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5章 用心险恶
雷亮的尸体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找到的。
下游水电站的拦网处，清污船在打捞漂浮物的时候，发现了一具卡在拦网栅栏之间的男性尸体。
水电站值班人员报了警，水上派出所的巡逻艇赶过去，把尸体打捞上来，经法医初步辨认，确认系雷亮本人。
唐光勇接到消息时正在桥下的临时指挥点，他赶到水电站时，法医已经做完了体表初检。
雷亮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肺部大量积水，符合生前入水溺亡的特征。衣着完整，口袋里翻出了一张湿透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被水泡得模糊，勉强能辨认出“江一鸣”几个字。
“江书记的名字？”
唐光勇也是愣了一下，他随后把纸条装进物证袋，给江一鸣打了电话。
“书记，人找到了。在下游水电站拦网处，法医初步判断是溺亡，身上没有外伤。但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写的是您的名字。”
“……”
江一鸣眉头紧皱，雷亮这老小子是想干什么？
自杀就自杀，总是拉上自己干什么？
“要不要毁了？”
唐光勇预感到这三个字要给江一鸣带来麻烦，随即出主意道。
“不要搞这种名堂，纸条保存好。”
江一鸣明白对方的心思，但这种时候，越是遮遮掩掩，越容易落人口实，他要让这张纸条大大方方地躺在物证袋里。
再说，他和雷亮之间根本没有起什么冲突，并不怕查。
如果把这份纸条搞丢了，雷亮留了后手，再加上现场还有其他人看见，反而会坐实他心虚，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
“好的书记。”
“雷亮的妻子身体不好，安排人陪着。另外，把现场情况和初步结论整理一份书面报告，我要向杜书记和肖省长汇报。”
江一鸣指示道。
“明白。”
江一鸣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雷亮跳江的时间点太敏感了。前脚刚跟自己见过面，后脚就跳了，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被人做文章。
好在他提前跟杜家乐和肖树民都报备了，唐光勇那边也有完整的跟踪记录，从雷亮离开茶舍到走上大桥，全程没有脱离过监控，这些都能证明他跟雷亮的死没有直接关系。
但麻烦不在这里。
麻烦在于，雷亮一死，他涉及的那些问题就变成了“死无对证”。
何健力已经交代了钟明超保外就医是雷亮找的他，钟明芳和钟明超也把雷亮的事交代得很清楚，这些证据都是固定的，雷亮死不死都不影响定性。
可问题是，雷亮一死，省委副书记这个级别的干部非正常死亡，消息一旦传开，省直机关必然议论纷纷，各种猜测都会冒出来，厉家那边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当天下午，江一鸣就接到了杜家乐从首都打来的电话。
“雷亮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
杜家乐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我刚从那边出来，领导问了情况，我把你报给我的信息原原本本汇报了。领导的意见是，雷亮的问题要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人都死了，调查要聚焦到已经掌握的证据上，不要搞扩大化。另外，丧事从简，不搞告别仪式，不对外发讣告，家属那边做好安抚工作。”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杜家乐顿了顿，说道：“雷亮的家属可能会闹。你要有准备。”
江一鸣皱了皱眉：“闹什么？”
“雷亮跳江之前见了你一面，这件事瞒不住。家属如果咬住这一点，说你跟雷亮见面时说了什么刺激他的话，导致他跳江，你就要被动。虽然我们有跟踪记录能证明你们见面后他是自己走上大桥的，但舆论场上不讲证据，讲的是情绪。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会安排人提前跟雷亮家属沟通，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另外，我准备把当天晚上跟雷亮见面的情况写一份完整的书面说明，报给省委备案。”
江一鸣说道：“对了，根据现场人员报告，在雷亮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只有你的名字？”
杜家乐眉头皱了起来。
“是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字。”
江一鸣说道。
“哎，看来雷亮对你的怨恨不小，临走了还想着给你制造麻烦。”
杜家乐说道：“先保留着吧，等我回去再说。”
“好的书记。”
挂了电话，江一鸣把吴显军叫进来，让他通知唐光勇和林海下午到办公室碰头。
下午三点，三个人在江一鸣办公室碰了头。
“雷亮的尸体已经找到了，法医结论是溺亡。现在有三个问题需要处理。第一，雷亮家属的安抚和沟通。第二，雷亮问题的后续调查，人死了但案子不能停。第三，厉家那边可能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我们要提前准备应对预案。”
唐光勇先开口：“家属那边，我安排人去了。雷亮的妻子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哭。他女儿在外地工作，正在赶回来的路上。目前还没有提出什么具体要求，但雷亮的一个弟弟在场，态度比较激动，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
“说了什么？”
“说‘我哥好好的人，跟江一鸣见了一面就跳江了，这里面肯定有事’。我当时没接话，只说‘调查结论出来之前，请家属保持冷静’。”
江一鸣点了点头：“他弟弟的话不用太在意，但也不能忽视。这样，你安排人把雷亮跳江前二十四小时的行踪轨迹整理一份完整的记录，包括他离开茶舍后在哪买了酒、在哪坐了一会儿、几点上的桥、在桥上站了多久，每一个节点都要有视频或者目击证人佐证。这份记录要经得起任何人的质疑。”
“已经安排人在做了。”
唐光勇说道：“虽说人死为大，但雷亮故意给您摆了一道，实在是用心险恶。”
“人都死了，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了，还是想办法把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江一鸣看向林海道：“林海，厉家那边有没有动静？”
林海翻开笔记本：“暂时还没有公开动作，但我得到消息，厉鑫文今天上午联系了媒体，具体说了什么不清楚。另外，厉家派人来到了江城，具体什么任务还不清楚。”
“盯住他。厉家如果要在雷亮的事上做文章，无非两条路：一是通过媒体造势，把我塑造成‘逼死省委副书记’的形象；二是通过上面的人施压，要求对我进行调查。这两条路都需要有人在下面跑腿，盯住他们，看他跟谁接触。”
“明白。”
“至于雷亮问题的后续调查，人死了，但案子不能停。何健力、钟明芳、钟明超的口供已经固定了，赵书成也交代了与雷亮的往来。这些证据够不够对雷亮的问题作出结论？”
唐光勇想了想：“从证据链上看，何健力和钟明芳的口供相互印证，加上DNA比对结果，雷亮帮钟明超办保外就医、弄假身份的事实是清楚的。赵书成交代的与雷亮的往来，也能佐证雷亮在省委常委会里的一些动作。但雷亮本人已经死了，这些证据只能作为‘已查实’的部分报上去，没法再往下深挖了。”
“那就把已经查实的部分整理成完整的调查报告，报省委和中記委备案。雷亮死了，但他的问题不能一笔勾销。该认定的认定，该通报的通报。这件事你来牵头，三天内拿出初稿。”
“好。”
三个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唐光勇和林海才离开。
他们前脚刚走，吴显军后脚就进来了：“书记，雷亮的弟弟雷明在外面，说要见您。”
江一鸣抬起头：“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直接到省委大院门口，跟门卫说要见江一鸣书记，门卫打电话到值班室，值班室报到我这里。我看他情绪比较激动，没让他进来。”
江一鸣想了想：“让他进来。在二楼小会议室见。”
吴显军犹豫了一下：“书记，他情绪不太好，万一……”
“没事。雷亮死了，家属有情绪是正常的。我见他一面，把话说清楚，比让他堵在门口闹要好。”
十分钟后，江一鸣在二楼小会议室见到了雷明。
雷明四十出头，在江城一家国企当中层干部，平时跟雷亮走得不算近，但毕竟是亲兄弟，雷亮出了事，他出面也在情理之中。
“江书记，我就想问一句，我哥跳江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雷明坐在对面，脸色涨红，语气很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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