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二爷竟是以‘新科举人’的身份回的京？”
成王府后院水榭，吃瓜冲在第一线的乔九缨下晌就来找了赵明瑶。
赵明瑶点点头，语气里与有荣焉。
“霍洵可是一路从地方考上来的。”
乔九缨恍然，“难怪大爷跟我说，今年春闱之前二爷肯定会回京，看来他爹早就给他安排好了。”
“霍洵这条命，的确是霍大人捡回来的。”
这一点赵明瑶不可否认。
“但在江南的这些日子，霍大人并没有干涉他任何事，只是安排了一个话不多的老仆照顾他。”
乔九缨留意到赵明瑶没有称呼霍洵为“二爷”，又试探性地问：“那他……可还愿意回霍家？”
赵明瑶没有替霍洵回答是与不是，只是看着乔九缨微微一笑。
“霍洵不止‘霍家二爷’一个身份，不是吗？”
“他还可以是国子监监生，可以是新科举人。”
“甚至于，他也可以只是霍洵。”
乔九缨趁机调侃，“不能是你的郡马爷吗？”
赵明瑶瞬间红了脸，伸手掐她，“你少胡说，我跟霍洵，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话激起了乔九缨的好奇心。
她从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赵明瑶。
“那你们俩是什么样的？请务必短话长说。”
“其实我这趟江南之行还挺坎坷的。”
赵明瑶微微叹气：“霍洵刚被送到江南时，因为被他娘刺激太狠而失忆了，他并不记得我。”
“但他的身体好像记住了坠崖前的痛苦。”
“所以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他还是意志消沉，萎靡不振。”
“去年八月霍大人给他安排的乡试，他也是挂尾考上的举人。”
“否则以他的才华，拿下解元是轻而易举的事。”
“大夫说霍洵这种症状光靠汤药是没法治愈的，得想法子恢复记忆，再把他的心病彻底剜除，去腐生肌。”
“我当时特别害怕。”
“本来霍洵就是承受不住那些记忆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一旦恢复记忆，极有可能会让他受到二次刺激。”
“我不敢赌。”
乔九缨没想到霍洵得救后还经历了这些，面上吃瓜的表情逐渐凝重。
“那他现在恢复记忆了吗？”
“没有。”
赵明瑶摇头。
“我在他隔壁买了个小院，与他一墙之隔，每天焚香抚琴，助他静心凝神，总算让他枯木逢春，重燃了斗志。”
“霍洵现在，挺好的。”
言外之意，他并不需要恢复记忆。
“明白。”乔九缨颔首。
霍洵绝望跳崖后，换来的该是新生。
公爹从未想过干预小儿子的记忆，说明他自己也默认了霍洵就该活成现在这样。
——
傍晚，鹿鸣客栈外。
落日从榆钱树间穿过，筛下斑驳光影。
树下蹲着的十七岁少年郎下巴削尖，身形清瘦。
他手中拿着一截粗麻布，正在给一只后腿受了伤的黑野猫包扎。
那猫刚开始满身戒备，竖着毛刺拼命挣扎。
察觉到没有危险之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赵明瑶安静看了一会儿，抬步走过去。
霍洵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到是她，又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你来了。”
语气谈不上冷淡，但也不热络，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明瑶早就习以为常。
她笑眼弯弯，“我又给你寻了几本书，兴许你能用得上。”
她说着蹲下身，在黑猫离开之际，把手上捧着的函套递过去。
霍洵的余光觑见了函套一角，外面裱了一层精美的锦缎，上面绣飞鹤祥云纹。
函套是富贵人家特制出来装书的，能防尘防潮。
在江南时，她也像这般隔三差五给他送东西，用些精美的物件装放。
他几乎不收。
今日这件，大概是她认为最低调最不值钱的了。
霍洵垂下眼皮，下意识又想拒收。
他不是讨厌赵明瑶。
相反的，他见到她心尖滚烫。
在江南时，他以抄书为生。
下雨天，熬夜抄好的书被打湿，他见过她着急落泪的样子。
街头卖字画被人故意找茬，他见过她捏着拳头把他护在身后与人拼命的样子。
明明她生而尊贵，众星捧月，完全可以留在京城过着奴仆成群的安逸日子。
她太过炽烈，明媚鲜活得像天上的太阳。
这束光，照出他内心最深处对于这份温暖的贪恋。
同时，也照穿了他一无所有的卑微。
想要更多却因“不配”而不得不逃避的矛盾，煎熬着霍洵。
“拿着吧，等你考完试再还给我就行。”
赵明瑶趁他分神，一把将函套塞到他手里，小指指尖不小心划过他掌心。
霍洵心潮翻涌，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最终，他扛不住赵明瑶的视线，抱着函套羞耻地侧过身。
“吃饭了吗？”
赵明瑶问他。
霍洵答：“我刚买了两个烧饼。”
听到他晚饭就吃这个，赵明瑶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你好好温书，期待你在考场上一鸣惊人。”
离开时，赵明瑶的眼眶有些酸涩。
霍正廷救下这个儿子后，并没有将他护在羽翼下像从前那般过着世家公子衣食无忧的生活。
反而彻底放任，让霍洵连养活自己都费劲。
所以霍洵不得不想法子赚钱，抄书，卖字画。
上京的盘缠是给乡绅家的公子上课赚来的。
赵明瑶从未在银钱上直接接济过他。
但她会陪着他，他抄书她就给他研磨，他摆摊卖字画她就帮他吆喝。
不得不说，尽管如今的霍洵过得清贫，但他身上多了从前不曾有的“活人”气息。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心甘情愿为了这份目标去努力。
而非被裹挟推搡着，像个没有脑子的提线木偶读书考试只为取悦他人。
——
乔九缨从赵明瑶口中得知了霍洵和其他考生一样住在备考的鹿鸣客栈。
她决定亲自去看看。
倒不是想打扰霍洵，只是想远远看一眼她这位小叔子在历经这么多事之后变成了什么样。
乔九缨在鹿鸣客栈外守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霍洵出来。
霍洵身后跟着个身形佝偻的老仆。
老仆趁着霍洵没留意，突然直了一下腰。
这身高，这身形……
原本是来看霍洵的乔九缨，视线一下子就被那老仆给吸引了过去。
过了会儿，她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直呼一声：好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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