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9章
这一槊刺出,没有留半分余地。
所谓三招之约,所谓大将风度,都在槊锋撕裂空气的尖啸里烧成了灰烬。
赵忠义眼里只剩下那一点寒芒。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刺穿李岩的喉咙。
然后把尸体挑上槊尖,绕阵三周,让顾陌看看,让顾陌那三万大军都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
槊尖停在半空。
不是停。
是动不了了。
赵忠义瞳孔骤缩。
那一瞬他以为是槊头撞上了铁板,可槊锋分明还在日光下闪着冷芒,离李岩的喉咙只剩三寸,三寸而已。他咬紧后槽牙,肩胛发力,将二十三年攒下的气力尽数灌入双臂——
纹丝不动。
他低下头。
李岩伸出两指,夹住了槊杆。
不是铁板。是两根手指。骨节分明,指腹甚至没有因为发力而泛白,就那么轻轻巧巧地夹着,像从书案上拈起一支狼毫。
赵忠义用力回抽。
槊杆像生了根。
阵前死寂。
三千亲兵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兵器忘了握紧,胯下的战马忘了刨蹄,连风都忘了吹。
他们从未见过赵忠义的槊停在半空。
从未见过他的槊被人夹在指间。
李岩抬起眼。
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分毫波澜。仿佛他方才做的不是接住一柄要取他性命的槊,而是拂去了落在肩头的一片落叶。
“三招到了。”他说。
然后松了手。
槊杆弹回,赵忠义连人带马踉跄后退三步。
胯下骏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四蹄乱踏,险些将他掀下鞍来。
他死死攥着缰绳,攥到指节发白,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抬头。
李岩正看着他。
那目光仍没有波澜。
“将军方才说,让我们三招。”李岩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现在三招已过。”
他开始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
赵忠义喉头滚动。
他想说话。想骂阵,想呼喝亲兵齐上,想喊“方才不算,我方才是让着你们的”。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舌根像被人生生剜去了。
他看见刀锋。
不快。
甚至称得上慢。
慢到赵忠义能看清刀锋划破空气的轨迹。
慢到他以为这一刀或许只是虚招、或许只是威慑、或许——
槊杆无声而断。
他想喊。
喉间一凉。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后背。
他从不知道自己穿的那副明光铠的后心处,那片护心镜磨得这样亮了,亮到能映出身后那三千亲兵的面孔,一张张煞白的脸,一张张忘了闭上嘴的脸,亮到能映出冬日灰白的天空,和天空下那面猎猎翻飞的“赵”字大旗。
战场忽然安静得可怕。
风还在吹,战旗还在猎猎作响,战马还在不安地刨蹄。
可是所有人都不动了。三千亲兵像被钉在原地的石像,三万顾家军也静立如山,没有人喝彩,没有人欢呼。
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卷残旗的声音。
赵忠义的亲兵们看着他滑落。
先是身子一歪,然后缓缓向一侧倾倒。
血这时才涌出来。
赵忠义的头颅滚在三尺之外,眼睛仍睁着。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
他赵忠义还特意等在阵前,等着顾陌纵马而来,等着三招之约,等着阵斩贼首、入朝拜将、封妻荫子。
结果……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怎么会是这样两根手指?
怎么会是这样一刀?
他至死都没有闭上眼。
李岩收刀入鞘。
顾陌越过他。
她策马上前几步,马蹄踏过枯草和血迹边缘,停在两军阵前。
她望向对面那片三千人的阵列。
没有人敢与她对视。
方才还气焰熏天的赵家军亲兵,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有人握着兵器的手在抖,有人膝盖在抖,有人连嘴唇都在抖。
“鸣金。”顾陌说。
传令兵愣了一瞬,随即敲响金锣。
金声响起。
身后的大军依然静立,没有乘胜追击,没有趁乱掩杀,甚至没有人喝彩。
赵忠义的尸体横在正中。
血已凉透。
初冬的日头薄薄的,照在那摊暗红上,泛不起一丝光泽。他身后的三千人开始散了。
有人弃甲、有人倒戈,兵器扔在脚下,横七竖八。
副将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阵前黑压压跪倒一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顾陌没有看他们。
她勒紧缰绳,策马前行,踏过赵忠义那摊渐渐凝成暗红的血。
“走。”。
三万大军开始继续前行。
阵列严整,步调如一。
没有人回头。
顾陌在队伍中段,策马缓行。
李岩策马跟在侧后,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将军。”他开口。
顾陌没有回头。
李岩顿了顿,继续说:“赵忠义的父亲赵延,不会善罢甘休。”
“嗯。”
“他若举兵来攻……”
“他若来,”她说,“更好。”
赵忠义的父亲赵延很快得知了赵忠义的死讯,赵延摔碎了茶盏。
“顾陌。”赵延把这两个字从齿缝里碾出来,“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我赵延要你血债血偿!”
“传令!点兵。”
幕僚倏然抬头:“赵公!冷静啊!”
赵延没有看他。
“顾陌杀我爱子,我若坐视,赵氏满门,日后有何颜面立于朝堂?”
周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赵延的动作很快。
快到他就点齐八千铁骑,去拦截顾陌。
顾陌的大军行了几里地,前方的官道渐宽,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和田舍。有农人站在田埂上,远远望着这支沉默北上的大军,眼里有惊惧,有好奇,更多的是茫然。
他们不知道这支军队要去哪里,不知道这支军队要做什么。
顾陌忽然勒住马。
李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官道尽头,一骑绝尘而来。
那是探子。
探子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将军,赵延点齐八千铁骑,已出梁州,正在北上截我大军!”
李岩心中一凛,看向顾陌。,
八千铁骑。
那是赵家豢养四十年的死士,人人面罩黑巾,人人腰间悬着酬功的银牌。那是赵延最后的家底,也是他四十年攒下的全部本钱。
李岩看向顾陌。
顾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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