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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五十三章 郓城


朱怡铄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操心你自己吧。你到了郓城别乱跑就行。”

楚月哼了一声,策马走到前面去了。

走了两天,过了德州,路上的村庄渐渐稀疏了些,路边的田地也荒得多了。

有些村子口挂着白布,门口摆着香案,像是刚办过丧事。

朱怡铄在马上看见那些白布,没有说话。

楚月也看见了,她盯着那些白布看了好一会儿,可没有往深里想。

她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心情比出发时还轻快。

郓城虎患的事,她听朱怡铄说了,可她心里没有太多害怕。

她在路上那两年,见过猎户打野猪,见过猎人设陷阱捕狼,见过村里的壮汉用叉子叉死闯进村子的豹子。

她觉得老虎也不过是大一点的野兽,人多势众,带足了兵器,总能对付。

何况朱怡铄的身手她见过,伍六七的武艺她也心里有数,再加上她自己也会几手飞镖,三个人加在一起,打几只老虎有什么难的?

她甚至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的。为民除害,还能顺便看看郓城的风土人情。

她在路上时就喜欢到处走、到处看,现在有个正当的理由去一个新地方,她当然乐意。

她在马上哼起了小调,是小时候在安州府听她娘唱过的。调子很轻,被风吹散了。

朱怡铄骑在后面,听见她哼的小调,问:“你哼什么呢?”

楚月说:“我娘以前唱过的。小时候她在院子里做针线,我蹲在旁边看,她就哼这个。”

朱怡铄说:“你再唱一遍。”

楚月又哼了一遍,哼完了问:“好听吗?”

朱怡铄说:“还行。”

楚月瞪了他一眼:“什么叫还行?好听就是好听。”

朱怡铄说:“好听。”

楚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进了郓城地界。

路边的村庄比之前更少了,田地里荒草丛生,有些地块的庄稼倒伏在地上,穗子已经发黑,像是很久没人来收过。

路边的杨树也稀疏了,有些树干上留着深深的爪痕,树皮被撕开一大片,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质。

楚月经过一棵这样的树时,勒住马看了一眼。那些爪痕很深,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留下的。

她伸手比了比爪痕的宽度,比她的手掌还大。她收回手,没有说话,继续策马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他们看见路边有一间塌了一半的屋子。

屋顶已经没了,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梁。

土墙上有几道巨大的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的。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井台边搁着一只打碎的瓦罐,瓦罐的碎片散落在地上,被野草半掩着。

朱怡铄在屋子前面勒住马,翻身下来。他走到土墙边,弯腰看了看那些裂缝。

裂缝的走向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冲击过。他蹲在院子里的地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伍六七说:“老虎撞的。”

伍六七也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不止一只。墙上的爪痕有新有旧,至少有四五只。”

楚月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

她看了看那间塌了的屋子,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被野草半掩的瓦罐碎片,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原来以为虎患就是山里的老虎偶尔下山叼几只鸡,可现在看来,这些老虎是成群结队地往人住的地方闯的。

它们冲进院子,撞开土墙,打碎瓦罐,把屋主吓跑或者咬伤。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打虎”。

他们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路边的树林越来越密,林子里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带着一种低沉的呼啸。

楚月骑在马上,不由自主地把缰绳攥紧了一些。她想起之前在路上遇到的那些野兽,想起在黄风岭被土匪围住时的情形。

那时候她是猎人,土匪是猎物。可现在,这条路上的猎人是谁,猎物是谁,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走到一片树林边上时,朱怡铄忽然勒住马。他翻身下来,牵着马走到路边,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楚月也下了马,走过去看了一眼。地面上有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渗进泥土里。

沿着那些痕迹往前,能看到一些被踩倒的野草和几块碎布。碎布是蓝色的,像是从什么衣裳上撕下来的。

朱怡铄把碎布捡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干涸的血迹。

他把碎布放回原处,站起来,翻身上马。他对伍六七说:“今晚不在路边扎营了。往前赶一段,找个有人烟的地方歇。”

伍六七点了点头,策马走在了前面。楚月跟在后面,没有再哼小调。

她低头看着路面上那些被马蹄踩过的痕迹,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天黑透之前,他们赶到了郓城县城。

成门还没关,可门口站着好几个持枪的兵丁,正在盘查进出的行人。

朱怡铄在城门前下了马,递上路引。兵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行囊,问了一句:“从哪儿来?”

朱怡铄说:“京城。”

兵丁没有再问,挥了挥手放行。

三人进了城。城里的街道比想象中冷清,铺子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家还开着,门口也挂着白布。

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没有人闲逛。

楚月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板和门口的白布,之前的兴奋已经退了大半。

她想起进城前在路边看到的那间塌了的屋子,想起那些干涸的血迹,想起树干上深深的爪痕。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朱怡铄在街尾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客栈,要了三间房。

掌柜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种长久没有笑过的僵硬。

他给他们登记的时候,朱怡铄问了一句:“城里现在怎么样?”

掌柜的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一丝恐惧:“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可别往城外去。那些东西……成群的,晚上出来。前天城东一个村子,被咬死了十几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说完低下头去,继续登记,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颤。

朱怡铄没有再问。他拿钥匙上了楼,推开房间的窗户。

外面的街道已经彻底暗了,只有远处城墙上还亮着几盏灯。

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走回桌边。

桌上放着那支半自动火枪,用灰布裹着。他看了一眼,没有去碰它。

他把弓从背上取下来,靠在床头,又检查了一遍箭囊里的箭。然后他坐下来,等着天亮。】

第二天一早,朱怡铄带着伍六七和楚月去了郓城县衙。

县衙在城中心,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门脸不大,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

门前的告示栏上贴着几张告示,有一张是朝廷发下来的通缉令,还有一张是郓城知县自己写的“虎患告示”,上面写着“近日虎患频发,百姓无事不得出城,违者后果自负”,末尾盖着县衙的大印。

门口的差役看见他们过来,拦了一下:“什么人?”

朱怡铄说:“从京城来的。找你们知县。”

差役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可气质不像寻常百姓,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

片刻之后,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面容疲惫,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

他就是郓城知县,姓赵,叫赵云轩。

赵云轩看见朱怡铄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要跪下行礼。

朱怡铄伸手拦住了他:“进去说。”赵云轩把他们让进后堂,关上门,才跪下去磕头:“臣郓城知县赵云轩,叩见皇太孙殿下。”

朱怡铄让他起来,在椅子上坐下,问:“虎患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赵云轩站在案前,把虎患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入秋开始,郓城南边的山林里忽然出现了大量的老虎。

起初只是零星几只,偶尔下山叼走一两只羊。可到了八月末,老虎越来越多,开始成群结队地下山。

它们不再只叼牲畜,而是直接冲进村子,撞开院墙,咬死咬伤百姓。

赵云轩派了衙役和民壮去驱赶,可那些老虎根本不怕人。

衙役们拿着刀枪棍棒,到了晚上连村子口都不敢靠近。

有一回,十几个民壮结伴进山搜捕,结果只回来三个人,其余的都死在了山里。

赵云轩说:“臣已经向府衙报了三次,请求派兵剿虎。府衙说兵丁不够,让臣自己想办法。臣实在没办法了,才写了急报送到京城。”

朱怡铄问:“现在有多少只虎?”

赵云轩说:“臣不知道确切数目。可据各村的幸存者说,至少有二十只以上。有大有小,成群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前天城东李家庄被虎群袭击,死了十四个人,伤了十几个。整个村子的人都不敢回去了。”

楚月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变了。

她之前以为虎患不过是几只老虎下山伤人,可现在听赵云轩一说,才知道是一群老虎在围攻村庄。

她想起昨天在路边看到的那间塌了一半的屋子,想起树干上那些深深的爪痕。

那些爪痕比她的手掌还大,如果老虎扑到人身上,那力道……她把手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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