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现场版的以夷制夷
李彻这话说得坦荡,自有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禄东赞听在耳中,只觉得心潮翻涌。
雄主!
这才是雄主!
一个强大的帝国,必然有一个接纳四海的风气。
而想要拥有此等风气,就必须有一个这样的帝王。
而眼前的年轻庆帝,显然就是这样的帝王!
禄东赞当然知道,李彻说的话不能全信,吐蕃人在他心中的地位肯定不如纯正庆人,毕竟庆人才是大庆的主体民族。
但当一代帝王能说出这等话来,这话虚假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但凡传出去,西域各国,周边的小国、部族,其内的贤才恐怕都会蜂拥而至。
在这个时代,没人能拒绝中原正统王朝的招纳。
那可是天朝上邦,是所有中华文化圈心心念念的宗主之国。
“陛下!”赤桑扬敦再也坐不住了,也顾不得礼仪,脸色惨白道,“我朝赞普的国书,陛下尚未答复,这和谈之事......”
李彻眉头微蹙,很不满在此刻被打断。
但他没理会赤桑扬敦,目光依然温和地看着禄东赞:“爱卿今日方归,按理说,朕不该即刻委以差事。”
“不过,眼下恰有一事,朕思来想去,觉得由你来主持最是合适不过。”
禄东赞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李彻嘴角一勾,笑容里透出几分玩味:“与吐蕃后续和谈的诸般事宜,便全权交由爱卿负责,如何?”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赤桑扬敦如遭雷击,张大了嘴,愣在当场。
随行的吐蕃贵族们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就连侍立一旁的王三春、越云、虚介子等庆国文武,也俱是神色一动,看向禄东赞的目光变得复杂。
让一个刚刚投降的吐蕃前权臣,去主持与自己母国的和谈?
看来陛下是真的看好这家伙啊。
想到此处,众人看禄东赞的眼神多了几分嫉妒。
端是好气运!
禄东赞此刻也完全愣住了。
他望着李彻,试图从对方含笑的眼睛里找出试探之一。
可他只看到毫无芥蒂的信任。
其实李彻真的没什么阴谋,就是看中了此人的才干。
禄东赞当大论这十几年来,吐蕃国弱主少,却是硬生生将吐蕃发展成了一方强国,这理政的才干不必多说。
而在军事上,他降服诸国,和王三春对战,哪怕实力被碾压,也能稳扎稳打,苦苦支撑。
可以说,军事实力也是极强的。
就是用人能力差一点,不能完美调和国内矛盾,不过这本就不是一个臣子的职责。
可以说,禄东赞是典型的能臣模板,而非主君。
至于此人有没有野心,会不会身在庆营心在吐蕃?
这算事情吗?
大庆可太大了,自己只需将他远远调离西北,不让他和吐蕃接触,他想帮吐蕃做什么也做不到。
至于让他负责和谈,不过是以夷制夷的现场教学罢了。
反正最后拍板还是靠自己,不如借此机会让禄东赞彻底回不去吐蕃。
“陛下,”禄东赞的声音有些干涩,“您就不怕外臣徇私,或是暗通故国?”
李彻负手而立,笑容不变:“朕既然用你,自然信你。”
“况且,和谈的最终还是由朕敲定,你要做的是凭着你对吐蕃的了解,去谈出一个对大庆最有利的结果。”
“朕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向朕证明你价值的机会,禄东赞,你可敢接?”
帐内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禄东赞身上。
他站在那里,白发萧然,旧袍黯淡。
一下子又被抛回了命运的风口浪尖,禄东赞只觉得身体有些发飘。
片刻后,禄东赞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
“臣......领旨。”
赤桑扬敦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青灰,死死盯着禄东赞的后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
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啸。
这头已被打断脊梁、拔光利齿的老虎,眼看就要被埋进权力的坟冢,为何总能绝处逢生?
如今更是一步登天,攀上了更恐怖的参天大树!
在大庆为臣,哪怕只是边缘人物,权势与前景又岂是在吐蕃能比的?
嫉妒如同毒蛇,一口口啃噬着他的心脏,更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以如今大庆的势力,便是想要插手吐蕃内政也不难。
赞普都不被庆帝看在眼里,更别提更渺小的自己了。
禄东赞若借此翻身,将来会如何清算自己?
禄东赞的心境同样复杂汹涌,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越是情况紧急的时刻,他越是冷静,这是禄东赞的本事之一。
禄东赞转向赤桑扬敦等人,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这才开口道:“两国和谈,首重止戈。”
“自即日起,双方罢兵,各守现控疆界,不得再启战端,并各自返还对方俘虏。”
他顿了顿,偷偷看向李彻。
这一条表面公允,实则对眼下节节败退的吐蕃更为有利。
毕竟,除了极少数倒霉的斥候外,庆军几乎没什么重要人物落在吐蕃手里。
而吐蕃的俘虏,光是成建制的正式兵卒就有数千,更别提牧民、奴兵了。
李彻脸上没什么意外,他迎着禄东赞忐忑的目光,很随意地点了点头,甚至眼中满是鼓励。
禄东赞心中的巨石落地,紧接着涌起的是一股感动。
这位年轻皇帝的心胸气度确实非凡,如此明显的让利,他竟眉头都不皱一下。
是自信到不在乎这点筹码,还是......给自己面子?
可自己一个败将降臣,对方为何要为自己做到这一步?
赤桑扬敦紧绷的神经也略微一松。
这条没争议,对吐蕃是好处。
禄东赞定了定神,继续道:“其次,便是疆界划定。”
他略作沉吟,随即开口道:“不如,以折区江为界,江左归大庆,江右属吐蕃。”
“如此,界限分明,可免日后争端。”
折区江!
赤桑扬敦眼睛一亮,几乎要脱口叫好。
这条江距离逻些城还很远,中间隔着已被庆军实际控制的广袤区域。
禄东赞提出此界,等于变相承认了庆军已占土地的既成事实,却又为吐蕃保住了折区江以西、包括数个大城在内的核心区域。
看来,这老家伙虽然投降,到底还是念着故土的!
赤桑扬敦心中刚升起一丝庆幸,随即又被更深的鄙夷取代。
真是愚不可及!
既已投了新主,就该死心塌地谋取信任和利益,这般首鼠两端岂能长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李彻身上。
李彻依旧靠着椅背,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折区江啊......”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爱卿,疆域划分关乎百年国运,还是要慎重。”
禄东赞连忙道:“陛下的意思是?”
“你觉得,以吐蕃如今之力,折区江以西那么大片土地把握得住吗?”
“朕是担心,你们赞普胃口太大消化不了,反而撑坏了身子。”
禄东赞心中苦笑。
果然,放权给自己却绝非撒手不管,底线一直牢牢握在这位皇帝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是臣考虑欠周,不过吐蕃赞普已并非我主,陛下用词不当了。”
李彻笑得合不拢嘴:“对对对,是朕说错了话。”
禄东赞躬身道:“那依陛下之见,以何处为界更为妥当?”
李彻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以怒江为界,江北大庆,江南吐蕃。”
“嘶——”
赤桑扬敦倒抽一口冷气,眼前一黑,仿佛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
怒江!那比折区江又向高原腹地推进了数百里!
这意味着吐蕃将永远失去祁连山以南、怒江以北所有丰饶的河谷、草场和战略要地,疆域缩水了大半!
从此,吐蕃真的被锁死在高寒贫瘠的高原之上,再无东出的可能。
禄东赞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平静。
自己早该料到,战场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更不可能得到。
陛下能答应止戈、交换俘虏已是天大的恩典。
疆土?那是实实在在用庆军将士的血汗打下来的,一寸都不可能让。
禄东赞缓缓点头:“陛下英明,以怒江为界清晰可守,可免后世纷争,此乃应有之理。”
“禄东赞!你!”
赤桑扬敦终于忍不住,指着禄东赞的手指颤抖,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在他看来,禄东赞这已不是谈判,而是赤裸裸的卖国!
李彻淡淡扫了赤桑扬敦一眼,那目光如同看一只躁动的蝼蚁,随即又回到禄东赞身上:“既无异议,此条便如此定下。”
“具体勘界细则,由你后续与吐蕃来使详谈,接下来,该谈谈‘岁贡’与‘互市’了。”
“爱卿,你既熟知吐蕃家底,也明了朕的脾气。”
“这贡赋的额度,与互市的条款,可得拿出个让朕满意的章程。”
禄东赞喉结滚动,只觉得口中发苦,却不得不躬身:“臣遵旨,定当斟酌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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