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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执念


又是一个春节的到来,小孩早早地盼着,家长急着能早回去团聚,在这个极具兴奋的氛围里,阿强本该会满心欢喜。

这一天是大年三十,抬头望了望璀璨的星空,低头看了看被踩在脚底下的鹅卵石,回头看看那块破碎不堪的手表,转身望着人山人海的路人,他发自内心长长叹了一声:“唉。”

平常人恐怕看不清这块破手表里显示的时间,旁人也都会疑惑,手表摔得稀碎为什么不直接丢掉。外人无法理解,可只有阿强自己心里清楚,这块表比什么都重要。傍晚十点三十分,这个时间他这辈子都忘不掉,既是他下班的时间,也是他女儿离开人世的时间。

风凌乱吹乱他的头发,遮住半边脸庞,没人看得清他此刻是在苦笑,还是面无表情,只剩眼底化不开的绝望。

这时,一个满身烟味、带着几分酒气的男人缓步走来,粗糙的手掌直接搭在他肩上。不用回头,阿强也知道来人是谁。

那人是警局的杜大力,一名刑警。在大众眼里,警察该是庄严、严谨、端正体面的,可杜大力完全不在这个规矩里。

阿强眼里露出明显的嫌弃,伸手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把拨开,语气冷淡:“你事情办完了?就来找我。”

杜大力满脸无所谓,身上带着一股子懒散痞气,抽着进口洋烟,漫不经心开口:“你小子什么身份,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向来就这样,性格古怪,满身烟酒味,邋里邋遢,警局大队里几乎没人喜欢他,甚至打心底瞧不起他。明明各方面都不起眼,行事也不按常理,偏偏局长执意把他留在重案组,所有人都费解,搞不懂局长到底看中他哪一点。

同事排挤、私下议论、暗自轻视,他全都看在眼里,却毫不在意,照样我行我素,脸皮厚得像完全不在乎旁人眼光。可外界也隐隐有传言,杜大力看似不起眼,实则深藏实力,家底也不简单,整个人神秘得让人看不透。

他慢悠悠从口袋摸出只剩一点油的打火机,勉强打着火,点上烟,毫无形象地深吸一口,故意把烟圈吐到阿强脸上。

阿强本就是脾气暴躁、容易动怒的壮汉,同时心底藏着大悲,身世可怜。认识他的人都不敢轻易招惹,有人刻意靠近,也有人刻意疏远,久而久之,他早就明白,这世上没几个人值得信任。

“你怎么开始抽西洋大烟了?没看新闻吗?”阿强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杜大力伸手重新搭住他肩膀,微微用力,语气沉了几分:“我跟他们,本就不一样。”

阿强心里一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不是他能问的,也不是他能插手的,自身的无力感,只能让他选择沉默。

两人就这么站在街头,看着来往匆匆赶着回家团圆的路人,年味越浓,阿强心里就越荒凉。

杜大力随口问了一句:“今年,回不回去过年?”

就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阿强强撑的防线,眼眶当即红了。他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低沉,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我已经没有家了,哪来的回去?”

“从我女儿走的那天起,时间就已经不属于我了。”他抬眼看向杜大力,眼里满是哀求与执念,“如果你们能帮我重新查明我女儿的真正死因,我一辈子感激你们。”

他仰头望着漫天璀璨的星空,满心遗憾与自责:“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护住她们母女。”

杜大力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说吧,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他本意只是例行了解旧事,那案子多年前就已经结案,早就封存归档,定性为意外坠楼,按规矩,不会再重启调查。

阿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悲痛,缓缓道出了当年的经过。

他的女儿性格开朗乐观,成绩优异,乖巧懂事,平日里心思简单,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家里也从没有逼迫她学习,根本不存在想不开跳楼的理由。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女儿离世前曾跟他提过,总感觉有陌生人在附近徘徊,夜里睡觉她都会反锁门窗。

可出事那天,她家阳台的窗户,明显是从外面被人撬动过的。

警方当时草草勘察现场,没有深究细节,直接以孩童失足意外坠楼结案,从此封案,不再过问。

作为父亲,阿强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孩子,他绝不相信是意外,更不相信是自杀,他固执认定,女儿是被人暗中所害,只是真相被刻意掩盖了。

一人坚持是他杀另有隐情,一人按卷宗认定是意外失足,两人观念完全相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争执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杜大力坐进自己那辆破旧的轿车里,想点一支烟平复心绪,心里暗自感慨:阿强太固执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看似了解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旁人只看到他暴躁孤僻,却没人知道他背后藏着怎样的心酸与痛苦。人性本就复杂,人人都有多面人格,你看到的只是表面,永远看不透一个人心底藏着的伤痕与执念。

正思绪纷乱间,杜大力的工作手机骤然响起,是大队紧急来电,辖区又出了事,有学生深夜离奇跳楼轻生,案情蹊跷。

他眉头猛地一皱,心底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低声自语:“不是吧,又来?”

阿强原名于恩强,本该拥有平淡幸福的家庭,大年三十围坐一桌吃年夜饭,享受阖家团圆,可命运无情,硬生生把他拖进无尽的悲痛与执念里,从此人生只剩追忆和不甘。

眼神黯淡无光的他,独自走在城郊偏僻小道,路边遍地垃圾,城市大部分生活垃圾都会集中运到这里,定期由货车拉走送去焚烧厂销毁。

走在破败冷清的路上,他忽然想起前两年在报纸上看过的一则社会新闻。

新闻里报道过一位怀有身孕的年轻母亲,她的大女儿也是毫无征兆离奇坠楼身亡,和自己女儿的遭遇出奇相似。

那位女人命很苦,丈夫嗜赌成性,输钱就回家家暴,整日对她拳打脚踢。怀着身孕的她无力反抗,只能默默忍受,拼尽一切护住身边的女儿,也护住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哪怕被打得脸肿淤青、牙齿脱落、满身伤痕,身心俱疲,她也咬牙撑着,只想护住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

一天夜里,天降暴雨,路面积水汇成深深的水潭,天色阴沉压抑,像压着一块化不开的黑。

丈夫在外赌输了所有钱财,一肚子戾气无处发泄,醉醺醺回到家中,一眼就看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妻女,瞬间目露凶光,瞳孔狰狞,像饿狼盯上了弱小的羔羊。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狠狠往桌角猛撞,随后一把甩到墙壁边上。额头瞬间磕破,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一阵阵眩晕席卷全身,疼得她几乎昏厥。

她缓了许久,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小腹,指尖触到温热液体的那一刻,她瞬间浑身冰凉,心底涌起巨大的恐惧——她流产了。

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强撑着残破的身体,狼狈爬到男人脚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哭着求他放过自己腹中的孩子,祸不及无辜孩童。

可被怒火和贪念冲昏头脑的男人,哪里听得进半句哀求,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那一记巴掌力道极重,打得她偏过头,耳鸣不止,嘴角腥甜蔓延开来。她已经浑身是伤,身心俱裂,失去孩子的痛苦、常年家暴的屈辱、求助无门的绝望,一层层压在她心上。

周围的邻居明明听到屋里的哭喊、打骂、哀求声,却没有一个人上门劝阻,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大家都关紧门窗,装作听不见、看不到,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冷漠旁观着一个女人的崩溃与毁灭。

底层人的苦难,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热闹的闲话,没人愿意招惹麻烦,没人愿意为弱者出头,人性的冷漠与自私,在这一刻暴露得淋漓尽致。

女人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许下诺言、如今却面目狰狞的男人,看着缩在角落吓得不敢出声的大女儿,感受着腹中生命彻底流逝的空洞,心里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世间无人护她,无人懂她,无人为她讨一句公道。警方若是介入,多半也会草草定性为家庭纠纷、情绪失控,最后不了了之,就像无数被埋没的悲剧一样。

暴雨还在疯狂倾泻,冲刷着肮脏的小巷,也冲刷着世间所有的不公与悲凉。

她缓缓站起身,眼神空洞,不再流泪,不再哀求,一步步走向窗边。在丈夫冷漠的呵斥与唾骂声里,在邻里紧闭门窗的沉默旁观里,她闭上双眼,纵身一跃,坠入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一条鲜活的生命,连同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消散在那个暴雨之夜。

事后,同样是简单调查,同样是草草定论,同样没人深究背后常年家暴的真相,没人在意一个女人被逼到绝境的无助,更没人记得那个离奇坠楼的大女儿,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阿强站在冷清的小道上,耳边隐约还能听到远处城里此起彼伏的跨年鞭炮声,热闹喧嚣,万家团圆。

可这份热闹,从来都不属于他。

别人的除夕是团圆饭菜、欢声笑语,他的除夕只剩破碎的手表、逝去的女儿、无法释怀的执念,还有一桩桩被草草结案、被冷漠掩盖、永远沉在黑暗里的悲剧。

他紧紧攥着那块摔碎的手表,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的倔强越来越浓。

别人可以认命,警方可以结案,旁人可以冷漠旁观,但他于恩强做不到。

女儿绝不是意外,更不是什么轻生跳楼,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手与真相。哪怕孤身一人,哪怕无人支持,哪怕被人当成偏执疯子,他也一定要查到底,找出真相,给女儿一个迟来的公道。

而另一边,杜大力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除夕绚烂的烟火,手里捏着刚接到的案情通报。

又一起离奇坠楼,情形诡异,和多年前阿强女儿的案子、新闻里那对母女的悲剧,隐隐有着说不清的相似之处。

他收起平日里的散漫与痞气,眼神骤然变得深邃锐利。

他忽然明白,这一桩桩看似独立的自杀、意外坠楼,根本不是巧合。

人性的冷漠、底层的无助、暗处的恶意、潦草的结案、旁观者的麻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吞噬着一个又一个弱小的生命。

而他身为刑警,不能再视而不见,不能再任由真相被掩埋在时光与冷漠里。

大年三十的夜空,烟火璀璨,照亮了整座城市,却照不进底层人心底的黑暗,照不亮那些沉冤未雪的往事,也暖不了那些永远失去团圆、困在回忆与执念里的人。

人生的忆时光,记下的从来不是美好,而是数不尽的悲凉、无奈、冷漠,和那些永远等不到真相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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