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河北大乱（下）
他俯身指尖重重点在邺城舆图之上，厉声传令：“传我军令！连夜整顿全军！明日拂晓，全军压境，不计伤亡、不分昼夜，全力猛攻邺城！”
“白绕、眭固，率东路兵马舍弃沿途小城纠缠，尽数驰援邺城，汇合主力，合围攻坚！”
“于毒领西路黑山精锐，继续死磕常山郡，不惜一切代价打通太行通道，确保后方粮草兵员源源不断出关，为决战兜底！”
“我要在三日之内，攻破邺城！只要拿下冀州中枢，掌控州府粮仓武库，震慑河北郡县，届时联军必然见利动心、全力跟进！哪怕付出半数伤亡，也要撕开这死局！”
军令决绝，不留半分退路。
帐下诸将闻言，皆是心神一震，齐齐躬身抱拳，声震大帐：“遵渠帅将令！”
生死存亡之际，所有人都摒弃了所有犹豫侥幸，唯有死战，方有生机。
传令兵即刻疾驰出帐，一道道严苛军令连夜传至各营。
原本疲惫休整的黑山军各部，瞬间全员起身，秣马厉兵、打磨甲刃、整理云梯冲车，整座邺城城外联营，瞬间再度笼罩起肃杀的战前氛围，新一轮血战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邺城州牧议事堂内，灯火通明，静谧沉稳，与城外黑山主营的肃杀躁动形成鲜明对比。
钟明负手伫立窗前，望着城外连绵数里、隐隐闪烁的军营火光，眼底平静无波，早已将黑山军的动向洞悉透彻。
身旁一众文武幕僚分列有序，人人神色安定，再无最初战火爆发时的慌乱惊惧。
多日僵持拉锯，众人早已看清联军外强中干的本质，心中大局已定。
“大人，黑山军营彻夜调动，兵马汇聚，冲车云梯尽数集结城下，显然是准备不惜代价，明日拂晓发起进攻，死磕邺城。”
斥候统领快步入内，躬身禀报最新军情。
钟明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意料之中。僵持日久，唯有孤注一掷、强攻邺城，才能翻盘。”
他缓缓转身，走到巨大的河北舆图前，指尖缓缓划过幽州、辽东、渤海各处战场，条理清晰、缓缓剖析：
“乌桓铁骑劫掠日久，野外已然无利可图，却始终攻坚无门，顿兵广阳、上谷城外，士气低迷，再耗数日，必然心生归意，无心再战。”
“公孙瓒本就忌惮唐军战力，此番突袭受阻、被周丁挡回边境，损失不少精锐，已然收敛锋芒，只求自保地盘，绝不会再主动大举出兵牵制。”
“渤海汉军更是深谙坐山观虎斗之道，只做牵制姿态，不发一死力，坐等我与黑山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各路联军，各有私心、各有忌惮，看似合围，实则早已离心离德。如今唯有张燕的黑山军，深陷绝境、不得不战，已是孤军一支。”
一番剖析，通透彻骨，将全盘战局的利弊破绽尽数道破。
帐下从事拱手问道：“将军，明日黑山军势必倾力死攻，邺城压力剧增，我军是否需要调遣各县府兵驰援协防？”
“不必。”
钟明断然摇头，目光锐利沉稳，语气带着十足底气：“无需驰援，无需增兵。邺城城高墙厚、粮草充盈、军械充足，城内守军皆是精锐，足以稳守城池。”
“我要的，就是让张燕全力猛攻，让他倾尽黑山所有精锐、耗尽全部底气，死死钉在邺城城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沉稳的弧度，眼中精光闪烁：“他想三日破城翻盘，我便给他三日酣战。任由他全力攻城、损耗兵力，待他精锐尽疲、士气崩碎、粮草耗尽、师老兵疲之时，便是我唐军全线反击之日！”
“届时黑山军主力滞留城下、死伤惨重、后继无力，太行各路山道某已趁机派遣军队占领，如今黑山贼，腹地无援、退路将断，看似汹汹死攻，实则已是瓮中之鳖！”
随即，钟明转身沉声传令：
“传我将令！全城将士严阵以待，明日死守城池，依托城防全力御敌！不求歼敌，只求耗敌！以坚城疲敌、以久守拖敌，耗尽黑山军最后一丝锐气战力！”
“再传密令，命常山郡守军牢牢拖住于毒所部，不求大胜、只求死守，死死卡住太行出口，断绝黑山军补给退路！”
“另外通知河间牛奋、渔阳周丁，继续固守防线，牵制公孙瓒与外围乌桓兵马，不许任何一敌靠近冀州腹地，隔绝所有联军呼应之路！”
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精准下达，字字稳扎稳打，步步锁死黑山军所有生机。
帐下众人豁然开朗，尽数躬身领命：“谨遵将军号令！”
众人此刻彻底明白，钟明从始至终的隐忍不战、固守待变，从来不是被动挨打、无力抗衡，而是精心布局的诱敌之计。
刻意放任黑山军大举出山、深入腹地，放任联军四面合围、虚张声势，就是为了将这群依托天险、难以根除的顽敌，彻底引出山林、困于平原，再以坚城拖垮、以战局离间、以死守耗尽，最终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夜色渐深，南北战场的氛围愈发极致割裂。
邺城城外，黑山军磨刀霍霍、战意癫狂，弥漫着绝境求生的疯狂肃杀；
邺城城内，唐军稳如磐石、井然有序，尽显胸有成竹的沉稳定力。
幽州原野，乌桓铁骑日渐懈怠，劫掠之余已然无心恋战，大营之中隐隐生出归乡之声；
右北平边境，公孙瓒收拢兵马、固守壁垒，彻底停下进攻步伐，静静观望战局演变；
渤海郡内，汉军按兵不动、蓄势待发，始终维持牵制姿态，坐看黑山军孤军死战、步步深陷。
破晓前夕，寒风掠过河北千里大地，卷起漫天尘土，吹动各处军营旌旗猎猎作响。
一场决定黑山数十万大军存亡、改写河北全境格局、牵动天下大势的终极决战，已然蓄势待发。
天光大亮之际，血色厮杀，终将彻底降临！
天边第一缕曦光刺破沉沉夜幕，将灰蒙蒙的天际染成淡金。
邺城城外数万黑山军已然列阵完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展至视野尽头。
云梯、撞车、望楼等攻城器械尽数推至阵前，冰冷的铁器在晨光下泛着森然寒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肃杀之气。
张燕披挂全套重甲，策马立于中军阵前，手中长刀直指邺城城墙，嘶哑的喝令响彻旷野：“全军听令！冲锋！今日不破邺城，誓不回师！”
话音未落，战鼓骤然轰鸣，震天动地。
数万黑山军嘶吼着潮水般扑向城墙，新一轮规模空前的攻城战正式打响。
箭矢如雨凌空交织，滚木擂石呼啸砸落，火油顺着城墙倾泻而下，燃起熊熊烈焰。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整座战场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黑山军将士抱着必死之心前仆后继，踩着同伴的尸骸攀梯而上，哪怕身中数箭、被巨石砸落，也依旧悍不畏死。
唐军守军沉着应对，府兵各司其职，弓手控弦射杀，步兵手持长戈抵住登城之敌，民夫不断搬运守城物资，城墙之上防线始终稳如泰山。
一日血战，从清晨厮杀至日暮。
黑山军发起十余轮全线猛攻，每一次冲锋都倾尽余力，却始终无法踏足城头半步。
城下尸骸堆积如山，血水顺着地势汇成溪流，原本斗志癫狂的黑山士卒，眼底渐渐被疲惫与绝望取代。
一日下来，伤亡人数再添数千，粮草、箭矢、攻城器械损耗更是触目惊心。
张燕立在高处，望着久攻不下的坚城，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原定三日破城的计划，首日便遭遇重创。
他心知不能停手，当夜便强令各部轮班佯攻，不让城内守军有片刻休整，同时加急传信给于毒，催促西路大军不惜代价打通常山要道，尽快输送补给与援兵。
可消息送出没多久，便有斥候狼狈奔回，带来噩耗：“渠帅！大事不好！常山方向战事恶化，于毒将军所部被唐军死死缠住，寸步难行，不仅无法分兵驰援，连粮道都屡屡遭到唐军袭扰，后方补给已然开始短缺！”
屋漏偏逢连夜雨，紧接着又有探马接连来报。
幽州境内，乌桓骑兵在外野劫掠殆尽，又始终无法攻克郡城，各部首领嫌损耗过大、获利微薄，已然生出退意，不少部落私下拔营，朝着燕山方向缓缓后撤。
右北平的公孙瓒彻底闭门自守，任凭黑山军使者数次求援，都按兵不动，摆明了坐视不理。
渤海郡的汉军更是收紧防线，连表面的牵制都变得敷衍，俨然一副坐等收局的姿态。
多方盟友尽数离心，后路被堵，攻坚无望，粮草告急。
短短两日，黑山军便陷入四面皆敌、孤立无援的绝境。
营中军心彻底动摇，逃兵开始出现，原本悍勇的士气一落千丈。
大帐之内，一众将领面色惨白，再无半分战意。
“渠帅，再打下去，全军都要葬送在此！”
“联军靠不住，补给跟不上，邺城根本攻不下来，不如趁早撤军，退回太行山！”
众将的劝谏声声入耳，张燕环顾四周，看着麾下将士疲惫不堪的模样，心中满是不甘，却也清楚大势已去。强行死战，只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他沉吟许久，终是咬牙下令：“传令下去，三更时分，全军悄然拔营，放弃攻城，分路后撤，全力向太行山区突围！”
他打算趁夜色掩护，舍弃重型攻城器械，轻装急退，只要主力能撤回黑山腹地，便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然而，帐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邺城城头的斥候尽收眼底。
议事堂中，钟明听完探报的回禀，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笃定的笑意。
连日坚守、疲敌耗敌的目的已然达成，猎物身心俱疲、萌生退意，正是收网的最佳时机。
“张燕撑不住了，打算连夜撤军。”
钟明走到舆图前，指尖快速点划各处要道。
“传我全线反击令！”
他朗声分派军令，条理分明：
“第一，邺城守军即刻整备精锐，大开四门，分三路出城追击，咬住黑山军主力，不给他整军喘息的机会！”
“第二，传令常山郡守军，放开正面防线，转而占据山路隘口，层层设伏，截断黑山军西归太行的退路！”
“第三，各郡县府兵尽数出动，清剿四散逃窜的小股贼寇，收拢沿途据点！”
一道道军令快马传向四方，沉寂多日的唐军，瞬间化作蓄势已久的猛虎，全面展开反攻。
三更夜半，夜色漆黑如墨。
黑山军各部按照指令悄悄拔营，队伍杂乱地向着西方太行山方向移动。
将士们归心似箭，队形散乱，警戒也松懈到了极点。
就在大军行至半途，两侧山林、官道两旁突然灯火齐明，号角声、呐喊声震天响起。
“杀！”
埋伏已久的唐军府兵骤然杀出，骑兵率先冲锋，马蹄声踏碎夜色，长刀长枪交织成死亡罗网。
猝不及防的黑山军瞬间大乱，本就军心涣散，又遇伏击，士卒四散奔逃，建制彻底崩溃。
张燕大惊失色，厉声喝止，试图收拢兵马组织抵抗，可兵败如山倒，混乱的大军根本无人听从号令。
他只得率领亲卫精锐拼死断后，掩护大部人马向西突围。
一路且战且逃，黑山军残部好不容易冲到常山边境的山路入口，却发现险要隘口早已被唐军重兵把守，滚木、箭矢严阵以待。
两侧山崖之上伏兵四起，箭石如雨倾泻而下，狭窄的山道变成了屠宰场。
于毒所部本就被牵制多日，此刻见主力溃败，更是无心死战，部分人马就地投降，余下残兵四散躲入山野。
激战整整一夜，天色再度放亮时，城外原野、山间要道尸横遍野，丢弃的兵器、旗帜、辎重绵延数十里。
连日血战过后，曾经声势浩大、横行河北的黑山军主力已然彻底崩塌。
漫山遍野都是丢弃的刀枪甲胄、断裂的旗帜，还有层层叠叠的尸身，血水浸透了黄土，在寒风中凝结成暗红的冰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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