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解契
十万大山深处,有山名祭风,乃苗疆圣地。
这夜正值腊月,雪霁初晴,夜空如洗,万里无云。一轮冰月悬于中天,照得群山素裹,恍如琼瑶仙境。
山顶不知何时已筑起一座高台,台分三层,皆以青石垒砌,高三丈三,应三十三天之数。
台顶方圆三丈,地面以朱砂绘就阴阳双鱼,双鱼之外环以十二地支,再外则绘二十八宿,密密麻麻,繁复至极。
台四角各立一杆,杆顶悬着五色幡旗,东青西白南朱北玄,中央则是一面紫幡,上以银线绣着北斗七星,夜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正北设一案几,案上摆着三样供品:一碟白米,一碟青盐,一碟清水,皆是洁净之物。
案后立着一面屏风,却是竹制的,上糊白纸,纸上以墨笔画着一尊神像,披发仗剑,足踏龟蛇,竟是北极真武大帝。
神像两侧各悬一盏白纸灯笼,灯火幽幽,映得那画像忽明忽暗,平添几分诡秘。
此时万籁俱寂,唯有山风呼啸。
忽然,高台之上响起一阵细碎的铃声。
只见一人身着宽大紫袍,立于案前。
此人形清瘦,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须,本是仙风道骨之姿。可他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妖异之气,双眼细长,眼角微挑,瞳仁竟隐隐泛着琥珀色,瞧人时便如蛇蝎凝视,叫人不寒而栗。
一头长发披散肩头,只用一根黑绳随意束着,发丝间竟夹杂着几缕银白,也不知是年岁所致,还是天生如此。
他身着的那袭紫袍,委实华美得过分。袍子乃上等吴绫所制,紫得深沉,紫得发黑,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袍上以银丝绣满了星斗,细细密密,竟是将周天星辰尽数绣了上去。
胸前是北斗七星,后背是南斗六司,两袖之上,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西方奎娄胃昴毕觜参,一一分明。每颗星皆是银丝盘绕,中间嵌着米粒大的猫眼石,随着他身形微动,那满身的星辰便如活了一般,闪烁流转,璀璨夺目。
这人正是倭国阴阳道当代魁首,安倍吉平。
只见其腰间悬着一串白色纸剪的人形,密密麻麻,怕不有数十枚,夜风一吹,那些纸人便飘飘扬扬,仿佛要乘风飞去。
左手握着一柄青铜七星剑,剑身锈迹斑斑,却隐隐透着暗红,也不知见过多少鲜血。
右手则持着一柄神道铃,那铃铛比寻常的大上一倍,青铜铸就,铃身刻满符文,摇动时声音并不清脆,反倒沉闷压抑,嗡嗡作响,直透人心。
此刻,安倍吉平正闭目凝神,嘴唇翕动,念念有词。那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既不像汉话,也不似倭语,倒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古老咒音。
他每念一句,便摇一下神道铃,“嗡”的一声,那沉闷的铃声在山间回荡,震得人胸口发闷。
高台一侧,数十丈外的一处山岩上,杨炯与一众女眷正远远观望。
李泠身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白狐裘,立在山风之中,却纹丝不动。
她蹙着眉,盯着高台上那道飘忽不定的紫影,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他……行吗?怎么瞧着像是个异端妖道?”
杨炯闻言,不禁莞尔。
他双手拢在袖中,缩着脖子,脚下轻轻跺着,驱散寒意:“阴阳道本就源自咱们上古巫觋之术。当年徐福东渡,带去了多少方士典籍?他们在倭国传承千年,反倒保留了不少中土已失传的古法。”
他顿了顿,望向高台,目光深邃:“这天婚契,中原道统束手无策,谁知道那龙虎山老道当年是如何篡改的?如今只能用阴阳道的观星之术,将二人星运归顺本位,方能间接废除。”
李泠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此人深不可测。能破龙虎山天师的术法,绝非等闲之辈。此番相助,怕是所求甚大。”
“无非就是国教、国师的头衔罢了。”杨炯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我身边这种人还少么?佛门的、道门的、甚至密宗的活佛,不远万里来与我‘偶遇’。说穿了,还不是都盼着下个百年能昌盛不衰?”
李泠侧过脸,盯着他:“那你怎么想?给么?”
杨炯一时沉默。
山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翻飞。
良久,他才缓缓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声音低沉而坚定:“从上古绝地天通,到三朝神爵受封,这路走了几千年。往后一定是敕封众神、禁绝淫祀的大势。
政教分离,这是根本,不能改。
至于谁当国教……”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得看谁真为百姓做事,谁真舍得下本钱。”
李泠听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深知政事之上,自己能提点一二已是极限,至于路线方针、国家大政,这世上比杨炯看得更透彻的人屈指可数。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跟灵曜要回一趟荆楚。”
杨炯转过头:“何事这般着急?”
“倒也不是急。”李泠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镇武司成立日久,各方势力基本归附。可想要长治久安,必须就近设置衙门。荆楚之地,是个极好的选择。”
杨炯点头:“确实。荆楚未来必定四通八达,居于大华正中,东南西北路线相仿,确实是绝佳之所。”
说着,他伸手握住李泠的手,郑重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李泠白了他一眼,撇嘴道:“哎!我好歹也是大华八公主!在你心里就这般无能么?”
杨炯莞尔,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八公主自然不用管,可妻子总是会担心的不是。”
“你……你可真是油嘴滑舌!”李泠嘴上骂着,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半晌,她望向远处,那边李澈正跟楚灵曜凑在一处,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楚灵曜一边听,一边偷偷往这边瞄,被李泠目光一扫,赶紧缩回脑袋,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李泠叹了口气:“我想让灵曜去南边自己历练历练。”
“南边?这里还不够南?”杨炯一愣。
李泠摇头:“灵曜这丫头,从小养尊处优,一心想着行侠仗义做大侠。后来遇到你,整日沉浸在情情爱爱里,心境反倒不纯粹了。
我听说张肃都快要把孔雀国王室赶到海里去了,那些南边小国估计也是强弩之末。她这时候去游历,正合适。”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天一亮,我便带她回荆楚看看家人,之后便放她去飞吧。”
杨炯望向不远处正跟李澈较劲的楚灵曜,那丫头正双手叉腰,不知说什么,脸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了半晌,终是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李泠握紧他的手,柔声道:“那两个女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哪两个?”
“明知故问!”李泠飞了他一个白眼。
杨炯反应过来,笑道:“花解语和苏凝身子已好了大半。我已说通她们,跟着童颜一同经营西南宣政司,也算相互有个照应。”
“那你就打算装糊涂一辈子?”
“没什么装不装的。”杨炯耸耸肩,“我不是小孩子了。有时候,有感情不一定在一起,在一起也不一定有感情。”
“呵!”李泠轻哼一声,“那我属于哪种?没感情也不在一起?”
“说什么呢?”杨炯勾了勾她手心,惹得她媚眼如丝,“我同你自然是两情相悦,恨不得天天黏在一处!”
李泠瞪他一眼,正要“拷打”他一番,忽听高台之上传来一声暴喝。
“咄!”
那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群山回响,积雪簌簌而落。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安倍吉平已踏罡步斗,在法台之上游走起来。
他步法诡异,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一步落下,足尖都在朱砂绘就的星图上轻轻一点,竟似踏着某种亘古流传的韵律。
那宽大的紫袍随着身形翻飞,满身的星斗在月光下流转闪烁,仿佛将整片星空都披在了身上。
他左手掐诀,右手挥剑,青铜七星剑在夜空中划出道道光痕。那剑尖所指,竟与天上星辰隐隐呼应,指向东方,角宿便亮一分;指向北方,斗宿便明一瞬。
那神道铃悬在腰间,兀自响个不停,“嗡——嗡——”,沉闷的铃声与山风交织,直透人心。
忽然,安倍吉平停下脚步,仰天长啸:
“三清上境,六御下临。北斗斡旋,南司注生。今有中土信女二人,白氏女糯,屠氏女稔稔,本系天定,却被篡改。星移斗转,命数错乱。
今弟子安倍吉平,谨奉太上敕令,请移二星,归其本位!”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落下,山间的风便紧一分。
“北斗七元,左辅右弼!南斗六司,延寿度厄!二十八宿,分掌四方!今请——”
他猛地一振青铜剑,剑尖直指苍穹:
“紫微垣内,天枢宫、天璇宫、天玑宫、天权宫、玉衡宫、开阳宫、摇光宫!
七宫星君,听吾号令!移白氏之女星,归本位!”
“太微垣内,三台星君!上台虚精,中台六淳,下台曲生!听吾号令!移屠氏之女星,归本位!”
“天市垣内,二十二星!各司其职,各归其位!今借二十八宿之力,十二宫辰之威,移星换斗,改命易数。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声暴喝出口,安倍吉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雾在月光下化作一道红芒,直冲云霄。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却见那天象骤变。
原本晴空万里,月明星稀,此刻却不知从何处涌来层层乌云,转瞬间便将明月遮得严严实实。
狂风平地而起,呼啸着掠过山巅,吹得那五色幡旗猎猎作响,几乎要撕裂。高台上的灯火明灭不定,忽明忽暗,映得安倍吉平那张脸忽隐忽现,宛若鬼魅。
“轰隆隆——!”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隐隐约约,却越来越近。那雷声不似寻常雷霆那般霹雳炸响,而是低沉压抑,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山体微微颤抖。
忽然,案几正中的那张天婚契无火自燃。泛黄的纸张上窜起幽蓝的火苗,火焰并不炽烈,却将整张婚书缓缓吞噬。
那火苗跳跃着,扭曲着,竟似有生命一般。纸灰飘起,被狂风一卷,瞬间化作无数黑蝶,漫天飞舞,转瞬便消散在夜色之中。
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狂风呼啸了约莫盏茶时分,忽然间,风停,云驻。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方才还呼啸肆虐的狂风,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乌云渐渐散去,明月重新探出头来,清冷的月辉再次洒满群山。
李泠仰头望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星星……星星怎么少了?”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夜空中原本繁星点点,璀璨夺目。
可此刻,那些繁星却稀疏了许多,原本密密麻麻的银河,此刻竟像是被谁扫去了一半,只剩寥寥数百颗,孤零零地挂在天幕之上。
安倍吉平踉跄一步,以剑拄地,大口喘息。那张原本就苍白的面孔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满头长发凌乱披散,夹杂其中的银白此刻竟蔓延开来,几乎占了半数。
高台之上,屠稔稔与白糯并肩而立。
方才那天婚契燃起的瞬间,屠稔稔只觉心口猛地一空,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离了出去。她下意识捂住胸口,却什么也摸不到,只余下一片空虚。
那股空虚从心口蔓延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寸肌肤。她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望着那漫天稀疏的星辰,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忽然间,泪流满面。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
可这自由,为何这般空落落的?这般叫人无所适从?
而一旁的白糯,却是另一番感受。
那天婚契燃起的瞬间,她只觉心口一暖,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填补了进去。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太久,忽然间回到了温暖的屋里;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太久,忽然间看见了光明。
她捂着胸口,感受着那股暖流在体内流淌,流淌过四肢百骸,流淌过每一寸肌肤。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完整了。
十几年来,她时而是五六岁的孩童,时而是二十余岁的女子,心智反复,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孩童的心智,那些缺失的岁月,都是因为自己的星运被强行拴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如今星运归位,她终于完整了。
白糯抬起头,望向星空,望着那轮明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笑。那笑容恬淡温柔,如春日暖阳,如三月和风。
安倍吉平喘息良久,终于直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袍,收剑入鞘,转身向杨炯拱手一礼,声音沙哑而疲惫:“王爷!星运回归本位,天婚契已废!”
杨炯快步上前,双手将他扶起:“先生辛苦了!”
安倍吉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却透着几分释然:“分内之事。”
杨炯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看着他满头的银丝,知道他此番施法损耗极大,怕是折了不少阳寿。他没有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情谊牢牢记在心里。
随即转身望向屠稔稔与白糯,温声道:“感觉如何?”
二人异口同声:“还好。”
杨炯点点头:“那就好。”
话音刚落,东边天际忽然泛起一丝鱼肚白。
那白色渐渐扩散,渐渐晕染,将漆黑的夜空染成深蓝,又由深蓝转为浅蓝。
紧接着,一线金光从群山之巅迸射而出,将那浅蓝的天幕撕开一道口子。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那一线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转瞬间便化作一轮红日,从群山之巅喷薄而出。
那红日初时还带着几分羞涩,躲在云层之后,只露出半边脸来。可不过片刻,它便挣脱了云层的束缚,跃然而出,将万丈金光洒向人间。
十万大山,层层叠叠,连绵起伏。
那阳光穿透山间的雾气,穿透林间的霭岚,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射向大地。那些光柱有的粗如巨木,有的细如丝线,纵横交错,竟将整片天地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光网。
群山沐浴在金光之中,积雪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远处的山巅云雾缭绕,被阳光一照,竟化作一片金色的海洋,波澜壮阔,蔚为壮观。
众人看得痴了,不知所言。
良久,屠稔稔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诸事已定,我也该走了,咱们后会无期。”
说罢,她朝杨炯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杨炯眉头一皱:“去哪?”
屠稔稔脚步不停,很快便没入深山密林之中。
那身影在金色的光柱中穿行,忽明忽暗,渐行渐远,只余下一声声回响,在山间飘荡。
“罗浮山……静海寺……”
李澈惊呼出声:“她……她要出家?”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杨炯望着那消失在深山中的背影,望着那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望着那轮冉冉升起的朝阳,缓缓道:“缘起缘灭,人生本就如此。”
话音刚落,安倍吉平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适才施法之时,感应天象,发现……”
他话未说完,脸色忽然一变,压低声音道:“帝星摇曳,天狼星动。此乃……”
话到一半,忽然被一声疾呼打断——
“少爷!少爷——!”
只见山道之上,一道身影疾掠而来。
那人脚程极快,虽年迈,却步履生风,丝毫不逊壮年。雪花在她足下翻卷,山风掀起她灰白的鬓发,露出那张布满皱纹却神情凝重的脸,竟是个老妪。
不是摘星处大总管一寸金还能是谁。
她双手捧着一封信,信角插着三根赤红鸟羽,正是最高等级的急报,八百里加急,若非十万火急之事,绝不会动用。
她一路奔来,身形虽稳,胸口却起伏得厉害,呼吸比平日急促了许多,足见这一路赶得有多急。
一寸金冲上山巅,在杨炯面前稳稳站定,抱拳行礼,声音却有些发颤:“少爷!长安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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