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2章君子求己小人求人
曹操原本是挑战者。
到了现在,却变成了守护者。
无疑,曹操此番计算,几乎是置之死地而求后生,和背水一战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若是成功,自然就是千秋万代被啧啧称奇的妙计……
曹操的谋略,也颇为老辣。
他和大多数懵懵懂懂,只是看表面问题的官宦,或是普通士族子弟不同,他作为大汉土著,却能清晰地明白大汉的弊病在于田地,在于兼并问题。
他也努力的去解决过士族豪强侵吞田亩的问题……
在历史上,正是因为曹操大规模的屯田,才使得魏国有足够积累,最终成为了三国乱战的胜利者。
即便是最后被司马偷袭了,但也确实是曹操的一个重大的田政举措。
早期的民屯,军屯,是其巩固政权、恢复经济的重要举措,只可惜历史上曹操的这个举措,并没有形成传袭的制度,所以自然也没有被曹丕所贯彻执行下去……
那么最后的那些田亩,农户,去了何处?
毫无疑问,又双叒叕的被兼并了。
而且手段依旧是非常老套,恐怕任何一个键盘侠都是看不下去的。
先嫌弃过手的油水不够,官僚便是加重剥削,上下克扣。
然后便是一群清流,地方豪强士族站出来要『仗义执言』,要给屯田立标准,查贪腐,接下来就是纷纷上表,陈述屯田制度已经烂透了,害民无算,最后当然就贤良文学、大小官员一致同意,屯田应该被废除。
于是乎西晋司马炎全面废除民屯,只是保留部分的军屯,规模也大幅度缩减。
这就是士族豪强的手段……
曹操领教过的。
所以他现在心中多少是充盈着愤恨。
出于对这些士族豪强背叛的愤怒,曹操的谋略中,多少也有想要让斐潜和这些士族豪强,最终斗得两败俱伤的想法……
至于能不能实现……
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曹操将他个人生死存亡,捆绑上了大汉的社会矛盾,谋算着未来的潜在冲突,虽然说是一种极其冰冷的政治计算,谋略策划,但是也透出曹操当下近乎是以身殉道的悲壮苍凉。
曹仁在一旁听得是心神俱裂,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他跪倒在地,重重以额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交代完这最坏情况下的应对之策,曹操仿佛卸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副担子。疯狂的笑容退去之后,脸上的疲惫重新爬出了皱纹。
剩下的,就是平静的去面对这一切了……
曹操正了正衣冠,拍了拍曹仁的肩膀,『子孝……这些,就托付于你了……啊哈……某还要去向陛下辞行……此去之前,总需向陛下有个交代。』
……
……
在汜水关内的『天子居所』,即便是再怎么收拾,也不免露出几分凄凉来。
在昏暗的烛光下,炭火有气无力的忽明忽灭。
刘协独自坐在一张普通的漆木案几之后,没戴冕冠,只是穿着天子常服,虽说尽力在维持着平稳气场,可是眼眸深处却充盈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和恐惧。
面对曹操的突然来访,刘协他尽可能用麻木的表情来展现自己的镇定,而袖子当中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一切。
尽管刘协他知道,这威仪在曹操面前……
哦,不仅仅是在曹操面前,在斐潜面前,甚至在整个天下面前,都脆弱得可怜。
曹操没有穿戴那身显眼的甲胄,只着一身略显陈旧的红黑色朝服。
曹操的脸上,现如今已经没有了平日里面的凌厉,只有疲惫和憔悴,『臣曹操,叩见陛下。』
曹操这异乎寻常的平静表现,反而让刘协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刘协清了清喉咙,吞了口唾沫,努力使得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如同一条线,没有任何的起伏和颤抖,『丞相免礼……深夜觐见,所为何事?』
曹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刘协,『臣……特来向陛下辞行。』
『辞、辞行?!』刘协顿时有些保不住平稳气场,语调也抖了一下。
刘协心中不好的预感骤然放大。
这是几个意思哈?!
这是要将自己扔在汜水关么?
说好的友谊小船怎么就转眼要翻?
『正是。』
曹操面容上看不到任何的波动,『骠骑大将军斐,日前复遣使来,邀臣明日亲赴其营中,商谈罢兵息战,迎奉陛下车驾还于旧都长安之具体事宜。为免使山东中原百姓惨遭战火荼毒,为陛下早日得安……臣思虑再三,决定应其所请,亲往一行。』
曹操说的话,自然是有些真假。
可刘协闻言,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等等,我听见了什么?
曹操……要亲赴敌营?
去骠骑军那大军环伺,猛将谋士如云的营垒之中?
这哪里是商谈,这分明是……
是自投罗网,是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无生!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刘协的心头……
无论他对曹操是心存畏怖,还是暗藏怨恨,亦或是某种扭曲的依赖,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
这些年来是曹操,将这个名为『天子』的符号,与外面那个混乱、血腥、弱肉强食的可怕世界,勉强隔离开来。
也是曹操,在维持着这个『汉室』空壳未曾彻底破碎,让刘协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只是一个华丽的傀儡……
他坐在这里,就依旧还是皇帝,是天子,是陛下,是万民之主……
若是挪动了屁股之后,还会如此么?
现如今,曹操这根支撑着虚幻殿宇的支柱,却要折断了,崩塌了,消失了!
那么失去了这一层缓冲膜的刘协,他将面对什么?
将被迫变成了斐潜的形状?
还是要被毫无缓冲地迎接新时代的冲击?
在颠覆旧制的洪流之中欲仙欲死?
前途是吉是凶?
是能得解脱,还是坠入另一种更为可怕的深渊?
刘协他全然没有答案,填塞心头的,只有无穷无尽对于未来的恐惧。
『丞相!这……这何至于此?!』
刘协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他甚至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体,『两军交锋,纵有和议,遣一重臣为使即可!丞相乃国家柱石,朕之股肱,一身系天下安危,岂可……岂可轻身犯险,亲赴虎狼之穴?若……若那……那什么……包藏祸心,于营中预设刀斧,丞相此去,岂非……岂非……』
曹操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着年轻天子眼中那无法掩饰的,也是极其真实的惊恐,脸上忽然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意,心中也是百味杂陈,复杂难言。
这些年来,曹操他用各种手段,制约,挟持天子刘协,是权谋所需,但是曹操内心深处,未必没有残留着对于大汉,对于天子的『忠诚』。
从曹操他的父亲,祖辈那边传下来的『忠诚』……
曹操和刘协,曾经是对手,但是此刻他们似乎都有些明白,他们其实不是纯粹的天子和权臣,也同样是『皇帝』和『宦官』!
是一体两面,是维护旧体制最后的坚持!
此刻在这即将走向终结的舞台上,二人之间倒生出几分奇异却真诚的情感来……
曹操缓声开口,声音低沉,『陛下,时至今日,已非寻常遣使,往来辩驳便能转圜……斐氏所需,绝非一纸虚词,节杖盭绶!』
刘协瞪圆眼,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御座扶手,『他……他,他想要做甚?莫非要……要……』
旧时的大恐惧,如同潮水一般的涌动而来!
鲜血,死亡。
连盭绶都不能满足斐潜的需求,那么指向便是只剩下了一个……
『臣若不去,彼必以为我等毫无诚意,战火定是绵延山东中原……而如今关内粮草将尽,矢石短缺,即便是……玉石俱焚,亦为坐以待毙之局。』
曹操没回答刘协的问题,因为有些问题,曹操自己也没有答案。
斐潜得了天子之后会做什么?
是像他一样『供奉』起来?
还是要彻底废弃?
从现在斐潜在关中推行的新制度看来,曹操认为后一种的可能性要更大!
不管是从去过关中的郭嘉口中,还是暗中查探的奸细描绘,在斐潜治下的关中地区,百姓民众只知骠骑,不知天子!
对于那些人来说,天子是什么?
是一个遥远的符号,而在近处的骠骑,才是关中百姓民众所认可的,甚至是愿意去主动维护的!
这就对于曹操来说,是非常的可怕了……
曹操的一生,来源于大汉,他不像是斐潜一样,所以他无法割舍对于大汉的情感。
政治家需要理性,可政治家也是人。
『臣此去……或以身为质,或以言为刃……为陛下,为汉室江山……』曹操沉声说道,『争一个……呼……争一个出路……』
曹操向前半步,对着刘协大礼参拜,语气之中多少透出了些愧疚之意,『臣无能,愧对陛下厚望……自迎陛下以来,未能克尽臣职,扫清六合,戡定祸乱,反使陛下圣躬受此颠沛流离之苦,惊扰不安之累……皆臣之罪也!』
『臣此去,若能以区区残躯,换得陛下日后安宁,江山稍定,大汉社稷得一喘息之机……则臣虽身死敌营,魂飞魄散,亦……无憾矣!』
曹操这番话,半是真实情感的流露,半是精心设计的说辞,真真假假,交织在一起。
刘协听得彻底怔住了。
他望着曹操那张在昏暗烛光下显得异常苍老憔悴的脸庞,记忆的碎片不由自主地翻涌起来……
这些年在许都宫中的安稳岁月,虽无实权,却也未曾真正短缺用度……
至少没像关中的臭牛骨。
曹操虽然一次次的『忤逆』他的意志,可也将曹操的女儿嫁入了皇宫,还诞下了皇子……
至少也是在山东中原地区保持了大汉的秩序,天子的体面。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酸楚猛地冲上刘协的鼻尖,让他感觉眼眶些发热……
刘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似乎说不出什么来。
是挽留吗?
用什么立场来挽留?
是鼓励么?
鼓励曹操去送死?
还是嘱咐什么?
他又有什么资格,什么智慧来嘱咐眼前之人?
『不能……不去么?』刘协最后只能如此问。
曹操默然,摇头。
刘协深深吸一口气,『丞相……务必……珍重!朕……朕,朕还等……等丞相归来……』
『谢陛下。』
曹操不再多言,再次大礼参拜。
曹操的动作并不快,不知道是因为年龄大了,还是体力如今衰败了,抑或是在进行最后的一次正式告别,所以一举一动,似乎是特别的缓慢,格外的郑重。
然后曹操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刘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转身,退出了这座空旷凄清的厅堂。
刘协看着曹操的背影,在那厅堂门口摇曳的灯笼光晕中,似乎显出几分佝偻与孤寂来,最终彻底融入门外的无边黑暗之中。
偏殿的门在曹操离去后,被内侍小心翼翼地重新合拢,发出一声轻微却沉闷的响动,仿佛隔绝了外间最后一点喧嚣,也隔绝了刘协与之前那个既憎恨,又无奈,同时还依赖着的关联……
『陛下……』黄门内侍撅着屁股,声音细细尖尖,『夜深了……保重圣体……请陛下歇息……』
『滚!』刘协忽然暴怒起来,撕心裂肺的大吼,『滚!都滚!』
黄门宦官顿时缩头缩脑,带着特有的细碎声响,消失在黑暗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将刘协孤零零的身影投射在厅堂之中,融汇在黑暗里。
刘协喘息着,久久不能平复。
他的无能狂怒,却只是能发泄在照顾他,服侍他的黄门宦官身上。
就像是熊孩子永远对于父母态度恶劣,动不动就是原生家庭,生物爹妈一般。
现在,遮风避雨的宫殿要坍塌了!
明天,就会决定生死!
大汉!
社稷!
以及自己……
一阵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的凛冽寒风,呼啸着掠过堂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吓了刘协一跳,差一点就叫出声来!
烛火晃动着,将四周所有的物体扭曲成为了或大或小的阴影,在周边墙壁上张牙舞爪,变幻不定,宛如一只只从黑暗之中衍生出来的凶兽,正在觊觎着刘协的血肉!
抑或是……
刘协身上的衮服,屁股下的御座?
还是其他什么?
刘协猛地打了个寒颤!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汹涌而来,瞬间将他吞噬!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离不开曹操!
他对于曹操的感觉,早已经不是简单的黑或白,爱或是憎,恐惧或是依赖……
明日之后,这天下将走向何方?
他这个天子,又将归于何处?
这巍巍炎汉,这四百年江山,其气运终章又是如何?
紧接着涌上刘协心头的,是溺水般的恐慌与失重感。
曹操曾经是他头顶最大的一片阴影,但也是支撑着他这个天子不至于彻底坠入尘埃的支柱!
这些年来,他恨曹操的专权,恨他诛董承,逼他罢伏后,也同样痛恨曹操将他装入囚笼,形如傀儡。可在这一刻,刘协意识到他即将离开曹操之后,便不得不承认他对于曹操,依旧有依赖,有情感,才意识到他其实和曹操是一类的……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们二人,一个是囚笼中的天子,一个是即将走向刑场的权臣,看似地位有所不同,但实则都是这时代洪流之下渺小的一枚棋子,都被裹挟在超越个人意志的滚滚历史浪潮之中,走向莫测的终点。
曹操若死,斐潜会如何对待自己?
或是,能获得自由?
自己不当这个天子行不行?
但是下一刻,刘协又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
刘辩的死,便是让刘协知晓,废帝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如果刘协他失去了天子之位,等待他的就是三选一!
曹操那句虽死无憾的平静言辞,似乎是一种认输后的解脱……
那刘协呢?
他的解脱,又在何方?
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灯花,旋即黯淡了些许。
殿内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刘协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衮服,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四周的黑暗挟裹着无形的寒意,侵蚀过来,似乎想要将他彻底扒光!
他在尽可能抗拒,可是似乎毫无作用……
他望着殿门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曹操那略显佝偻的背影……
明日之后,这汜水关,这汉室天下,以及他刘协的人生,会变得如何?
在这样的时刻,他能做什么?
他应该做什么?
他不知道。
对不起,他不懂,他不是九年鱼,也不是键盘侠。
老师没教,父亲没讲,那些自诩忠臣的家伙更是只字未提!
刘协脑海里面似乎闪过了一些什么,可是他忘记了,模糊了,根本就抓不住……
刘协想要哭,可是哭给谁看?
他不是没有哭过……
他在太庙当中哭,在董卓面前哭,在皇后面前哭,可是没有任何一次哭能起什么作用……
他不是没有想过……
他曾经构想过要如何治理天下,他曾经设想过要如何对待朝臣,他曾经幻想过要让天下百姓民众都安居乐业……
而他现在所做的,所能做的,却只有坐在这冰冷的御座上,等待明天的到来,等待别人的判决降临!
刘协咬着牙,似乎在咀嚼自己的恐惧,吞咽着自己的悲哀。
这种只能任由他人摆布的状态,或许才是刘协在帝王生涯中,最习惯了的常态。
习惯了……
改不了了……
即便是想要改,也不知道要怎么改……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复杂情绪在心中翻搅,然后沉淀,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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