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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二章 保胎


东宫院子里那棵丁香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沈小小的身形也慢慢有了变化。

初时还不太明显的腰腹,如今已经能看出清晰的弧度。

她走路的速度比从前慢了些,一只手偶尔会自然而然地搭在小腹上。

春兰跟在她身旁,随时准备搀扶。王太医每三日来诊一次脉,每次诊完都要叮嘱几句:“胎气稳固,一切安好。娘娘还需静养,少操心,少忧虑,把那些劳神的差事交给旁人便好。”

沈小小微笑着点头,手指轻轻搭在脉枕边缘,像是也在用那些被反复叮嘱的细节点滴,替自己修正着这个春天的进度。

朱和壁来东宫的次数越来越勤。

他原本每天只来一次,现在改成早晚各一次。

有时候朝务繁忙,他也会抽空过来坐一盏茶的功夫。

沈小小让他不用天天来,他嘴上答应着,第二天还是照常出现。

他让人在沈小小的寝殿里加了一扇屏风,又让人把窗户换成了新式的纱窗,说是“透气又不进蚊虫”。

朱和壁自己也常常在廊下负手站一会儿,看着工匠们忙完收工,直到最后一排新换的窗棂在暮色中合拢。

朱怡铄也来得比从前勤了。他每次来都带些小东西,有时是一包从南边带回来的蜜饯,有时是一本适合孕妇看的闲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就过来坐一会儿,陪母亲说几句话。

有一天傍晚,沈小小靠在榻上翻着儿子带来的那本闲书,随口问了一句:“铄儿,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朱怡铄想了想说:“弟弟也行,妹妹也行,我都能带他们玩。”

沈小小笑了。暮色透过纱窗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低头翻了翻书页,没有再说更多,像是已经把那个答案连同那本闲书一起,放进了春天将尽未尽的余光里。

御膳房为了沈小小的饮食,特意辟出了一间偏院,专门用来准备她的膳食。

掌勺的师傅姓赵,五十多岁,在宫里干了三十年,经验老到。

他知道太子妃这一胎来得不易,做菜比从前更用心。每日的菜谱由太医和御膳房共同商议,哪些食材温补,哪些食材易消化,哪些食材可以搭配在一起,哪些不能混用,都经过反复推敲,才写入菜单中。

赵师傅每天清晨去菜房挑选食材,青菜要挑晨露未干的,鱼要挑刚送到还活蹦乱跳的,炖汤用的排骨要挑肋排最中间那几根,洗净、焯水、撇沫,然后下锅慢慢炖。

药膳房那边每天也会送一盅补汤来,用枸杞、红枣、黄芪、党参几味药材,与乌鸡或瘦肉同炖,汤汁清亮,药味不重,入口温润。

每一道菜端出来前,赵师傅都要亲自尝一遍——不是怕味道不够好,是怕任何一道不该入口的食材滑过那道舌尖。

有一回,一碟新做的桂花糕送到东宫,沈小小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春兰连忙问:“娘娘,是不是不合胃口?”

沈小小摇了摇头:“太甜了。”

春兰让人把桂花糕端回去,说了句“娘娘觉得太甜了”。

赵师傅听后没有重做,只是把糖减了一半,又加了一点干桂花提香。

第二碟送过去时,沈小小吃了一块,没有再说太甜。

寿康宫里,崇祯比从前醒得更早了。

他每天清早都会问一句:“东宫那边有什么消息?”

周太后有时会亲自来告诉他:“小小昨晚睡得安稳,早上喝了一碗粥。”

崇祯听了点点头。他近来话少,耳朵也不如从前灵便了,但“东宫”两个字还是听得清清楚楚的。他把那个名字在喉咙里含了一夜,等着天亮时有人来给它添上新的笔画。

有一天早晨,朱兴明来看他。

崇祯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卷已经翻了很多遍的育儿旧书,摊开放在膝头。

朱兴明在他旁边坐下,说:“父皇,您又看这本书了?”

崇祯没有抬头:“朕在想,朕还能不能等到他出生。”

朱兴明沉默了一会儿:“父皇,您身子硬朗,一定能等到。”

崇祯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掠过水面:“朕什么没见过。可朕还想见见这个孩子。”

他低头把书卷又翻过一页,书页边角被窗缝渗进来的光照透,边缘微微泛着淡黄的光。

天气渐热。东宫的院子里换了新的遮阳帘,廊下摆了几盆薄荷和茉莉,风一吹,清香四溢。

沈小小的肚子已经显怀不少,行动比从前更迟缓了些。春兰每天傍晚都会陪她在院子里走一小段路,从寝殿门口走到那棵丁香树下,再走回来,短短几十步,走得很慢,像一叶被水波缓缓推送的舟。

就在五月初七的傍晚,沈小小正坐在窗边喝茶,忽然感觉肚子里动了一下。

那感觉很轻,像是有人用指尖在肚皮内侧轻轻点了一下。她放下茶杯,把手放在小腹上,等了片刻,又动了一下。春兰看见她神色有异,紧张地问:“娘娘,怎么了?”

沈小小抬起头来:“他动了。”

春兰愣了一瞬,随即喜上眉梢:“真的?胎儿动了?”

沈小小点了点头。她的手还轻轻覆在小腹上,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回应那道微微的律动,又像是在用那道微弱的触碰确认着什么更细微、更遥远的东西。

消息很快传到了文华殿。朱和壁正在批阅奏折,听见太监来报,放下笔便起身往东宫去了。

他来到沈小小面前,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低声问:“他什么时候动的?”

沈小小说:“刚刚。我喝茶的时候,他轻轻踹了我一下。”

朱和壁没有抽回手。他蹲在那里,掌心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微微的起伏,良久才轻声说了一句:“朕听见了。”

窗外的风穿过廊下,把院子里的茉莉花香送进来,混合着初夏傍晚的暖意,也混着那道刚刚学会与外界应答的轻触。

沈小小有孕的消息传到宫外后,百姓间的氛围也渐渐热了起来。

茶馆里有人说:“太子妃这一胎要是皇子,皇室就又多了一位储君,不是更稳妥了?”

邻座有人接话:“是皇子最好,是公主也不差。大明如今又不缺皇子,添个公主也是添福。”

人们压低声音议论着,像是在掂量那道还未降生的消息会在坊间的秤杆上压出几道痕。

京城里几家绸缎庄的生意也好了不少。有人买红布做襁褓,有人买新绸缎做小衣裳。

刘老实的孙媳妇也买了一块软绸,说是给小孙儿做肚兜用的,又顺手多扯了几尺,趁着日头还亮,坐回院里的矮凳上开始比量针脚。

小孙头的糖葫芦摊子这几天生意格外好,有小孩举着铜板来买糖葫芦时,他会多问一句:“你娘有没有给你做新衣裳?”

小孩懵懂地摇摇头,他又添了一颗糖葫芦递过去,像是也要把那颗糖葫芦和那道还未落地的喜讯一起递到更远处去。

夜市的灯比往常多亮了一排,像是整座京城都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替那个尚未到来的孩子留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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