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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8章 海宫


船只驶过灯门的那一刻,沈无名心底陡然生出一重恍惚的错觉。

好似自一道门槛跨进另一重天地,身前身后皆是汪洋大海。

可两片海域裹挟的气息,已然全然变得截然不同。

东境的海风迎面席卷而来,干冽之中裹挟着刺骨寒意。

还掺着一缕浅淡的海腥,和九海那股潮湿沉旧的气息相去甚远。

倘若说九海是沉眠于深海之下的一场古老旧梦。

那千域东境,便是浮于海面之上,被烈日炙烤的坚硬外壳。

航船向前航行半日,沈无名才算真切体会到这番差别。

这片海域,比起他过往行经的所有海面,都更贴近俗世人间。

航行不远便能望见一座座海岛,岛上屋舍错落,人居繁衍。

高处旗杆迎风飘扬,挂着各式色彩鲜明的旌旗。

海面之上渔船往来穿梭,舟上渔人身着灰麻短衣。

口中吆喝着腔调陌生的号子,在浪涛之间劳作奔波。

再向远方眺望,几座规模宏大的海城巍然屹立。

厚重城墙自水面拔地而起,墙根港湾停泊密密麻麻的舟船。

如同无数灰羽海鸟,静静伏卧于碧波之上。

秦岳倚在船头看得目不暇接,转头对身侧的墨十七低声感慨。

“这地方,竟比我们的东海还要热闹喧嚣。”

墨十七手上摆弄测算星盘,神色却不见半分轻松。

“越是繁华喧闹之地,底下的水,往往也就越是浑浊难测。”

杨昭君缓步走到沈无名身侧,压低声音出言提醒:“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沈无名也早已捕捉到海面的动静。北边海面,一艘黑帆快船破浪疾驰。

船身狭长瘦削,帆面绣着千域灯门独有的银灯纹路。

快船行速极快,转瞬之间便已经抵近己方船只。

船头立着一名身着灰袍的老者,遥遥向着沈无名拱手行礼。

“来者可是自九海而来的点灯人?”

沈无名坦然应声:“正是我。”

老者微微颔首:“海宫得知点灯人踏入东境,特命老朽前来接引。”

“还请诸位随老朽一同前行。”

话音落下,黑帆快船便调转船头,行在前方充当向导。

沈无名示意秦岳驾船紧随其后,两船一前一后向着北方驶去。

杨昭君望着老者远去的背影,语声低沉:“此人来得未免太过迅捷。”

沈无名淡淡回道:“灯门那边,早已将我们的行踪传报海宫。”

“他们名义上是接引,实则,是前来试探勘验我们。”

杨昭君轻轻点头,不再多言,目光始终戒备四周海面动静。

又航行过半日,眼前海域愈发辽阔旷远。

整片天穹终日笼罩一层浅灰蓝色,好似被清水反复漂洗过的旧绸。

待到暮色垂落,西边海平线缓缓浮现出一派恢弘壮阔的轮廓。

连绵城墙延展不绝,层叠楼阁凌空而起。

仿佛一整座陆地城邦,被完整挪移到万顷汪洋之上。

城池前方水道千帆云集,岸边灯火绵延,宛若奔流的长河。

沈无名心中了然,这便是海宫,也就是海图标注之中的海宫外城。

黑帆快船将他们引至一处僻静幽寂的船栈码头。

老者迈步登岸,领着众人踏着石阶,一步步走上陆地。

岸边早已列队等候一队人马,个个身着银灰劲装,腰间佩短刀。

众人面无表情,静静伫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来访的一行人。

继续向内穿行,走过一道悠长宏伟的拱廊,便抵达一间开阔石厅。

石厅屋宇巍峨高大,穹顶悬挂数十盏银灯,光华洒落,亮如白昼。

大厅正中摆放一张修长石案,案后端端正正坐着三个人。

居中是一位年岁极高的老者,须发尽数雪白。

身穿深灰长袍,衣料绣有银灯与海浪交织的纹样。

左侧坐着一名身形枯瘦的中年男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看上去仿佛长久不得安眠,浑身透着一股病弱颓靡之气。

右侧是一名女子,看上去三十出头模样。

发间别着一枚小巧银灯饰物,正垂首翻阅手中一卷玉简。

那名引路的灰袍老者行至厅门外便停下脚步。

向着石案方向躬身一礼之后,便躬身退离此地,不再入内。

沈无名径直迈步踏入石厅,身后众人正要跟随,却被银灰侍卫拦在门外。

杨昭君手按剑柄便要上前,沈无名抬手示意她不必动怒。

他孤身一人走到石案之前,取出怀中的铜灯,轻轻安放于石案之上。

铜灯方才落定,石厅穹顶所有银灯骤然齐齐黯淡一瞬。

而后又缓缓重新亮起,案后三人同时抬眼望来。

居中的老者目光死死盯住铜灯,眼中精光骤然迸发。

嘴唇微微颤抖,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交织着欢喜与忌惮。

“果真便是九海命灯。一晃九万年,老朽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到此物。”

沈无名神色平静,从容开口:“我已经将命灯点燃,九海也得以重开。”

“海宫要为命灯正名,录入世代灯谱,我今日携灯赴约而来。”

“有什么规矩流程,不妨直接讲明。”

老者缓缓收回落在铜灯上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点灯人既已亲临海宫,该恪守的礼数自然不能省去。”

“只是九海封闭岁月太过久远,命灯又是九万年前的古物。”

“灯谱留存的旧记早已残缺不全。想要重新录入灯谱,需要三度验灯。”

沈无名开口询问,是哪三重勘验。

老者缓缓解释:“第一重,勘验灯芯,辨明此物是真命灯,而非伪物冒充。”

“第二重,勘验灯焰,探明命灯如今残存多少力量,能否扛住千域漫漫长夜。”

“第三重,勘验灯主,查验点灯之人,究竟有没有执掌这盏古灯的资格。”

沈无名一声轻笑:“前两项尚且好说。可这第三重,该如何勘验?”

老者并未直接作答,自袖中取出一只古旧铜盘,摆放在铜灯一旁。

铜盘盘面刻满细密繁复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缓缓流转转动。

“将你的掌心按在铜盘之上。若是命灯认你,铜盘便会大放光华。”

“倘若命灯不认,这铜盘便会直接碎裂。”

沈无名凝视那枚铜盘,站在原地不曾挪动半步。

手掌轻轻搭在腰间剑柄,缓缓出声:“倘若我不愿接受这番勘验呢?”

话音刚落,石厅两侧幽暗阴影之中,倏然走出八道人影。

八人身形矮小枯瘦,面部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银灰色眼眸。

他们悄无声息散开,围向四方,好似八条自石壁渗出来的暗影。

那名面色蜡黄的枯瘦中年人终于开口,嗓音尖细刺耳。

“点灯人若是不肯遵从规矩,那这命灯,便交由海宫代为保管。”

“待到海宫完成全部勘验,再将灯交还于你。”

说罢,他似笑非笑,抬眼望向沈无名,眼神满是胁迫。

那名女子这才放下手中玉简,抬起眼眸。

先看一眼沈无名,又将视线投向石厅门外。

她的目光浅淡漠然,听不出情绪,缓缓开口说道。

“东境巡海使三日前便已启程,按行程,最迟明日午时,便会抵达外港。”

“倘若点灯人还在此处周旋礼数,那这盏灯……”

她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完,只是轻轻放下玉简。

那动作,恍若将一柄无形利刃,重重搁在了石案之上。

沈无名迎上那女子的视线,忽然淡淡笑出声来。

他径直越过那枚流转纹路的铜盘,伸手径直抓向石案上的命灯。

八道黑影见状同时纵身扑上,向着沈无名冲杀过来。

沈无名不曾回头,也没有拔剑出鞘。

单手牢牢攥住铜灯,猛地向上拔动灯芯。

就在这一瞬,整座石厅之内,所有银灯尽数熄灭。

无边黑暗之中,唯有铜灯的一缕金光孤自明亮。

宛若一只自九万年前沉沉暗夜之中苏醒过来的眼睛。

那八道黑影尚未触碰到他半分衣角,便被金光穿透身躯。

一个个僵立在原地,浑身僵硬,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那枚布满纹路的铜盘,在金光震荡之下剧烈震颤。

伴随着清脆裂响,“啪”的一声,直接碎裂成两半。

居中的老者猛然自座椅上挺身站起,厉声呵斥。

“你这般举动,是全然不将海宫放在眼中!”

沈无名手握铜灯,缓缓转过身躯。平静地看向那名老者。

“这盏命灯,本就属于九海。它认不认我,是我与它之间的羁绊。”

“你身为外人,凭什么代为勘验我执掌灯盏的资格?”

说话间,他抬手将铜灯向前微微递出。

璀璨金光如同流水,漫过整张石案,将案后三人尽数笼罩。

老者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嘴唇不停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名枯瘦中年人早已吓得缩到大厅角落,不敢出声。

唯独那名女子依旧安坐原位,一瞬不瞬盯住沈无名。

沉默片刻,她忽然浅浅一笑。笑意极淡,如同寒冰裂开一道细缝。

“你不肯接受厅内验灯,那我便为你指另一条出路。”

“海宫外港便是千域第一大海市,明日便会举办盛大灯会。”

“你若是有本事,将命灯悬挂在灯会最高那根灯柱之上。”

“让整个东境都亲眼望见它的光芒,便等同于完成全部验灯。”

她语速放得极缓,每一个字,都好似吐出一粒寒冰。

沈无名望着她,开口追问:“事成之后,又当如何?”

女子缓缓作答:“事成之后,海宫正式将命灯录入灯谱。”

“九海受海宫庇护,点灯人领取东境灯帖。”

“待到天光大亮,整个千域,再也没有人能够妄动九海分毫。”

讲这番话的时候,她眼底那层浅淡漠然悄然加深。

好似遥远深海,正有暗流层层翻涌而上。

沈无名收回铜灯,四散漫溢的金光随之缓缓敛去。

石厅穹顶的银灯再度亮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恍若一场幻梦。

他对着那名女子微微颔首:“好。明日灯会,我携灯赴约。”

“我会将它挂至最高处,让整片东境,都亲眼看见。”

说完,沈无名转身径直向着石厅门外迈步走去。

门口列队的银灰侍卫如同被定住一般,纷纷向后退让开来。

沈无名带着杨昭君一行人,从容离开了这座压抑的石厅。

长廊之间海风呼啸灌入,混杂着灯油与海鱼干的独特气息。

南疏跟在队伍后方,双腿依旧止不住微微打颤。

秦岳伸手搀扶住墨十七,二人互相支撑,好似刚从鬼门关脱身。

唯独杨昭君步履沉稳如常,她靠近沈无名身侧,压低声音低语。

“那个女人,绝非寻常之辈。”

沈无名应了一声:“明日,便要看看这东境的灯会,究竟是谁布下的局。”

他抬眼远眺,海宫建筑群最高处,一盏淡金长灯兀自高悬。

灯火居高临下,冷冷俯瞰下方,仿佛无声宣告:我静待你的到来。

沈无名淡淡一笑,掌心握紧铜灯,向着沉沉夜色之中走去。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铜灯便安放在枕边。

灯焰温顺安静,如同一头蛰伏的小兽,静静伏于灯芯之上。

窗外海风呜呜呼啸,仿佛有人吟唱东境独有的夜曲。

沈无名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不断浮现方才那女子的眼神。

分明在提醒他,明日的灯会,绝不只是简单悬挂灯火那般简单。

可那又有何妨。一路走来,他本就不是单纯前来赴约,而是来破开这盘棋局。

倘若明日有人妄图折辱这盏命灯,那他便要让对方,连站稳都做不到。

沈无名翻了个身,枕边铜灯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窗外的海风,也渐渐归于平缓。

东境的夜色浓黑如墨。但属于他们的这盏灯,会一直亮到黎明破晓。

天光还未彻底撕破沉沉夜色,东境的海面,漫开一线淡淡的灰白曙光。

海宫外城的渔船已然尽数驶出港湾,咸腥海风裹挟煤灰与炸鱼香气,丝丝钻进窗缝。

沈无名比府邸之中所有人醒得都要早,独自坐在冰凉的窗台边缘。

一盏古旧铜灯安稳搁在他的双膝之上,柔和火光铺洒出一小片融融的暖色调。

他没有费心推演今夜灯会潜藏的重重危机变数,只是垂眸静静凝视跳动灯火。

模样沉静淡然,仿佛正遥遥望着一位历经漂泊,终得安稳归宿的旧识故人。

院墙外悠悠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响,三短一长,节奏起落,又这般重复了两遍。

这是海城早市正式开街,传遍整座城池的既定号令信号。

没过片刻,清晰脚步声自长廊的尽头缓缓传过来,由远及近,步步逼近。

杨昭君抬手轻轻叩响屋舍的门框,语调平缓开口,告知沈无名,是时候动身出发。

这场盛大灯会,选址定于东境海市正中心,巍峨恢弘的广明台之上。

这座石砌高台,平日里属于海宫行刑之地,用来处决人犯、示众罪徒、悬挂敌寇首级。

唯有每一年的冬夜灯会降临,才会被绚烂彩灯与华美绸缎,装点成璀璨夺目的戏台。

待到沈无名抵达此地,广明台四周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

近海海民、朝堂官吏、远道而来的异域商贾,纷纷驻足围拢高台。

腰间佩着短刃的四方游侠,头戴黑纱斗笠,行迹诡秘的各路神秘客遍布周遭。

人群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匝匝,将整座石台团团环绕包围。

空气之中弥漫油灯香烛焚烧过后的淡淡烟气,混杂凛冽海风与人身上的温热汗气。

高台台口竖立一根极为高耸的粗大铜柱,柱身通体漆黑,笔直刺向苍茫天穹。

铜柱顶端,悬空吊挂着一枚早已被岁月锈蚀斑驳的老旧灯钩。

此物,便是东境灯会之中,众所瞩目的最高灯柱。

沈无名抬眼遥遥向上凝望,铜柱足足高达十丈有余。

柱体表面光滑莹润,好似刚刚打磨完毕的寒冰,没有半分可供落脚攀踩的地方。

他掌心里的铜灯骤然轻轻震颤一下,灯焰微微朝一侧倾斜摇曳。

仿佛这盏命灯,已然感知到那根古老铜柱,正在遥遥对它发出无声的呼唤。

他侧转过脸庞,望向身侧的杨昭君。女子此刻也正凝神打量那根巍峨铜柱。

短暂端详片刻之后,杨昭君压低嗓音沉声说道:“柱身封有古老旧印,刻下九道重重禁制。寻常人徒手攀爬,连第一道禁制都难以逾越。”

“所以,便要依靠命灯,替我们破开前路阻碍。”沈无名从容应声,语气不见半分迟疑动摇。

他抬步径直朝前走去,周遭拥挤人群如同退潮流水,纷纷向两边避让开来。

广明高台之上,昔日石厅相见的那名中年女子,早已在此静静等候。

今日她换了一身利落干练的玄色劲装,发髻侧边,依旧别着那枚熟悉银饰灯件。

望见沈无名缓步走来,她唇角微微向上扬起,浅淡勾起一抹笑意:“点灯人果然信守约定。”

沈无名并未接下她这番言语,径直迈步来到铜柱的基座之下。

他抬起头颅,目光望向柱顶那枚锈迹遍布的老旧灯钩。

抬手解下束在腰间的铜灯,高高举过自己的头顶位置。

灯火焰苗刚刚触碰铜柱表面的那一瞬,九道禁制瞬间尽数骤然亮起。

光晕自柱底一路盘旋奔涌向上,直抵柱顶,宛若一串被依次引燃的引信。

铜柱表层堆积多年的锈迹与陈旧痕迹,一片片簌簌剥落飘散。

底下露出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古老细密铭文。

那些铭文恍若拥有鲜活生命一般,顺着柱身盘旋流转,似在辨认来者的身份来历。

沈无名手臂轻轻向前送出手中铜灯,跃动灯焰分毫不差。

稳稳落进柱顶锈蚀灯钩凹陷的卡槽之内。

耀眼金光自高空倾泻坠落,好似一道金灿灿的恢弘瀑布奔涌而下。

整片广明台尽数被温暖厚重的光芒尽数笼罩。

周遭其余灯火尽数黯然失色,喧闹的人群瞬间归于一片鸦雀无声。

沈无名静静伫立在万丈灯火之下,没有立刻迈步退离高台。

他心中十分清楚,灯会最为凶险致命的环节,从来都不是点灯的这一瞬间。

真正的危机,永远潜藏在灯火成功点亮之后。

果不其然,一道凌厉箭矢骤然从人群深处破空疾射而出。

箭尖淬着幽蓝冷光的海心火,锋芒直指铜灯跳动的灯芯要害。

沈无名甚至没有回头回望,身形微微侧转,长剑倏然出鞘。

剑尖精准利落拨开飞射而来的箭矢,将其牢牢钉死在铜柱柱身之上。

箭尾还在半空之中,不停发出嗡嗡作响的震颤余音。

紧随这一支利箭之后,三道漆黑身影,从人群不同方位同时暴跃而起。

几人手中各持一柄细窄短匕,身形迅捷如同水中游鱼。

贴着地面飞快滑行,直扑铜柱所在的方位。

沈无名收剑归回剑鞘,双脚踩住铜柱底部凸起的铭文沟槽。

借着这一股力道,纵身向上掠出丈许高度,居高临下俯视脚下一众来人。

他并未再度拔剑出战,而是将自己手掌紧紧按在冰凉的铜柱表面。

声音沉厚洪亮,响彻这片高台:“灯既已亮,尔等若是再敢妄动,禁制便会自行出手反击。”

话音刚刚消散在空气之中,铜柱顶端的灯焰猛然剧烈暴涨。

一圈璀璨金色光晕朝着四面八方浩荡扩散荡开。

那三道突袭的黑影被光晕狠狠震得连连后退数丈,重重摔落高台之外。

围观人群见状,当即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哗然惊呼声。

中年女子缓缓迈步走上前来,目光牢牢定格在柱顶跳动不息的灯焰。

久久凝望审视之后,才缓缓开口出声:“命灯认下此柱,也认下了你。东境验灯,第一环已然顺利通过。”

“那第二环,又在何处?”沈无名双脚落回高台地面,语调依旧平平淡淡。

“第二环不在广明台,而是海宫最深的底层,那便是灯谱旧库。”

“命灯必须和九万年前留存下来的旧谱残页相合,才算正式归入千域灯籍。”女子说到此处稍稍停顿,抬眼直视沈无名双眼。

“旧库的门扉之上同样布下禁制。这道禁制并非防备外来入侵者,而是用来防备灯谱自身。”

“防备灯谱自己?”站在高台之下的秦岳,忍不住出声开口发问。

女子没有转头去看秦岳,视线依旧锁在沈无名的身上。

“九万年前的古老灯谱之中,封存着诸多本不该被世人再度翻阅的隐秘事物。”

“当年九海彻底封闭,灯谱被硬生生截断割裂。那些残页之内,封存着一段遥远旧事。”

“你执意要将自身录入灯谱,便必须亲眼窥见这段尘封往事。一旦看过,便再也无法装作一无所知。”

杨昭君移步来到沈无名身侧,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悄悄提醒。

“她这是在警示于你,这一盏命灯所牵扯出来的隐秘,远比我们先前预想的还要深重复杂。”

沈无名轻轻颔首,目光始终没有从那名中年女子身上移开半分。

“我自九海而来,点燃这盏命灯,本意便是揭开这些被封禁掩埋的过往旧事。旧库位于何方,劳烦你前面带路就好。”

中年女子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浅笑,旋即转身走向广明台北侧一处隐蔽暗门。

暗门之后,是一条一路向下不断延伸的幽深石阶通道。

石阶两侧墙壁的壁龛里面,嵌放着一排排早已熄灭沉寂的古老铜灯。

沈无名手提那盏命灯,率先迈步踏入通道。杨昭君、秦岳、墨十七紧跟在他身后。

南疏站在入口踌躇犹豫短短一瞬,也抬步跟随着众人一同走了进去。

石阶通路格外漫长,一行人足足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终于抵达地宫底层。

通道尽头矗立一扇厚重无比的巨大铜门,门板之上雕刻一副宏大浮雕。

万顷波涛汪洋之中,孤零零矗立着一座孤岛。岛上高塔倾颓崩坏,满目残破。

高塔之下跪倒无数道人影,每个人手中,都高高举着一盏灯火。

浮雕里所有灯盏尽数明亮,唯独处于正中央位置的那一盏,全然熄灭无光。

中年女子停驻在厚重铜门跟前,侧身往后退让开来,让出通行的位置。

“这一扇库门,我没有权限将其开启。唯有手握命灯之人,方能催动机关打开。”

沈无名缓步走上前去,将手中铜灯凑近冰冷的铜门门板。

灯焰触碰到浮雕正中那盏熄灭的灯纹之时,铜门内部响起沉闷厚重的机括转动声响。

一丝微光顺着细密门缝缓缓渗透出来,沉重铜门朝着内侧徐徐敞开。

门后是一间穹顶修得极高的空旷石室,四面墙壁排布密密麻麻的铜制灯龛。

龛盒之中摆放着大量褪色严重,历经岁月侵蚀的旧简残页。

石室之内,所有残页上方配套灯盏全部归于熄灭。

唯独一盏孤灯兀自亮着,悬空悬浮在石室的正中央位置。

那盏孤灯之下,安坐着一道身形枯瘦单薄的人影。

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那道身影缓缓抬起自己的头颅。

露出一张饱经万古风霜,年岁几乎无法分辨清楚的苍老面庞。

老者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可一双眼眸的目光,依旧清亮锐利不减分毫。

视线扫过在场众人,最后牢牢落定在沈无名手中那盏铜灯之上。

“命灯……时隔无尽岁月,终于有人,将它重新点燃起来了。”老者缓缓开口。

嗓音嘶哑干涩,话语之中,裹挟着一份积压了整整万年的沉重感。

沈无名还没来得及开口答话,老者便颤颤巍巍,挣扎着缓缓站起身躯。

伸出一只枯槁干瘦的手掌,直指石室半空中那盏兀自明亮的孤灯。

“那一盏灯,才是你真正所要认取的灯谱。它既非纸卷,亦非玉简,它便是我本人。”

说话间,老者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领口,露出胸口一道深深嵌进骨肉的陈年旧疤。

伤疤伤口早已愈合完好,皮肉却泛着一层奇异的铜绿色泽。

仿佛曾经有器物,被硬生生嵌入他的血肉躯体之中。

“九万年之前,我便是世间最后一位记谱人。当年命灯熄灭。”

“我将灯谱残页封入自己肉身之内,以一身血肉封存,不让灯谱随同九海一同沉沦覆灭。”

“你想要点亮此灯,让它归入千域灯籍,就必须将这些残页,从我身躯之中取出来。”

偌大石室之中,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中年女子依旧站在铜门门槛之外,没有跨步进入石室,也没有转身离去。

只是静静伫立原地,目光凝视着沈无名的背影。

沈无名迈步走到那盏悬空明亮的孤灯跟前,垂眸端详跳动的灯火。

火光虽然微弱,却分外沉稳安定,映照出他眼底一片波澜不惊的沉静。

他抬眼望向眼前这位记谱老者,出声询问:“残页取出来之后,你会落得何种结局?”

记谱人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笑意,笑意里不见半分悲戚,只剩下全然释然。

“我会化作这盏灯之中点点火星,落进你的命灯灯芯,与它融为一体。九万年悠悠岁月,我等候的,便是这样一个时刻。”

沈无名伸出双手,稳稳将石室中央那盏孤灯捧托起来。

温热灯光流淌铺洒在他的掌心之上。老者胸口陈年旧疤骤然泛起幽幽铜光。

一片片细碎轻薄的灯谱残页,自老者体内缓缓漂浮升腾而出。

顺着流转的灯火光带,慢慢悠悠,尽数融入沈无名手中的命灯之内。

每有一片残页消融进去,命灯散发出来的光芒,便会随之明亮一分。

记谱人的躯体,也跟着一点点变得虚幻淡薄。

到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淡朦胧的人影轮廓,好似灯火投射在尘世最后的残余灰烬。

他声音缥缈微弱,低声呢喃:“灯归千域,人归灯中。替我好好守护住它。”

话音彻底消散,那道虚幻轮廓随之完完全全消散无踪。

石室之内,如今便只剩下那一盏命灯静静悬浮。

灯芯内部,三片青铜色泽的古老残页,静静悬浮在灼灼焰心之中。

宛若一双阅尽沧桑世事的眼眸,在此刻缓缓睁了开来。

守在门外的中年女子终于有所动作,抬脚跨步走入这间石室。

她注视着那盏光华流转的命灯,脸上神情错综复杂,难以分辨。

良久过后,才缓缓轻声开口说道:“验灯三道考验,到这里便全部完成。”

“沈无名,你连同九海过往,已然正式录入千域灯籍。往后,这盏命灯去往何方,灯谱便追随到何方。”

沈无名抬手,将铜灯重新系好挂回自己的腰间,而后转过身看向中年女子。

女子迎上他望过来的目光,短暂沉默片刻,再度出声提醒。

“只是巡海使的人马,已经踏入东境港口地界。他们不会因为你入籍灯谱便就此收手作罢。千域定下的规矩,灯归千域,执掌灯的主人,却是可以更替更换的。”

沈无名没有张口作答,只是抬起手掌,轻轻抚过冰凉的灯身外壳。

灯内焰苗轻轻跃动几下,恍若无声做出了一番应答。

石室的厚重门外,东境那片辽阔苍茫的大海之上,潮水声响,正一浪接着一浪缓缓上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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