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吴江镇
天幕亮起来时,画面里朱由检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案上,手指在“老周船行”那块木牌的名字上停了停。
洪武位面
朱元璋看着天幕里朱由检把三封信并排摆好的动作,手里的茶碗搁在案上没端。刘伯温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些信纸边缘的湿痕。
“三封信,一封说老周在船行烧东西,一封说城外码头有人牵骡子上船,一封说老周上船跟蓝布袍碰了面。”朱元璋开口,“三封信凑在一起,把老周这一晚上的行踪钉死了——船行烧东西、出城上船、跟人碰面、回城。他跑了一趟,就是为了给船上的蓝布袍递话。”
刘伯温放下茶碗:“那船上蓝布袍的人是谁?”
“不是乌力吉就是等乌力吉的人。”朱元璋把茶碗端起来,“乌力吉坐骡车南下,骡车在城外小码头把骡子牵上船,车空着往回走了。牵上船的骡子应该是留给蓝布袍的——乌力吉到了码头换了骡子继续走,蓝布袍留在船上等老周来碰头。老周来确认乌力吉已经换好牲口继续赶路了。”
永乐位面
朱棣站在天幕前看着朱由检在舆图上找到那个小码头的位置,目光在他手指停下的那段河段上停了一瞬。姚广孝在旁边捻着珠子,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个标注。
“老周船行在运河边上,城外小码头在二十里外。”朱棣开口,“老周从船行走到码头,跟蓝布袍碰了面,说了一炷香的话,然后原路返回。他走这一趟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确认蓝布袍收到了什么消息,或者确认乌力吉已经换了骡子继续走了。”
姚广孝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那陛下觉得老周跟蓝布袍之间递的是什么话?”
“递的是‘东西到了’还是‘人到了’。”朱棣转过身来,“骡车卸下的骡子牵上船,乌力吉从骡车换到骡子上继续赶路。老周赶到码头跟蓝布袍碰面,确认的是换牲口这件事已经办完了——乌力吉已经从骡车换到了骡子上,接下来他走陆路往南还是往西,只有乌力吉自己知道。”
宣德位面
朱瞻基趴在窗台上看着天幕里那封“船上等着的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袍”的信被朱由检看了两遍的画面,手指在窗沿上划了一道。杨士奇在旁边端着茶,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朱由检的手指在“蓝布袍”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蓝布袍的人坐在船上等,手边放着一只布袋。”朱瞻基转过头来看杨士奇,“布袋里装的可能是吃的,也可能是别的——骡车上卸下来的骡子牵上了船,布袋是他随身带的物件。老周上船跟他碰面的时候,布袋搁在手边,说明他没打算下船。”
杨士奇想了想:“那他是在船上等什么?”
“等乌力吉到码头上换骡子。他坐在船上不走,是要亲眼看着乌力吉换完牲口往哪个方向走了,然后他再走。”朱瞻基指了指天幕,“老周确认完之后就回城了,蓝布袍没动——因为他还在等乌力吉本人到码头。”
嘉靖位面
朱厚熜盘腿坐在蒲团上,盯着天幕里朱由检在舆图前站了片刻又坐回案前的画面看了很久。严嵩在旁边躬着腰,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朱由检坐下之后把玉佩拿起来掂了掂的动作。
“城外小码头停着一艘小船,船上坐着蓝布袍的人在等。”朱厚熜开口,“老周从城里赶到码头上船碰面,碰完面就回了——说明他要递的话已经递完了,多余的不说,也不在船上多待。”
严嵩小心接话:“那蓝布袍的人还留在船上干什么?”
“他还在等人。等骡车上下来的那个人到码头。”朱厚熜把铜珠子搁在膝盖上,“骡车在城外小码头把骡子牵上了船,蓝布袍在船上等着,老周过来递了一句话确认进度。然后蓝布袍继续等——等人到了码头,换了骡子,他才能动。”
万历位面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幕里朱由检回信写的那句“看蓝布袍的人下不下船”被灯光映亮的那一幕,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申时行在旁边站着,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行字。
“‘看蓝布袍的人下不下船,若下船,跟;若不下,继续守。’”朱翊钧把那句话念了一遍,“朱由检判断蓝布袍的人坐在船上不走,是因为他还要等人到码头来换骡子。他写的这个‘若不下,继续守’——说明他认定蓝布袍会下船,只是时间问题。”
申时行接话:“那蓝布袍下船之后会去哪?”
“下船之后会往乌力吉走的方向去追。”朱翊钧动了一下手指,“蓝布袍坐在船上等人换完了骡子往哪走,等确认了方向之后他下船跟上去。他是乌力吉的后卫——负责确认乌力吉走的是对的路,然后跟在后面收尾。”
崇祯位面
朱由检坐在案尾,天幕已经暗了一阵了,他还坐着没动。王承恩在旁边添了一回灯油,见他目光落在案面那三封信之间的空隙上,没出声。
“老周从船行赶到城外码头跟蓝布袍碰面,碰完面就回来了。”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去那一趟不是办事,是确认。确认蓝布袍还坐在船上等着,确认乌力吉还没到码头。”
王承恩小声接话:“那陛下觉得蓝布袍等着的人什么时候会到?”
“天亮前后。”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骡车在城外小码头卸骡子的时候是天黑之后,骡子牵上船等乌力吉来换。乌力吉从骡车换到骡子上,赶夜路的话天亮前后能到码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夜色正在慢慢变淡,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天亮之后,蓝布袍的人会等来乌力吉。”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等乌力吉换了骡子走了,蓝布袍就会下船跟上去。到时候就知道他往哪去了。”
……
后半夜苏州那边没有新信来,朱由检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半睡半醒地挨到天亮。晨光照进窗纸的时候值事太监端了铜盆进来,他洗了脸,正要坐下,骆养性从外头急匆匆地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卷油纸裹着的条子,进门就说:"陛下,苏州城外那艘船动了。"
朱由检接过来展开,条子是朱由橚连夜派人快马送来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全:"蓝袍人今晨卯时下船,沿运河往北走了约三里,进了一处废弃的砖窑,进去之后没再出来。臣的人等了一顿饭的功夫不见人,进去翻了一圈,砖窑里面空荡荡的,后墙有一道通向外面的矮洞,洞口的土是新翻的。人跑了。"
朱由检把条子看完,翻到背面,朱由橚还补了一行:"臣的人从砖窑里捡到一样东西,搁在窑膛里,像是故意留下的。"条子背面画了一个简图,画的是一块巴掌大的扁铁,铁面中间刻了一道弯弧,弧线两端各有一个小孔,像是被钉在什么东西上用过。朱由检盯着那道弯弧看了几眼,忽然想起老周送来的那块铁疙瘩侧面也有类似的弧线痕迹,是铸造模子里留下的纹路轮廓。
他放下条子,对骆养性说:"砖窑里那块扁铁,派人取回来。另外让朱由橚加派人手在苏州运河沿线所有码头查一遍,看最近两天有没有人买粮买炭买得多——蓝袍人从砖窑跑了,但他在那小码头停了一夜,船上有煤炉和锅碗的痕迹,说明他有准备在船上过夜。他跑了之后还会再找地方落脚,多半是沿运河附近的小镇或者村庄。"
骆养性应了,转身出去安排。朱由检在案前站了片刻,把条子上画的扁铁形状在心里描了一遍。弯弧两端带孔,像是铁匠铺里用的压模底座或者铸造模具的底板。老周的船行开在运河边,姓陈的商人接了六箱箭头存在贾宅,城外砖窑里有人丢了一块铸造模具的铁底板——这三件事的中间有一个共同的连接点:铁器的制造和流通。
他坐下来,把铁疙瘩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案面上,跟条子上画的扁铁形状比了比。铁疙瘩侧面的平行纹路和那道弯弧虽然材质相似,但一个是铸件残渣,一个是模具底座,用途不同,却都出自同一套铸造流程——用石膏模子浇铸铁料,浇铸之后敲掉模子,底面留下弧线纹路,底座留下弯弧印记。那批箭头也是这样造出来的。
朱由检把铁疙瘩放回柜子里,把条子折好收进铁盒子。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在舆图上苏州运河段顺着河道往北找了一遍。城外二十里处的小码头、蓝袍人下船后往北走了三里进去的砖窑、砖窑后墙通向外面的矮洞,洞外应该是一条能通向另一个码头的路。蓝袍人从砖窑跑了之后,最可能去的地方是再往北的一个镇子或者村庄,在那里重新雇船或者买马继续走。
他在舆图上圈了两个点,一个在砖窑以北五里处的小镇,一个在小镇以北再十里处的渡口。然后把舆图合上,回到案前坐下。
临近午时,骆养性又回来了。这回他进门时手里没有信,只有一块用布包着的铁片,布面沾着红褐色的土。他把布包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正是条子上画的那块扁铁——巴掌大小,铁面中间的弯弧两端各有一个小孔,孔沿磨得发亮,像是钉过什么东西又拔了出来。
朱由检拿起扁铁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几道平行线纹路,间距跟铁疙瘩侧面的纹路完全一致。他把铁疙瘩从柜子里取出来,把扁铁的背面贴着铁疙瘩的侧面并排放着——纹路对上了,分毫不差,像是同一件模子上脱下来的。
骆养性在旁边看着他说了句:"臣让人问了两个老铁匠,都说是铸造箭头的底座板。先把石膏模子固定在这块板上,浇铁水进去,等凉了之后敲掉石膏,箭头就成型了。"
朱由检把扁铁放回布上包好,说了句:"这块板是从砖窑里捡到的,砖窑里的人走的时候把它留下了。他跑的时候能把人带走,但这块板子他带不走——太重了,带着跑不快。"他把包好的扁铁搁在柜子里,和铁疙瘩并排放着。
他直起身来正要把柜门关上,忽然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隐约的嘈杂声,像是有多匹马在巷子里停了蹄,然后有马蹄铁敲在青砖上的声音,三三两两地走远了。值事太监在廊下探头看了看,回身低声说:"陛下,是苏州那边的人到了,到了三个人,身上都带着土腥味,像是连夜换马赶来的。"
朱由检把柜门合上,走到门边拉开。外面站着三个灰衣人,个个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中间那个领头的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边角卷了。他双手递上来:"陛下,朱由橚殿下让臣等连夜送这个来。信上说,蓝袍人从砖窑跑了之后,今晨在运河以北的吴江镇重新现了身,进了镇上一家打铁铺子,进去之后那铺子就关门歇业了。"
朱由检接过信,拆开纸页的功夫手指上沾了一片灰。信是朱由橚的亲笔,笔划仍然赶,但内容比前几封多了些细节:"臣的人跟到吴江镇,见蓝袍人进了镇上唯一一家铁匠铺,铺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本地人。蓝袍人进门之后铺门就关了,窗板也放了下来,里面的灯亮了一整天。臣派人问了镇上的住户,说那铁匠铺三年前换了东家,新东家姓什么没人知道,但铺里的活一直没停过。"
朱由检把信纸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朱由橚还加了一行小字:"臣已派人守住铁匠铺前后门,目前无人进出,里面灯还亮着。"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在门口站了片刻。蓝袍人从砖窑跑了之后走了三十里路到吴江镇,一头扎进铁匠铺就不再出来——他带着的线索还没断,只是换了个地方藏着。
朱由检对那领头的灰衣人说了句:"你们辛苦了,下去歇着,吃些东西再回去传话。"三人磕头退下了。他回到屋里把门合上,走到案前坐下,把朱由橚的信摊平放在灯旁边。铁匠铺、蓝袍人、整日亮着的灯、关了门板——那铺子里面不只是在歇脚,蓝袍人进铺子之后把门关死、窗板放下,是有人在铺子里等着他,或者说他进去之后要做的事不能让外人看见。
他把玉佩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灯焰在午后的光线里烧得安静,案上那一排物件各归各位,等着下一步的动静。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铁条上,等吴江镇那边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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