的你该是何等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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