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五十五章 半自动

伍六七的枪响了。

一声沉闷的轰响在夜色中炸开，枪口喷出一团火光。

子弹打中了那只大虎的肩胛，巨大的冲击力把它从半空中掀翻在地。

它摔在坡上，滚了两圈，又挣扎着站起来。

子弹打穿了它的肩胛骨，可它没有死。

它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里吐着白沫，眼睛里那道幽绿的光更亮了。

它没有退。它冲着伍六七的方向发出一声咆哮，又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坡下的虎群动了。

朱怡铄在慌乱中往坡下瞥了一眼，看见那些分散在田埂上的虎影全都转向了矮坡。

它们开始跑动，一只接一只地冲上来，队形比方才更紧密，中间那些小的被护在两侧，大的冲在前面。

它们的脚蹄声汇在一起，像一阵闷雷从地面上滚过来。

朱怡铄的手还在抖。他抽出第三支箭，搭上弓弦，可他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他见过的那些独虎，一箭射中就会跑，或者倒。

可这些虎不跑，也不倒。

它们冲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凶狠，像是早就把命丢在了山里的某个洞穴里，现在出来只是为了换一顿饱食。

楚月蹲在田埂下面，听见枪响之后又听见虎啸，然后听见坡上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伍六七低声说“殿下，往后撤”。

她站起来，跑上矮坡，看见朱怡铄正往后退，弓还攥在手里，箭囊里的箭已经掉了两支在地上。

那只中枪的大虎还在往前爬，它的前腿已经拖不动了，可它还在用两条后腿撑着身体往前挪。

更多的虎影从坡下涌上来，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成一片。

楚月站在那里，腿有些发软，手里攥着草药包袱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忽然明白了赵文远说的那句话——“那些东西……成群的，晚上出来。”她终于知道“成群”意味着什么了。

伍六七没有犹豫。他把火枪的枪托重新抵上肩窝，枪口对着那只还在往前爬的大虎，扣下了扳机。

半自动火枪的枪机在夜色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田埂上。

第二颗子弹飞出去，打中了那只大虎的头骨。

它的身体猛地一僵，前爪在泥土里刨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软了下去，趴在地上不再动了。

枪机再次复位。伍六七没有停。他把枪口转向坡下正在往上冲的虎群，瞄准跑在最前面的一只虎，扣下扳机。

子弹打中了那只虎的前胸，它向前踉跄了两步，翻倒在坡面上，四肢痉挛了几下就停住了。

伍六七再次扣动扳机，第三发子弹打中了另一只从侧面绕过来的虎，子弹穿透了它的肩胛，那只虎滚下了坡，撞在坡底的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怡铄站在矮坡上，看着那些正在往上冲的虎群被一枪接一枪地打退。

他手里还攥着弓，可他的手指已经完全松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枪。兵仗局研制半自动火枪的事他听说过，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这种枪的射速比他见过的任何火器都快，伍六七几乎不需要重新装填，只需要拉动枪机，下一发子弹就已经上了膛。

第四只虎冲到了坡腰，伍六七一枪打中了它的后腿，把它掀翻在坡上。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后腿已经断了，只能在泥土里翻滚。

第五只虎从坡侧绕了上来，伍六七转动枪口，一枪打中了它的颈部。

那只虎栽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第六只虎没有敢继续往上冲，它在坡腰停了一下，转身往回跑，伍六七瞄准它的后背，一枪把它撂倒在田埂上。

剩下的虎群乱了。它们不再维持之前那种紧密的队形，散开了，有的往坡上冲，有的往两侧跑，有的掉头往山里退。

伍六七一枪接一枪地打，弹壳一个接一个地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脚边的泥土里，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他的呼吸依然很稳，每次扣动扳机之间的间隔短而规律，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些在黑暗中移动的虎影，枪口跟着它们的方向转，一个接一个地打过去。

打到第八发的时候，枪机发出了一声空响。弹匣空了。

伍六七没有慌。他从腰间拔出一个新的弹匣，把空弹匣卸下来，新弹匣推上去，枪机复位。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的时间。他重新举枪，对着坡下那些还在跑动的虎影又开了两枪。

一只虎中弹倒在田埂上，另一只虎被子弹打中了后腿，拖着断腿钻进了草丛里。

坡下的虎群终于散了。它们不再往坡上冲，掉头往山里跑，跑得很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那只中箭的大虎和几具被打死的虎尸散落在坡上和坡底的田埂上。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浓得呛人。伍六七把枪口朝下，缓缓放下。他回头看了朱怡铄一眼：“殿下，撤吧。”

楚月站在矮坡的后面，腿有些发软。

她亲眼看见了那些虎群冲向矮坡时的样子，看见了第一只大虎被箭射中之后没有退、反而冲上来的凶狠。

她看见了伍六七手里那支火枪在黑暗中喷出的火光，看见了那些被打中的虎一只接一只地倒下去。

可她也看见了那些没有被子弹打中的虎从两侧绕上来时的速度，看见了它们在坡腰上奔跑时肌肉的抖动。

如果伍六七的枪是普通火枪，打一发就要重新装药，那他们在第二发和第三发之间就会有很长一段空档。

那段空档里，那些虎会冲上来。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草药包袱的带子，指节攥得发白，好一会儿才松开。

伍六七走过来，把火枪重新用布包好，背在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弹壳，弯腰捡了两颗放进衣袋里。

朱怡铄还站在矮坡上，手里攥着弓，盯着坡下那些虎尸看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他把弓放回背上，走到伍六七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要是没有这支枪……”他没有说完。

伍六七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楚月走过来，站在朱怡铄旁边。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中箭的大虎——箭还插在它的颈侧，箭杆已经折断了，可箭镞还留在肉里。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只虎的皮毛。毛很粗，很硬，底下是一层厚实的脂肪。

她收回手，站起来，看着朱怡铄：“你的箭射中了它，可它没倒。”

朱怡铄说：“我知道。”

楚月说：“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那一箭之后，它就扑到你了。”

朱怡铄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伍六七在旁边说：“殿下，老虎的皮很厚，尤其是颈部和肩部的皮，能挡住普通的箭镞。要射穿它的要害，需要更强的弓和更锋利的箭镞。今天的弓已经是上等的柘木弓了，可箭镞还是普通的铁镞，入肉不深。”

朱怡铄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拉开弓弦看了看。

弓弦没有断，弓胎也完好。

他合上弓，重新背好。

他没有说“下次换更好的箭镞”，也没有说“下次我用枪”。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坡下那片被虎群踩乱的田野，看着月光下那些散落的虎尸。

风从山里吹过来，把那股血腥味和火药味吹散了一些。

他转过身，朝城里的方向走。

楚月跟在他旁边，伍六七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那颗从地上捡起来的弹壳。

回城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朱怡铄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他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一幕——那只中箭的大虎冲上来时，他伸手去箭囊里摸第二支箭，手指滑了一下，没抓住。

那个滑掉的瞬间，就是他跟死亡之间的距离。如果伍六七的枪卡壳了呢？如果那个弹匣是空的呢？如果兵仗局造的这支枪在关键时候出了毛病呢？他没有往下想。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楚月走在他旁边，一直没有开口。

她想起自己出发前在城门口哼的小调，想起自己以为打虎不过是好玩的想法。

她现在知道了，那些老虎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它们不是单打独斗的野兽，它们是一群饿疯了的、有组织的猎手。

它们会冲上来，不会退。

如果伍六七没有那支枪，朱怡铄的第一箭射不中要害，那只大虎就会扑到他身上。其他的虎会跟着扑上来。

她和朱怡铄、伍六七三个人，根本挡不住二十只虎的围攻。她攥了攥衣角，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伍六七走在最后面，手里的弹壳已经被他攥热了。

他在想另一件事——这支半自动火枪是兵仗局的最新研制，总共只造了几支，子弹也不多。

今晚打了十几发，弹匣用了两个。如果下次遇到更大群的虎，子弹够不够用？他把弹壳放回衣袋里，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两个背影，没有把自己的担心说出口。

回到客栈时，天还没亮。

朱怡铄没有睡。他坐在房间的桌前，把那支弓放在桌上，旁边放着箭囊里剩下的箭。

他数了数，箭囊里还剩九支箭。今晚射出去三支，一支射中了那只大虎的颈侧，一支射偏了，一支没有射出去就退回来了。

他拿起那支射中大虎的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镞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把箭镞在灯下转了转，镞尖是普通的铁制三棱镞，磨得很锋利，可今晚扎进虎皮的时候，入肉只有半寸深。

如果箭镞再长一些、再窄一些、再硬一些，也许就能穿透虎颈上的那层厚皮，扎进动脉里。

他把箭镞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灰了，远处城墙上那几盏灯还亮着。他想起伍六七在坡上说的话——“老虎的皮很厚，尤其是颈部和肩部的皮，能挡住普通的箭镞。”

他想起自己在密州时跟着猎户打猎，猎户用的箭头是专门打造的，比普通的铁镞更窄更长，入肉更深。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种箭头才是对付大型猛兽该用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把那支断箭收好，放回箭囊里。

第二天一早，楚月来敲门。她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

朱怡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郓城的地图。楚月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他的脸色：“你一晚上没睡？”

朱怡铄说：“睡了。睡得不多。”

楚月说：“你还在想昨晚的事？”

朱怡铄说：“我在想下一仗怎么打。”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昨晚要不是伍六七那支枪，我们可能就回不来了。”

朱怡铄抬起头来看着她：“我知道。”

楚月说：“你以后别逞强了。用箭也好，用枪也好，能保命就行。”

朱怡铄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喝下去暖了暖胃。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收进包袱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楚月一眼：“今天去山里看看。”

楚月站起来：“我跟你去。”

朱怡铄说：“这次你别去了。山里更危险。”

楚月说：“不行，我偏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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