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九十二章 公道
张楠在第二天上午才知道锦衣卫抓人的事。他当时正在书房里跟几个门客商议事情,听到消息后愣了一下,然后挥退了门客,关上门,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坐到案前,摊开纸写了一封信,想让人送去刑部刘尚书那里,写了一半又搁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他又写了几封信,都是写一半又揉掉,像是那些措辞和笔迹反复修改,仍然不足以覆盖这件事将要挖出的深度。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会儿,又坐下,最终只写了一份简短的信,让人送去锦衣卫北镇抚司,说想见一见他的儿子。
那封信送出去后如石沉大海,没有人回应他,也没有人带话回来。他望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府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心里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张楠换上朝服,在乾清宫外跪了整整一个上午。
朱和壁没有见他,只让太监传了一句话:“丰城侯,先回府等着。你儿子的事,朕会查清楚。”
张楠跪在那里,跪到日头偏西,才慢慢站起来,那两旁的侍卫像两排无声的桩子,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他。
三天后,张呈栋被锦衣卫从丰城侯府带走,送进了刑部大牢。
他没有被戴上枷锁,但有两名持刀侍卫寸步不离地守在牢门外。
他坐在牢房的木床上,衣冠还算整齐,只是一双眼里的戾气已经被不安取代。
他不时站起来走到牢门口往外张望,可每一次看见的只有那两名沉默的守卫和幽长的过道。
审讯是在一间光线明亮的屋子里进行的,几案上摆着蜡烛、印泥和一摞摊开的供词。
对面的主审官问他认不认得那些名字,他答认得,随后主审官又问他在边关结交的那些人是什么来路。张呈栋答说只是普通朋友。
主审官没有再追问,只把一份供词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他没有看,只是把供词放回桌上,像是已经知道了那些东西不必翻开,也会自己涌出来。
主审官合上卷宗,没有多说,示意狱卒把他带回牢房。
他站在牢房门口回头看了那间审讯室一眼,目光扫过案角那盏还未熄灭的烛火。
那盏灯在暗下来的过道里孤零零地亮着,像是用一整夜的余烬,替那摞已经合上的卷宗压住了最后一道出口。
张呈栋案在刑部审定。罪名有三条:蓄养私兵、勾结匪类、欺压百姓。数罪并罚,判斩监候。
张楠在朝堂上为儿子求情,跪在殿前,声音苍老而颤抖:“犬子纵有不是,终究年轻,请皇上念在老臣多年为朝廷效力的份上,从轻发落。”
朱和壁没有接话,只看向朱兴明。朱兴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缓缓开口道:“他年轻的时候打死人,判了流放,已经是看在侯爷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了。如今他回来,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朝廷若是再放过他,下次死的就不止是一个民夫了。侯爷,你为他求情之前,不妨先替那布商算算那间被砸的铺子还值几两银子。”
张楠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最终他只是慢慢直起身,朝御座方向再叩了一个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从侧门退了出去。
他离开大殿时,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一路走来的力气,都在那几步之间被抽走了。
十一月,张呈栋被押赴菜市口。
行刑那天,来看的人比想象中要多。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来出一口气的,也有几个曾被他欺负过的商户,远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张呈栋被押上行刑台时,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那两道目光在一片攒动的人影中游弋了片刻,最终垂落在面前的砖地上,不再抬起,仿佛他已经认出了那些面孔中没有一张是为他来的。
监斩官宣读完罪状后,他忽然开口喊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已经料到不会有人回应,便让那句话落在了风里,像是要替自己这两年的跋扈和挣扎做一个无声的了结。
片刻之后,刀光一闪,一切归于安静。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那块被冲洗过的地面,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微湿的暗色,等着被人踩过,也等着被风干透。
张呈栋被处斩后,张楠上了一道请罪折子,说教子无方,请辞去所有职务。
朱和壁没有批准,只让他回去闭门思过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丰城侯府的大门紧闭,门前的灯笼换了素色的,门口的石阶上落了厚厚一层落叶,一直没有人打扫。
张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见客,不出门,每日只让仆人送饭到门口。
偶尔有旧部前来探望,隔着门廊听见他在屋里翻书页的声音,不好打搅,便原路折返了。
三个月后,他重新出现在朝堂上,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高谈阔论。他变得沉默寡言,议事时鲜少开口,散朝后也不与同僚寒暄,径直坐轿回府。
他不再提儿子的名字,但府里正堂的角落里添了一座小小的牌位,被半掩在帘幕后面。
香炉里常有未燃尽的残香,散着一股被窗缝渗进来的风反复吹淡的气味。
下人们经过时放轻了脚步,没有人在那间屋子多停留,像是那道门缝里溢出的气味,已经替所有的心事封了一道不开口的印。
张呈栋的案子结了,可他的事在京城里留下的余音,过了很久还没有彻底散尽。
那些被他欺负过的商户、被他踩翻过菜摊的小贩,并没有因此感激朱和壁的公正,只是觉得那口憋了几年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那几个曾经改口的证人,在案子结束后悄悄去顺天府补了一份新的口供,周德安看过,没有追究,只是让人把旧卷宗收进了档案室。
而那个被踩翻过菜摊的老妇人,听说张呈栋被斩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积攒了好几个月的私房钱托人捐到了城外的义庄,账册上没有留名。
那条被冲洗过后的刑场地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围观的人早就散尽了,连那段公案的卷宗,也被归入了刑部档案架的深处,和其他旧案一起,静静地积着灰尘。
某天傍晚,朱兴明在宁寿宫的院子里散步。深秋的晚风带着寒意,吹动廊下的落叶沙沙作响。
朱和壁从乾清宫过来,陪他走了一段路,把张呈栋案的最后结果和丰城侯近况简要说了几句。
朱兴明听完之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朱和壁:“和壁,你知道这个案子,让你做对了什么吗?”
朱和壁想了想:“儿臣没有姑息。”
朱兴明说:“你让百姓看见了公道。”
朱和壁沉默了片刻,说:“可这公道来得太迟了。那个被踩翻菜摊的妇人,至今仍买不起一辆新板车。”
朱兴明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际线:“能来,就不算太迟。比永远不来要好。”
他顿了顿,又说,“朕年轻时候也见过很多不公平的事,那时候朕也总想着‘要是早一点就好了’。后来朕想明白了,没有什么事是‘早一点’就能解决的。你能做的,就是在它来的时候,接住它。”
朱和壁没有回答,只是顺着父皇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正在褪色的天光,像是在用沉默替那句“接住它”寻找一条可以走通的窄路。
风从院墙那边翻过来,吹动了朱兴明肩头的衣领。他没有拢衣襟,只是继续往前走,像是一句已经落定的话不需要再被风吹动,也像是不需要回头去确认那道被翻过去的痕迹是否已被夜色覆盖。
“父皇,丰城侯如何处置?”朱和壁问。
朱兴明“哼”了一声:“纵子行凶,这等人也配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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