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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7章 内部有鬼。


石伍没有死。

他顺着湍急的河流,被冲出去十几里地。河水卷着他撞上桥墩,又拖着他滚过滩石,他呛了一肚子浑水,拼了命才抱住一丛水草根,顺着一条岔出来的乡间支流,爬上了岸。

他趴在草丛里,像条死狗一样喘了半天,吐出几口浑水,才挣扎着站起来。

两岸是连片的庄稼地,远处有个小村庄,冒着炊烟。他眯着眼判断了一下方位,又侧耳听了听,上游隐隐传来警笛声,顺着河往这边搜。

石伍冷笑了一声。搜吧。等你们搜到这儿,老子早没影了。

他脱下湿透的夹克拧了拧,重新裹在身上。那把刀还在腰间别着,用胶布缠得死死的,河水都冲不走。这是他的命。

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冷得直打摆子,可他顾不上。干他这行的,最要紧的不是吃饱穿暖,是别让人看见。白天就猫在庄稼地里,等天黑透了再动。

顾不上浑身透湿,他猫着腰离开河岸,一头扎进了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

青纱帐哗啦一响,人影消失不见。

市公安局,季海富办公室。

刑警队长贺明军被叫了进来。

季海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明军,坐。绑架案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线索?”

贺明军坐下,摇摇头,“该查的地方都查了,一点线索都没有。进出县道的监控,我们调了前后三天的,一辆一辆过筛子,没有可疑车辆。现场周边的住户,走访了四轮,没有目击证人。人质家附近,动手前半个月的陌生人脸,一张都没摸到。”

季海富皱眉,“查了这么些天,一点线索都没有?你让我怎么跟省里交差?”

贺明军苦笑,“局长,案情我都向龙主任汇报了,他也很头疼,两眼一抹黑。他说......”

季海富抬起眼皮,“他说什么?”

贺明军压低声音,“他说,怀疑警队内部有奸细。监控监控查不到,目击证人查不到,绑匪动手前连踩点的痕迹都没留下,这,不合逻辑。不过他也说了,只是猜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我听着不舒服。咱们市局上上下下,这些日子谁不是连轴转?老林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我觉得,这是省厅对咱们市局的不信任,我挺反感的。”

季海富捏着下巴,沉默半晌,缓缓点头,“你说的对,这是省厅对咱们的不信任。怎么,难道还要我们先自查一遍?到时候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查案?别忘了,刺伤老林的凶手,还逍遥法外呢!”

贺明军叹了口气,“说来也怪。绑架案没有线索,杀人凶手也没有影子。张威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道他们都长了翅膀,飞到天上去了?”

他故作平淡地笑了笑,说话间,偷偷翻起眼皮,探查季海富的反应。

季海富没接这个茬,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继续查吧。不管有没有线索,都得动起来,不能让省厅领导觉得咱们在敷衍。”

贺明军站起身,“嗯。一会儿我就跟龙主任下去,继续沿河走访。”

季海富又补了一句,“沿河那一片,村子、涵洞、砖窑、蔬菜大棚,能藏人的地方挨个过。如果他还活着,跑不远。”

贺明军点头,“明白。”

门关上后,季海富坐在椅子上没动,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市政府那头,孙博接到李霖的电话,说省厅吴城柱要找他聊聊。

孙博放下电话,心里咯噔一下。

省厅领导找他聊什么?他在办公室里背着手转了两圈,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到一个可能,是不是那天他向李霖透露消息,太过敏感,引起怀疑了?

可转念一想,他那天说得滴水不漏,全是猜测和传闻,一个字实据都没有。就是话赶话赶到那儿了,谁还能拿传闻给他定罪?

再说,他给李霖递话,本来就是两头下注。李霖赢了,他有提醒之功。史纪元赢了,谁也不知道他张过这个嘴。左右他都不亏。

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了底,硬着头皮去了。

到了吴城柱的临时办公室,孙博一进门就堆起笑,客套道,“吴厅,您来镜州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您安排好食宿。您抽烟吗?一会儿我让司机给您送两条过来。呵呵呵......”

吴城柱笑了笑,抬手虚按了一下,“孙市长,咱们就别客套了。有几件事,想问一问你。”

孙博认真坐好,“您说,什么事儿,我坚决配合。”

吴城柱看着他,“听李霖说,刺伤我们民警的凶手出现之前,你就已经提醒过他,让他注意别遭人暗算。有这回事儿吗?”

孙博心中一颤。果然是为这事儿来的。

他镇定了两秒,眼见躲不过去,只得点头,“没错,我是提醒过李市长。但是,那都是我的猜测。”

吴城柱问,“只是猜测吗?”

孙博点头,“只是猜测。”

吴城柱又问,“你说市纪委庞连云八年前也是因为得罪了史纪元,所以挨了刀。你的猜测,是依据这个原因吗?”

孙博点头,“对,是。”

他往前凑了凑,索性把话挑明,“吴厅,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什么,全告诉您。对与错,您多担待,多理解。”

“我也都是听传闻。庞连云在县委书记任上,查了许多干部,其中有一些跟史纪元交往过密,查着查着,线索逐渐就往他身上转。史纪元可能是嗅到了危险,所以,派人弄了庞连云一刀。那一刀,可是奔着要他命去的,只不过他命大,挺过来了。后来他升了职,来市里当了纪委书记。可这几年,您看他像丢了魂一样,消停了。史纪元说什么,他就办什么,没一点脾气。一个挨过刀的人,怕了。哎......”

说完,孙博也感到惋惜地摇了摇头。

吴城柱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孙博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情绪也到位,可他干了半辈子刑侦,越是无懈可击的陈述,越要打个问号。不过眼下,他不打算戳破。

吴城柱点点头,忽然问,“这案子我知道。当时是市局季海富经手的吧?”

孙博一愣,想了想,“对。当时季海富还不是局长,是副局长,他主抓的这个案子。”

吴城柱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又问,“他主抓的案子,查到最后成了悬案。孙市长,你当时在市里吗?对这案子还有印象吗?”

孙博摆摆手,“我那时候只是副职,只听了个大概。就记得闹得挺凶,后来不了了之了。”

吴城柱点点头,没再追问,接着问,“那张威呢?你怎么认为,绑架案是史纪元的亲戚张威做的?”

孙博犹豫了一下,“也是猜测。不过您稍一打听就能问出来,这个张威,这些年在史纪元的帮衬下,生意做得很大,可做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生意,手底下养着一批劳改释放人员。他有能力,也有这个胆子,做下这案子。”

“再者说,市里的干部都不傻,谁都能猜出来。顾朝夕进去了,史纪元就危险了。顾朝夕知道他多少事?只有让顾朝夕永远闭嘴,他才安全。所以,他完全有这个动机,派人绑架、灭口。”

吴城柱点点头,“你提供的这些线索很重要。虽然都是猜测,但为我们的侦查指明了方向。尤其是提醒李霖小心,保住了我们同志的性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孙博叹了口气,“可惜,还是有警察同志受了重伤。”

吴城柱说,“我们警察,就是拿命给群众挡灾的。没有这个觉悟,也当不了警察。”

孙博重重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脚步慢了半拍,状似随意地回头补了一句,“吴厅,案子上的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随时招呼。”

吴城柱笑笑,“一定。”

门关上,孙博走在走廊里,后背的衬衫已经贴在了身上。这场谈话看似和风细雨,可他总觉得,吴城柱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

两人这场谈话,到此为止。

还是吴城柱的临时办公室。

孙博走后没多久,季海富敲门走了进来。

吴城柱开门见山,“季局长,当年庞连云被刺案,是你负责的。你详细给我说说,查到哪一步断的?”

季海富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吴城柱竟会过问八年前的旧案。

“呃......”他低头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您不说,我都快忘了。当年查案的情形,跟这次很像。凶手也是凭空消失的,从此再没有了线索。”

吴城柱沉吟,“凭空消失?”

季海富解释说,“当时监控不多,全靠走访查证。本来已经摸到一点边了,可后来,线索忽然就全断了。证人也翻供的翻供,搬走的搬走,卷宗上就那么悬着了。”

吴城柱问,“当年的卷宗还在吗?经办的民警,现在还有谁在局里?”

季海富答得很快,“卷宗应该还在档案室压着呢。经办的老人,退的退,调的调,没剩几个了。”

吴城柱“嗯”了一声,没接话。

季海富端着茶杯,眼睛看着杯里的茶叶,又补了一句,“年头太久了,好多细节,我真记不太清了。”

吴城柱皱眉,“忽然就全断了?”

他心里已经隐隐感觉出来,若是内部没人插手,线索不可能断得这么干净。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故作平淡地问,“这就奇怪了。那么,这次的案子,你怎么看?”

季海富想了想,一脸凝重,“在您的英明领导下,我们镜州市局全体,拼了命也要把这两起案件侦破!”

吴城柱笑了,“让你谈想法,不是让你表决心。”

季海富也笑了笑,“想法就是,不顾一切,侦破案子!”

吴城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吴城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表态表得滴水不漏,想法一个字没有。干了半辈子刑侦的老局长,问他案子,张嘴全是口号。这本身,就不正常。

晚上,还是这间办公室。吴城柱把李霖和龙刚叫了过来,关上门,拉上窗帘。

吴城柱开门见山,抛出一个论断,“镜州市局内部,恐怕有鬼。”

李霖和龙刚对视一眼,都稍显吃惊。

这段时间,镜州市局上下看起来挺尽心的。全员取消休假,沿河的搜寻没停过,走访排查也没断过,真没发现哪个人有什么异常。

龙刚迟疑道,“我一开始也有这个担心...但是后来想想不太可能吧?主要的办案民警我都接触过。像刑警队的贺明军,头脑思路比我还清晰,办事也尽力。其他人,也没看出什么异常。”

吴城柱笑了笑,反问,“那如果,高层是鬼呢?你能察觉得到吗?”

龙刚一滞,“这......”

屋里安静下来,烟灰缸里的烟头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吴城柱缓缓道,“你们把两件案子摆在一起看。八年前,庞连云遇刺,线索查到一半,忽然全断。这一次,绑架案加行刺案,又是查不到监控,查不到证人,干干净净。天底下哪有两次一模一样的巧合?能掐断线索的,从来不是外头的人,是里头的人。”

李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吴厅,你怀疑谁?”

吴城柱摇摇头,“怀疑是没有用的,得讲证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沉下来,“我只能告诉你们,如果真的有鬼,那么这两件案子,还会像八年前庞连云遇刺那件案子一样,石沉大海,不了了之。”

“八年前,镜州欠庞连云一个公道。这一回,老林还躺在医院里,生死线上刚拉回来。这个公道,不能再欠了。”

李霖和龙刚的心,同时往下一沉。

龙刚更是下了决心。八年前那笔账他管不着,可老林这一刀,他发过誓的。哪怕是天王老子挡在中间,他也要把这个人挖出来,亲手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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