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番外9：萧寒野（二）
三哥一来，父皇方才所有的温柔和赞许，瞬间消失殆尽。
萧寒野站在殿中央，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
父皇牵着三哥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地坐在了那张他未敢正眼瞧过的龙椅。
那金灿灿的座面上，平时连擦拭的宫人都不敢久留，此刻却端坐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子。
父皇没有松手，就那样揽着三哥的肩，偏过头去与他说话，父子二人在高高的御座上，像一幅外人插不进去的画。
萧寒野微微拧起小眉毛。
嬷嬷从小便耳提面命，龙椅是天子之位，皇子不得擅近，更莫说落座，那是僭越，是犯上，轻则杖责，重则杀身之祸。
这条规矩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脑袋里，可此刻，那些沉甸甸的教条全碎了。
原来父皇的规矩，才是唯一的规矩。
他没有气馁，反倒隐隐生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念头。
他要得到父皇的宠爱。
只要有了那份宠爱，母妃便不会再拿针尖扎他；二哥便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他；那些下人也再不敢对他阳奉阴违。
从那之后，他去御书房更勤了。
他努力给父皇背诗、舞剑。
父皇看见小小的他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惊艳绝绝，有时也会抚掌笑。
可只要三哥出现。
父皇的目光便倏地就飘了过去，他便成了殿角的一道影子。
这样的日子挨了半年。
有一回，他被母妃扎得实在受不了了，而母妃事后又抱着他哭，说她不是有意的，说她肚子里怀了小宝宝，才会情绪不稳定，控制不住自己。
萧寒野信了。
但他更害怕了。
万一母妃对未出世的小弟弟也这样，小弟弟那么小，他怎么能受得住？
于是，他又去找了父皇。
他要告诉父皇，让父皇给母妃治病、给他做主。
他找了好久，终于在御书房寻见那个千呼万唤的明黄色身影。
他小嘴一瘪，正要扑过去，却见父皇猛地朝他跑来。
他被猝不及防地撞下了初春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沉下去的那一瞬，他看见父皇站在湖边一脸后怕地抱着三哥：“”还好，不是安儿......安儿不怕，父皇会永远保护你的。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父皇的脸好陌生......
他沉了下去。
春寒料峭，湖水灌进鼻子耳朵里，冷得像刀刮骨头。
他以为他必死无疑了。
但他最后被御林军救了上来。
但还是要了他半条命。
他发烧了。
这场高热持续烧了五天。
他烧退后，忘了很多事。
他只记得母妃偷偷扎他，好恐怖；父皇为了救三哥将他撞进了湖里，好陌生；不能让未出世的小弟弟也遭受母妃的凌虐。
小小的他飞速转动着小脑袋瓜子。
他该怎么办？
母妃可怕，父皇陌生，皇后虎视眈眈，宫里每一个人笑里藏刀。
他该怎么在这云诡波谲的皇宫活下去？
一天，他无意听见两个宫人聊天，说，太后才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
所以，他便又去讨好太后了。
他这一次好聪明，换了一个跟讨好父皇完全不一样的法子。
他没有献宝似的背诗，也没有舞他那柄可笑的小木剑。
他站在殿门口，一看见太后，小嘴便一瘪，闷声闷气地哭了起来，也不出声嚎，就那么站着，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太后果然招手，让竹若姑姑领他过去。
“四皇子，你这是怎么了？”
他抽泣着糯糯喊道：“”皇祖母，母妃肚子里又怀了小宝宝，孙儿想跟着您，孙儿想服侍您，可以吗？呜呜……
他说完便垂下头，泪珠子砸在绣金线的鞋面上。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再次恐慌起来。
要是皇祖母也不喜欢他、不要他，那他该怎么办啊？
他怕死了。
但好在皇祖母很吃他这一套，最后握住了他的手，将他一步步领进了寿康宫。
“寒儿，以后只要有皇祖母在，就不会叫人欺负你一下！”
那双手牵住了他，也牵住了他往后许多年的命脉。
有了太后庇护，母妃果然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七弟也顺顺当当落了地。
可幼年浸入骨髓的那片寒潭，终究化成了他骨缝里的阴翳，随着年岁增长，越发清晰可见。
后来他入了军营，见过血流成河的战场，也亲手送过不计其数的亡魂过忘川，军功和权柄节节攀升，他那张脸却一天冷过一天，连太后跟前，也再做不出幼年那副乖顺模样。
有时候顶撞起老皇帝来，刻薄得不留情面；偶尔对太后的话，也冷硬地驳回去。
世人皆传四皇子心狠手辣，嗜杀成性。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便是这样了。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他的阿月，她就那么猝不及防撞进了他的生命里，她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毫无预兆地砸在他的冰面上。
他以为是他在拿捏她的命脉。
后来才知，是他被她捞进了命里。
她的鲜活、灵动、艳丽，一点一点漫上来，驱散了他心中阴霾，将他从冰冷的水底彻底捞了起来。
此生得遇他的阿月，他何其有幸！
热意洒在眼睫，耳畔传来他的阿月和小公主嬉笑打闹的声音。
他下意识接住他的阿月，勾唇笑道：“阿月，说爱我~”
丝竹见皇上又来了，自觉带小公主下去。
楚南月抬眸望着他，忽而双手捧住他的俊脸：“又没安全感了？爱你、爱你，一辈子都爱你~”
萧寒野垂眸，将她鬓边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停留片刻，低声道：“吾本渊底沉冰，幸得卿如烈火，融我三冬寒，照我半生暗，自此山河万里，唯卿是归途。”
楚南月觉得有些肉麻，但她没有煞风景，而是笑道：“既说我是烈火，那便烧你一辈子。”
萧寒野低首吻她额头，眸中映着漫天清辉：“求之不得。”
二人月下相拥，仿佛拥住了彼此生命全部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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