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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八章 雾瘴迷踪


陆辰拉着公输翎的手腕,一头扎进东南坡的密林,脚下枯枝腐叶嘎吱作响,刺得人耳膜发痒。

冲出去不到五十步,他突然刹住脚步,猛地往下一蹲。

公输翎猝不及防,差点撞在他背上。

陆辰没吭声,手指在地面那层厚厚的、湿漉漉的腐叶上迅速拨开一片。

泥腥味混着腐烂的甜味扑面而来。

月光被树冠筛得稀碎,但足够看清——两道脚印,刚被匆忙踢了些碎叶盖过,痕迹还是湿的,顺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一路指向东面。

“他屋里有人。”陆辰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刚走。”

公输翎心脏像被攥紧了。她死死咬着牙,才没让惊喘溢出来。

所以刚才在茅屋,林七故意放慢动作舀水、解皮囊,是在拖时间,好让屋外同伙先撤到东边小路埋伏?

“他既然要引我们去东边送死,”她嘴唇发白,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不在屋里就动手?”

陆辰没立刻回答。

他抽出腰间短刀,拨开前方一丛几乎垂到地面的藤蔓。

藤蔓后面,是陡坡上一道天然裂开的石缝,黑黢黢的,勉强能挤进一个人。

他朝石缝偏了下头。

两人手脚并用钻进去。

石缝里逼仄潮湿,头顶渗着水,冰凉的滴在颈窝。

公输翎缩着肩膀,几乎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肌肉绷得像石头。

陆辰摸出怀里一块小铜镜碎片——是从长安出发时,某个亲卫塞给他照脸刮胡子用的,半个巴掌大,边缘还磕了个豁口。

他小心地将碎片探出石缝边缘,借着最后一点沉入山脊的落日余晖,极其缓慢地调整角度。

铜镜碎片晃了一下。

一束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反光,刺破渐浓的夜雾,精准地投向百步外、河滩边那座孤零零的茅屋。

三息。

公输翎屏住呼吸,感觉肺叶都憋疼了。

茅屋侧面,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后面,一个黑影动了。

那人猫着腰,快得像道影子,贴着泥墙根一闪,直奔东面小路的方向,几个起伏就消失在黑黢黢的林子里。

从身形看,比林七矮半个头,动作更轻,蹿出去的时候,脚踩在碎石滩上,几乎没声。

公输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真有埋伏。

还是两个。

林七在屋里稳着他们,另一个就在屋外等着。

等他们上钩,等他们乖乖走进那条“知道的人少,好藏身”的小路。

“他们……会在路上等多久?”她声音发飘。

陆辰收回铜镜碎片,动作稳得吓人。

“等不到我们,就会撤。要么回茅屋和林七汇合,要么……”他顿了顿,“直接发信号,通知前面的人手,目标没上套,准备扩大搜索。”

他侧过脸,石缝里光线昏暗,只能看清他下颌线绷紧的轮廓。

“两条路。一,等那个埋伏的撤回茅屋,我们从背后摸过去,把那俩一块儿摁了,撬开嘴问话。”

公输翎手指抠进石缝壁湿冷的苔藓里。

“二,”陆辰声音更沉,“不等了。现在就走,绕过主路,翻过前面那道山脊,直奔北面老矿道。”

公输翎脑子里嗡了一声。

老矿道。

林七嘴里,“车辙印往北”的那个北面。

运东西的牛车,深得反常的辙印子,夜里闷雷似的响动——全在那儿。

那是林七“抛出来”的饵里,唯一可能掺着真货的地方。

也是最像龙潭虎穴的地方。

“可如果那是陷阱的核心……”她喉咙干得发疼。

“那就更要去了。”陆辰打断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刀锋擦过皮鞘的弧度,“林七费这么大劲,把东边那条路打扮成‘疑阵’,把我们疑心勾起来,再让我们自己‘发现’痕迹,‘认定’那是陷阱。他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碴子。

“他想让我们觉得,东边是假的,北边才是真的。他想让我们以为,自己看穿了他的把戏,然后‘聪明地’选择北边。”他转过头,目光在昏暗里亮得瘆人,“所以他真正不想让我们去的,恰恰是北边。那里有东西,他怕我们撞见。”

公输翎脑子里那团乱麻,被这几句话硬生生劈开一道缝。

所以……东边的小径,是新设的、针对他们的临时埋伏点。

而北边的老矿道,才是林七,或者说林七背后的人,真正想掩盖的、怕被人碰的“正菜”?

没等她把这口冷气喘匀,东南方向,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狼嚎。

声音短促,尖利。

但嚎到尾音,却诡异地拖长了半拍,像人捏着嗓子,刻意模仿出来的调子。

陆辰脸色骤变。

那点冰碴子似的表情瞬间冻成实心的冰坨子。

“走!”他喉咙里挤出低吼,一手扯住公输翎胳膊,身体猛地从石缝里弹出去,带着她直接往陡坡下滑。

公输翎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下意识跟着他动作。

斜坡上全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根本站不住。

两人几乎是滚下去的,碎石磕在肋骨上,藤蔓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刚滚到坡底一堆浓密的灌木丛里,头顶上方就传来了杂沓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

是三匹。

蹄铁敲在裸露的岩石上,清脆,急促,由远及近,眨眼就到了他们刚才藏身的石缝附近。

马嘶声,勒缰声,还有人跳下马背,靴子踩碎枯枝的脆响。

公输翎趴在腐叶里,屏住呼吸,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她透过灌木稀疏的缝隙,看见三双沾满泥泞的皮靴靴尖,还有垂下的弯刀刀鞘。

不是唐军制式。

是突厥人的刀。

一个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响起,声音压得低,但字字清晰:“那汉人说……往东。脚印,怎么断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更沙哑,像砂纸磨石头:“脚印没了。只有这里,有滚下去的痕迹。”

第三个人没说话。

但公输翎看见,一双靴子动了,朝着他们滚下来的方向,一步一步,踩过来。

灌木丛外,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越来越近。

陆辰身体伏得更低,几乎贴在泥地上。

他左手悄悄从靴筒里抽出短刃,反握,刀尖朝外。

右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从矿道里顺出来的、周铁那柄分量不轻的短柄铁锤。

那双靴子停在了灌木丛边缘。

离公输翎藏身的位置,不到五步。

来人弯下腰,一只手拨开挡在最外面的几根枝条。

月光漏下来一线,正好照在那人脸上——高颧骨,深眼窝,脸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左耳垂挂着个粗糙的铜环。

典型的突厥人面孔。

他眼睛死死盯着灌木丛深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就是现在!

陆辰像头蓄力已久的豹子,从腐叶堆里暴起!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左手如铁钳,精准扣住那突厥斥候按在刀柄的手腕,往反方向猛地一拧——咔嚓,骨裂声混着一声短促的闷哼。

右手反握的短刃,在对方吃痛弯腰的瞬间,自下而上,从肋骨的缝隙斜刺进去,精准捅进胸腔。

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沉闷,湿腻。

那斥候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想叫,却只喷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陆辰抽刀,血顺着刀槽飚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他没擦。

身体借着拔刀的力道旋转,一脚踹飞右侧那名刚拔出弯刀的斥候手中的兵器。

弯刀打着旋儿飞出去,钉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刀柄兀自颤动。

左侧那名斥候反应最快,刀已出鞘,雪亮的刀锋带着风声,直劈陆辰脖颈!

公输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动了。

她抓起身边一把混着碎石的湿腐土,用尽全力,扬向那斥候的面门!

腐土精准糊了对方满脸。斥候下意识闭眼,刀势一滞。

就这半息的空档。

陆辰侧身避过刀锋,左手铁锤抡圆了砸在对方持刀手腕上——又是咔嚓一声脆响,弯刀脱手。

他脚下不停,欺身而上,右手手肘如重锤,狠狠撞在对方喉结上!

“呃——!”

喉骨碎裂的闷响。

那斥候捂着脖子,眼珠凸出,踉跄后退,绊倒在一块石头上,仰面栽倒,身体抽搐两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三个活生生的突厥斥候,成了三具尸体,横在坡底。

血腥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浓得化不开。

陆辰喘了口气,胸腔起伏,脸上沾的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他动作没停,迅速剥下离自己最近那具尸体身上的皮甲——鞣制粗糙,带着浓重的羊膻味和汗味——直接套在自己外袍外面。

然后抓住两具尸体的脚踝,用力拖向灌木丛最深处,用落叶和断枝匆匆掩盖。

公输翎手指抖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最后那具脸朝下趴着的尸体。

对方右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死前的用力而发白。

她咬牙,蹲下身,掰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掌心,躺着一枚铜钱。

开元通宝,磨损得厉害,边缘都磨光滑了。

但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个小小的“七”字。

刻痕很深,很新。

公输翎盯着那个“七”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断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陆辰已经处理完另外两具尸体,走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接过那枚铜钱,指腹摩挲过背面那个“七”字,又翻到正面,看了看磨损的边缘。

然后,他抬眼看着公输翎,声音平静得吓人:

“林七的同伙,是突厥人。”

他顿了顿,把那枚铜钱塞进刚穿上的突厥皮甲内衬里,拍了拍。

“或者更糟。”

远处山林,又传来一声狼嚎。

这次,更近。

近得能听见嚎叫声后,隐约的马蹄声和犬吠声。

陆辰一把抓住公输翎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骨头捏碎。

“走北面矿道。”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如果林七和突厥人是一伙的,他们算准我们会疑心东边,会‘聪明地’选别的路——但绝算不到,我们敢直接撞进他们老巢。”

他拉着她,没入身后更加浓稠的黑暗和夜雾。

坡顶上,传来追兵发现尸体时,愤怒到变调的嘶吼,和弯刀劈砍灌木的尖锐声响。

夜雾越来越浓。

像乳白色的、粘稠的潮水,从山林深处漫出来,吞没了树木,吞没了小路,吞没了身后的一切声响。

两人在雾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陆辰的方向感准得可怕。

他没有点火折子,没有看任何参照物,只凭对山势走向的记忆和脚下坡度的判断,就硬生生在漆黑一片、荆棘密布的陡坡上,趟出一条路。

皮甲摩擦着外袍,发出窸窣的声响。

公输翎的裙子被荆棘挂了好几道口子,小腿火辣辣地疼,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急促。

她几乎是被陆辰拖着往前跑,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一个念头——

北边,老矿道,车辙印,夜里闷雷似的响动……

还有那枚刻着“七”字的铜钱。

林七那张疤脸,那道平静到诡异的眼神,那枚锈迹斑斑的箭镞,那截劈得整齐划一的柴火,还有裤腰边缘露出的、军供细葛的料子……

所有碎片,在浓雾和奔跑带来的缺氧眩晕中,疯狂旋转,碰撞,然后,拼出一个让她手脚冰凉的轮廓。

茅屋不是猎户的家。

是哨所。

林七不是猎户。

是眼睛。

是钉在这片山林里,专门用来甄别、筛选、然后……将特定目标引向特定方向的,眼睛。

而她阿爷的线索,或者说,公输毅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是用来钓她和陆辰上钩的、最香甜的饵。

“陆……陆大哥,”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混在脚步声里,“如果……如果阿爷他……根本不在这片山里……”

“那就说明,”陆辰头也没回,声音混着浓雾,冷硬得像石头,“‘烛龙’和突厥人,要钓的鱼,从一开始就是我们。”

他忽然停下脚步。

公输翎收势不及,撞在他背上。

眼前,雾稍微散开了一些。

借着极其微弱的、穿透雾气的天光,能看见前面不远处,山体塌陷下去一大片,形成一个黑沉沉的、仿佛怪兽巨口的凹坑。

凹坑边缘,散落着许多废弃的矿石和朽烂的木架。

几条深得吓人的车辙印,从凹坑入口处延伸出来,一路向北,消失在更浓的雾里。

车辙边缘的泥土还是湿的,印子新鲜。

而凹坑入口处,几块巨大的、明显被挪动过的岩石后面,隐约能看见,一点猩红的火星,在浓雾里明明灭灭。

不是火把。

是烟斗。

有人,靠在那几块岩石后面,正在抽烟。

火星每亮一下,就映出一只握着烟杆的、骨节粗大的手。

还有手背上,一道狰狞的、蜈蚣似的旧疤。

陆辰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侧过脸,对公输翎做了个“噤声”的口型,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两个字: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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