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痕新殇
除夕的烟火渐渐稀疏，零星的鞭炮声在夜空里回荡，褪去了最初的热闹喧嚣，只剩下满城散落的烟火碎屑，和凌晨时分独有的清冷孤寂。
我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唐甜甜。她被民警简单询问了几句，做完基础记录，便独自走出了围观人群，脚步虚浮，背影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寒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抬手拢了拢，动作间满是茫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朝着街边昏暗的方向慢慢走去。
我下意识地抬脚，想要跟上去，却又在迈出半步后猛地顿住。
我们只是多年同学，我藏着不敢言说的喜欢，从来都不是我贸然靠近的理由。她如今满心慌乱，或许只想一个人静静，我这般尾随，只会让她心生反感，徒增她的困扰。
我就那样站在寒风里，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深处，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底满是压抑的担忧与无力。
我能预知一场场即将到来的悲剧，能看见人性最阴暗的角落，能窥见被掩盖的真相碎片，却连守护一个身边人的安稳，都做不到小心翼翼，连一句简单的“我陪你”，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夜色浓稠如墨，冷风裹挟着残留的烟火味，钻进鼻腔，却只让人觉得愈发寒凉。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边慢慢行走，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晚的一幕幕，还有过往所有的梦魇幻象。
吴新坠楼、孕妇雨夜自尽、曼娜天台身亡、龙华女友车祸身亡、如今除夕夜再添中学生离奇坠楼案，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死亡，全都指向同一个诡异的轨迹——弱者受难、旁人冷漠、警方潦草结案、真相被层层掩埋。
而阿强手中那块破碎的手表，杜大力接到的紧急警情，还有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诡异画面，全都像一根根细线，紧紧缠绕在一起，慢慢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德安公园附近。
这片地方，自从吴新出事之后，我便一直刻意避开，这里是悲剧的开端，也是我心底恐惧的源头。可此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让我一步步靠近这片充斥着悲伤与诡异的地方。
深夜的公园，空无一人，草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树影婆娑，映在地面上，像一张张扭曲的鬼脸，透着阴森诡异。
我走到吴新坠亡的那片小树林旁，停下脚步，脚下的地面，似乎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悲凉气息。我蹲下身，借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光，仔细打量着地面，试图找到一丝一毫被忽略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道佝偻的身影，从树林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是阿强。
他竟然也来到了这里，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块破碎的手表，脚步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他看到我，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询问，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夜空，眼底是化不开的悲痛与执拗。
“你也来了。”他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
我站起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我懂他的执念，懂他的痛苦，这片土地，埋葬着他最疼爱的女儿，也埋藏着他穷极一生都要追寻的真相，他只会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独自来到这里，守着这份无人理解的悲痛。
“我女儿，就是在这里走的。”阿强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地面，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嘶吼，没有痛哭，可那份平静之下，是翻涌的绝望，“那天，我下班晚了，就是手表上停住的时间，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明明叮嘱过她，不要靠近阳台，不要独自开窗，她那么听话，怎么可能会失足坠楼？”他攥着碎手表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声音微微颤抖，“窗户上的撬动痕迹，他们看不见，也不想看见，他们只想快点结案，只想息事宁人。”
“我找过警局，找过社区，找过所有能找的地方，可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意外，让我接受现实，让我别再闹事。”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心酸与悲凉，“我只是想给我女儿讨一个公道，怎么就这么难？”
我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所有的安慰，在失去至亲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的劝说，在沉冤难雪的不公面前，都显得虚伪敷衍。
我能做的，只有静静倾听，听他诉说这份无人理解的执念，听他埋藏多年的委屈。
“前两年那个跳楼的孕妇，我后来打听过，她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她的大女儿，也是在小区里离奇坠楼，和我女儿一样，被定为意外。”阿强忽然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你说，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关系？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
我心头一震，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疑惑。
两起女童坠楼案，同样的疑点重重，同样的潦草结案，发生在相近的区域，绝不可能是巧合。
可我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预感，只是我从梦魇里窥见的碎片，根本无法作为支撑追查的依据。
就在我们沉默之际，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束车灯划破黑暗，缓缓停在了公园门口。
车门打开，杜大力从车上走了下来，依旧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模样，身上的烟酒气更浓了，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到我们，没有丝毫意外，径直走了过来。
“你俩倒是心有灵犀，都凑到这来了。”杜大力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痞气，却难掩眼底的凝重，“刚从中学生坠楼现场回来，现场和前几起案子一样，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他人指纹，看似是自愿跳楼，可处处透着蹊跷。”
“那孩子才十五岁，学习成绩优异，父母和睦，没有任何心理问题，没有仇家，没有自杀动机，偏偏就这么没了。”杜大力掏出烟，点了半天都没点着，烦躁地将打火机揣回兜里，“阳台窗户同样有细微划痕，和你女儿案发现场的痕迹，高度吻合。”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阿强耳边炸响。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杜大力的衣领，情绪瞬间失控，声音嘶吼着：“我就说！我就说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的！你们现在信了？能不能立案？能不能查到底？”
杜大力没有反抗，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领，眼神沉声道：“你冷静点，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再按规矩敷衍了事。这几起案子，我会私下并案调查，不管背后牵扯到什么人，我都会查清楚。”
“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冲动行事，不要自己贸然去查，你现在这样，只会打草惊蛇，甚至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杜大力语气严肃，“你要相信我，我和那些敷衍了事的人，不一样。”
阿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缓缓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声音沙哑：“我只剩这一个执念了，如果你也帮不了我，我就自己去查，哪怕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找到真相。”
杜大力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我需要你把当年所有的细节，所有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一字不漏地再跟我说一遍，包括你女儿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见过的每一个陌生人。”
三人站在深夜的公园里，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阿强平复着情绪，一点点回忆着当年的点点滴滴，从女儿生前的异常，到出事前的叮嘱，再到事后现场的每一个细节，事无巨细，全都诉说出来。
杜大力认真听着，时不时开口追问，拿出手机默默记录着，褪去了所有的懒散，只剩下刑警的专业与敏锐。
我站在一旁，静静听着，脑海里的梦魇幻象，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
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
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深夜里徘徊在居民楼下，抬头盯着阳台的方向，眼神阴鸷；
黑影趁着夜色，用工具悄悄撬动阳台窗户，动作熟练，悄无声息；
屋内的孩子惊醒，想要呼喊，却被黑影死死捂住嘴巴，随后，一道弱小的身影，被强行推下阳台；
黑影快速清理现场，抹去痕迹，悄无声息地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事后，有人来到现场，对着办案人员耳语几句，随后，所有疑点都被刻意忽略，直接定性为意外坠楼。
我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手脚冰凉。
原来，真的是他杀！
原来，一直有这样一个恶魔，在暗处潜伏，专门对弱小的孩子下手，事后还有人帮忙掩盖真相，让所有案件都变成了“意外”！
而那个孕妇的死，也根本不是家暴绝望那么简单，她大概率是发现了女儿死亡的真相，想要追查，却被人暗中威胁，最终走投无路，才被逼自尽，连同腹中的孩子，一起成为了牺牲品。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杜大力注意到我的异样，开口问道。
我回过神，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纠结万分。
我该怎么跟他们说？说我能预知梦魇，能看见案发经过？
他们只会觉得我是疯子，是胡言乱语，根本不会相信。
我摇了摇头，强压下心底的恐慌：“没事，只是有点冷，风吹得不舒服。”
我不能说出真相，却不能放任不管。
我看着杜大力，沉声道：“我之前做过一个梦，梦里看到，这些坠楼的孩子，都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被人推下去的，而且，事后有人在现场掩盖痕迹，施压让警方草草结案。”
我没有说这是真实的预知，只把这一切归结为梦境，用这样的方式，给他们提供线索。
杜大力闻言，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盯着我看了许久，没有质疑，也没有嘲笑，只是沉声道：“不管是梦还是什么，你说的这些，和我勘察现场发现的疑点，不谋而合。”
“背后一定有人在操控这一切，而且势力不小，能压下所有案件，抹平所有痕迹。”杜大力语气凝重，“这趟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我们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除夕的第一缕晨光，即将照亮这座城市。
阿强向我们道了别，攥着他的碎手表，一步步离开了公园，背影依旧孤寂，却多了一丝希望。
杜大力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会联系你，另外，你自己注意安全，既然你能梦到这些，说明你也已经靠近了这摊浑水，小心被暗处的人盯上。”
我点了点头，看着杜大力驱车离开，也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一夜未眠，身心俱疲，可我却毫无睡意。
回到家中，我没有开灯，独自坐在黑暗里，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梦魇中的画面，还有阿强悲痛的神情，杜大力凝重的眼神，以及唐甜甜落寞的背影。
我走到电脑前，下意识地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那款名为《噩梦人的忆时光》的老旧游戏，依旧停留在登录界面。
之前一直没能进入游戏，而此刻，屏幕上却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案件线索已解锁，噩梦等级提升，真相碎片，即将开启。
我盯着屏幕，心头一沉。
原来这款游戏，从不是什么普通的老旧游戏，它似乎和这一系列连环命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似乎一直在引导着我，一步步靠近真相，也一步步踏入更深的深渊。
我想起之前登录时出现的文字：“在真实的世界里，也许我是它的透明物体，噩梦里我是永远自由的；如果噩梦永久持续，我会不会沉浸在噩梦里逃不出；光是照亮，带领着众多沉睡在梦里的人类从此刻醒来。”
当时只觉得是游戏文案，如今细细品味，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暗示着这世间的真相，暗示着这些被掩盖的冤案，暗示着我身上这份诡异的预知能力。
我坐在电脑前，静静盯着屏幕，没有贸然操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更大的暗流，正在朝着我涌来。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恶魔，那些掩盖真相的势力，绝不会任由我们追查下去，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阻止一切，甚至会对我们痛下杀手。
而我，藏着对唐甜甜不敢言说的喜欢，肩负着这份诡异的预知能力，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我不能让阿强的执念落空，不能让那些含冤的亡魂永远沉睡，不能让恶魔继续逍遥法外，更不能让唐甜甜卷入这场危险之中。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我心底的阴霾。
旧的伤痕还未抚平，新的伤痛已然降临，人生的忆时光里，写满了悲凉与不公，藏满了黑暗与罪恶。
但从这一刻起，我不再选择逃避，不再做冷眼旁观的透明人。
我会顺着梦魇的线索，跟着阿强的执念，跟着杜大力的调查，一步步撕开这层虚伪的面纱，找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恶魔，揭开所有被掩盖的真相，还给所有逝者，一个迟来的公道。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会直面无尽黑暗，哪怕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我也绝不会退缩。
因为我知道，唯有直面噩梦，才能打破噩梦；唯有追寻黑暗，才能迎来光明。
而我心底那束关于唐甜甜的光，我也会拼尽全力，守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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