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0 章 不是救命的
北俱芦洲，沽叶汀。
一座崭新的庙宇建立在了这片长溪婉转，枫树林里，晚秋一片金黄之色的地界。
红色悬顶，黄色立柱。
雕龙画凤，朱红大门。
门前有巍峨神兽石像，往里有神色是怒是慈的神像持着石鞭抬手便打。
往里内殿外有一口硕大的香火鼎，香火鼎刻着九龙盘旋，张牙舞爪神采奕奕。
这一口足有一门大小的香火鼎此刻却满是香火，几乎没有留出什么缝隙。
而如此大的鼎在这神祠之中足足有七个，每个皆是如此。
香火飘荡而起，人声嘈杂不断。
无数心愿都汇聚在了这嘈杂声之中。
主殿铃声清脆。
整个占地极大的神祠站满了手持香火的信徒。
香火烟灰抖落便是一片滚烫，明明伸不进手的香火鼎却总有信徒顶着一片香火，把自己的心愿放入其中。
正殿大门敞开，稳坐高位的神像面容威武，倒吊着眼眸，身穿精细画就的雄武战甲，手中拿着一柄长剑而立。
乍一看像人，可仔细研究，却发现好似只是长得像人。
神像旁。
一位面容和蔼的老者穿着朴素的麻衣，有些干瘦的手抓着瓢，站在一口赤红色的大锅前，大锅之中隐约散发着一股让人隐约有些作呕的腥气。
“香火定，心至诚。”老者说话极有感情语调也婉转，让人只觉的有些奇怪的悦耳，“今有子君神佑沽叶汀，降下福泽。”
“一缕香火，一瓢福泽。”
“有病去病，无病消灾。”
“神迹如神在，虔心换平安。”
老者目光扫过面前上了香火，站在一旁目光企望而来，手中捧着各色碗的信徒。
不少信徒都将被烫出水泡的手臂露了出来，好似表现自己不畏惧疼痛的诚心。
只可惜。
子君神不在乎，老者也不在乎。
老者伸手舀向缸中的微微泛着红的水，按照一碗三口左右的量往面前的碗倒入缸中的水。
他口中一直重复着刚刚说的话，手中的动作也不停。
有人领了水当场喝了，接着便一脸神清气爽的又拜了拜才走。
亦有人领了之后一脸警惕和庆幸的小心护着一碗福泽水而去。
这碗水治好了将死之人。
这碗水解了重病之人万分苦痛。
一碗水下，比得过百年药店。
一炷香比药便宜，效果似乎却比药好。
子君神，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崭新神，就从一碗符水开始，在这片极为中央，消息流转各处的要地扎下根来。
建了一个极为大的神祠，也揽了一片信徒。
老者重复舀着符水的动作忽然一顿，也停下了重复念叨着的词，他的目光锁定了身穿破旧衣服，手中拿着破碗，满脸尽是黑灰和污物，分不清是男是女，大约也就十五岁数左右的少年。
而且一股刺鼻的臭味仿佛要融入少年的皮肉一般。
少年低着头，将手中的碗举了起来。
“这里是子君神前。”老者轻抬手中的瓢，但却未将里面还剩的符水倒入面前明显洗了，但是洗不干净的破碗中。
少年高举手中的碗，尽力压低嗓音，但语气难免有些慌张道：
“我……我心诚。”
老者闻言目光微眯，这声音虽然压的用力，而且极为熟练，寻常人估计真会当做男子，可他却听得出来其中的微妙声音，面前的少年毫无疑问的是个女子。
不过是男是女对他来说并没有任何区别。
老者语气仍然温和，只是带着些许疑惑：“心诚无香？”
少女捧着破碗的手微微颤抖，可却并没有将手中的碗放下。
老者见状伸手抓住了少女的干瘦的手臂，将她往自己的身后拖去。
少女没什么反抗力气便被扯到老者身后，身形一个踉跄但是被老者扶稳，接着老者微微推开少女，语气冰冷了些许：
“既是诚心，那这次就不罚你了，规矩都懂，快快离开。”
少女站稳身形，脸上露出焦急神色，正打算开口说话，却忽然感觉扣在碗里的指尖有些湿润，她微微愣神，低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碗里有了两口的符水。
她再抬头，却看见老者已经转回过身，开始分发着符水。
少女目光再转圜望向了不太像个人样的子君神像，眼神之中似有莹光流转，但她立刻的就低下头去，拿手护住面前有符水的碗，不让众人看见，弯着腰就挤过人群。
老者单独听着少女的动静，嘴角勾起些许笑意。
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
他才不管少女要符水给谁用，但将来自然会有用得着少女的机会。
缺少根基的神祠，最要紧的并非是这些渴求香火的信徒。
而是这种走投无人，单独例外的恩泽。
将来腥风血雨时，这位少女一定会出来为什么狗屁老鼠精辩解。
老者手中的瓢动作又顺畅起来，嘴里又开始念着已经说烂的词，水瓢倾倒的角度是那般恰好，流出的符水不多亦不少。
——————
漏水巷，沽叶汀最为著名的贫民窟。
破烂歪斜仿佛即将倾倒的屋子连成一片，而且还处于下水位置。
一场大雨，这里便是一片恶臭，遍地的脏物。
经年如此，此处的路也是漆黑一片，便有人戏称这路是陈年老垢冲刷出来的。
一道身影弯着腰，护着怀中的碗有些踉跄的走进着小巷之中。
求得符水的少女缓慢推开仿佛即将倒塌的小门，她探眼望向漆黑一片的屋内，脚步熟络的走到了一张破床边，伸手摸向了床上同样干瘦的身影。
“阿妹……我求来了……”少女语气难掩激动，“来，听阿姐的，把药吃了就会好了，就能下水给阿姐摸鱼摸虾了。”
“嗯……”床榻上，微弱的轻柔声音回应。
少女伸手扶起气息微弱的妹妹，随后将碗抵在了妹妹的嘴边。
妹妹昂首，用力睁开眼，望向了阿姐眼中带着无限希望的眼神，没有多问，而是顺从的用嘴唇轻抿碗口。
“唉……”
门口一道无奈的叹息男声响起。
两人也不约而同的停下动作，目光警惕又带着怒意望向了门口。
只见门口一位穿着华丽衣裳的青年站在门外，黑漆漆的屋内他好像看的真切，目光直视自己而来。
男子微微拱手，语气有些无奈道：
“先前才答应不要自作主张商量着来，想现在倒好了，才出门看一眼就要拉到了。”
男子先是自言自语了一番，接着才一脸严肃道：
“那水不是救命的。”
“喝了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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