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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六十六章 旅行


楚月在那座山顶的亭子里歇了一夜。天亮时,她是被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亭子外面全是雾,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山和树都遮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伸手探了探。

雾气凉丝丝的,沾在手上湿漉漉的。

等太阳升起来,雾气慢慢散了,山下的田野和村庄一点点地露出来。

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整齐的稻茬。

村庄里的炊烟正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被晨风吹得微微倾斜。

她站在山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背上包袱,沿着山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她在山脚的一个小村子里歇了脚,在村口的茶摊上要了一碗粥。

摊主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可动作利索。

她给楚月端粥时多给了一碟咸菜,说:“姑娘一个人赶路,多吃点。”

楚月道了谢,低头吃粥。粥是小米粥,熬得黏稠,咸菜是萝卜干,切得细细的。

她吃完之后,把碗还给老太太,又多给了几文钱。老太太推辞了两下,收下了。

楚月站起来要走时,老太太叫住她:“姑娘,前面那座山叫梅山,翻过去就是饶州府了。山路有点陡,你小心点。”

楚月点了点头,朝她笑了笑。

翻过梅山之后,路渐渐宽了起来。

田里的稻茬被翻进了土里,新种的油菜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叶子。

路两旁的村庄越来越密,隔几里地就有一个。

村口大多种着樟树或枫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

有人在树下摆着茶摊,有人挑着担子卖豆腐,有人蹲在井边洗菜。

楚月从村口经过时,有人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她没有进村,只是沿着官道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她到了饶州府城。城不大,可很热闹。

街上铺子多,行人多,叫卖声此起彼伏。楚月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把包袱放在房间里,然后出来逛了逛。

她在街边买了一个烤饼,一边吃一边走。

街上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暮色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看了一会儿,又继续走。

第二天,楚月在饶州城里逛了一整天。

她去了城东的瓷器街。那条街上全是卖瓷器的铺子,大的小的,粗的细的,摆满了货架。

有些铺子还在后面设了作坊,能看到工匠在拉坯、上釉、装窑。

楚月在一家铺子门口站了很久,看那个工匠把一团泥放在转盘上,用手一拉,就变成了一个碗的形状。

她觉得有意思,可没有进去打扰。

她在瓷器街上转了一上午,买了一只青花小碗,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

她打算回去之后给小醉和小桃当礼物。

从瓷器街出来,她又去了城北的码头。

码头上停着好几条船,有货船,有客船,还有几条小渔船。船工们在船上忙着装卸货物,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挑着竹筐。

岸边的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人,有赶路的商贩,有等船的旅人,也有几个像她一样闲逛的。

楚月要了一碗茶,坐在茶棚里看了一会儿码头上的热闹。

船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茶棚里的谈笑声混在一起,被河风吹散又聚拢。

她喝完茶,站起来,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客栈。

楚月走的这些地方,大多不是大城大府,而是小县城和村庄。

她发现,越往南走,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越安稳。

田里的庄稼长得好,村里的人家大多有几间瓦房,门前种着菜,院里养着鸡。

孩子们在村口玩耍,老人们坐在树下聊天。她有时候会停下来跟他们聊几句。有一个村子里的大娘问她:“姑娘从哪儿来?”

她说:“从京城来。”

大娘说:“京城远吧?”

她说:“远。走了两个月。”

大娘啧啧了两声,给她端了一碗水。

她喝了水,道了谢,继续走。

她在路上遇到过几个赶路的货郎。货郎们挑着担子,里面装着针线、剪刀、胭脂、头绳、小镜子,走村串巷地卖。

他们走得不快,每到一村就停下来,摇着拨浪鼓招揽客人。

妇女们从家里出来,围着货郎挑东西。

楚月有一次在一个村口停下来,看一个货郎卖货。

一个年轻媳妇挑了一根红头绳,一个老太太挑了一把木梳,一个姑娘挑了一面小镜子。

她们挑完之后,跟货郎讨价还价,最后都笑着付了钱。

楚月站在旁边看着,觉得那些笑脸很实在。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也来过货郎。

她娘给她买过一根红头绳,她扎了整整一年。

楚月在江西境内走过一个叫浮梁的小县城。

县城不大,可街上很干净,铺子也整齐。她在城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时,看见客栈门口有人在扫街。

扫街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旧棉袄,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把街面上的落叶和灰尘扫成一堆。

他扫得很认真,连墙角砖缝里的碎纸片都扫了出来。

楚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客栈老板:“那是谁?”

老板说:“是县衙的差役。每天早上都来扫一遍。”

楚月问:“天天扫?”

老板说:“天天扫。县太爷说了,街上干净,人心里也舒坦。”

楚月没有再问。她收拾好包袱,继续往南走。

走了几天,她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一条小河边上,河上有一座石桥。

桥头的槐树底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

旁边围了几个人看,有人支招,有人摇头,有人笑。

楚月从旁边经过时,一个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姑娘从哪儿来?”

楚月说:“从北边来。”

老人说:“往哪儿去?”

楚月说:“不知道。往南走。”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看棋。楚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下棋的老人走了一步好棋,对面的人挠了挠头,旁边看的人拍手叫好。

楚月也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楚月走过了江西,进入了福建。

福建的山比江西多,一座连着一座,山上全是密密的林子。

路从山间穿过,有时候要翻过一道又一道的山岭。

山路很陡,可修得不错,路面铺着石板,台阶一级一级的。

她在山路上走了好几天,每天走几十里。

走到高处时,能看到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被云雾遮住了一半。

她站在山脊上,把包袱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了很久。

福建的水也多。她走到一条溪边时,看见溪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卵石。

她在溪边坐下来,把脚泡在水里。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脚收回来,又慢慢伸回去。

溪边有几个孩子在捉鱼,拿着竹篓在水里捞。

一个孩子捞到一条巴掌大的鱼,举起来给同伴看,同伴们欢呼了一声。

楚月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看了一会儿。

楚月发现,她经过的这些地方,虽然有的穷一些,有的富一些,可总体上老百姓的日子都过得下去。

没有她之前在路上时见过的那些荒村和废墟,也没有那些成群结队的逃荒人群。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路上时,经常看到一家人拖家带口地往南走,背着破包袱,牵着小孩,脸色发黄。可现在那些景象少了。

她在路上遇到的,大多是正常的商旅和行人,不是逃难的。

有一天,她在一个村子里借宿。

那户人家只有老两口,儿女都出去做工了。

老太太给她做了一顿饭,有米饭,有青菜,还有一碗蒸鸡蛋。

楚月不好意思白吃,要给钱。老太太不收,说:“姑娘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不容易。吃顿饭算什么。”

楚月只好把钱收回去。吃饭时,她跟老两口聊了几句。

老头说,他们村这几年日子好过了,税少了,家里的粮食够吃。

老太太说,村里去年修了一座新桥,是朝廷拨银子修的。楚月问:“朝廷还拨银子修桥?”

老头说:“拨。不光修桥,还修路、修水渠。前年修水渠的时候,县里派了人来,跟村里人一起干的。”

楚月点了点头,低头吃饭。那碗蒸鸡蛋很嫩,上面滴了几香油。

楚月继续往南走。她走过了福州,走过了泉州,走到了海边。

她站在海边的崖壁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海是灰蓝色的,浪从远处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拍在崖壁下面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站在崖壁上,站了很久。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本旧账册,翻到空白页,想写点什么。

可她想了半天,只写了一句话——“今日到海边。海很大。水是咸的。”

她合上册子,放回包袱里。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朱怡铄之前跟她描述过的徐霞客。

徐霞客走了一辈子,看了很多山和水,写了很多笔记。

她走了几个月,也看了很多山和水,也写了笔记。可她跟徐霞客不一样。

徐霞客写字是为了让别人看,她写字是为了让自己记。

她不知道自己的笔记以后有没有人看,可她觉得记下来就好。

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人、那些事,记下来就不会忘。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海风把她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海还是那样,灰蓝色的,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楚月走了三个月之后,在福建的一个小县城里歇了几天。

她在一家客栈里住下,把两本账册都拿出来翻了一遍。

第一本是从京城出发时记的,字迹歪歪扭扭,内容也零零散散。

第二本是从扬州之后开始记的,字迹比第一本工整了一些,内容也比第一本多了不少。

她翻着那些纸页,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路,见过的那些人。

她想起在山东境内遇到的那个老和尚,在扬州买的那只青花小碗,在江西看到的那个扫街的差役,在福建遇到的那对老夫妻。

她把那些记忆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合上册子,把它们重新包好,放进包袱里。

她坐在客栈的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被夕阳照亮的街道。

街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一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从街口经过,吆喝了两声。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客栈,沿着街道慢慢走。走到街尾时,她看见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好几个人都抱不过来。

树底下有几个老人在聊天,有几个孩子在玩石子。她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很平静。

她想起自己从京城出发时,心里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躁动。

现在那种躁动散了。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京城。

可她觉得,这样走着就挺好。她转身走回客栈,推开门,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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