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0章 除夕夜
到了下午三点，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几个婶子围着灶台转，三口大铁锅架在新砌的灶上，一口大铁锅炖腊肉，一口大铁锅煮香肠，还有一口熬着萝卜排骨汤。
很快。
三口大铁锅的蒸汽啪啪往上冒，瞬间在空中拧成一股白烟，直往院子上空窜。
苏沉搬着折叠桌，从堂屋往院子里一张一张地铺开。
“沉哥！我来了！”
包有钱扛着两箱饮料，一脸笑嘻嘻地说道。
好笑的是，他一脚踩在门槛上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苏沉回头看他，“哈哈……你怎么来了？”
苏沉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包有钱把饮料箱搁在地上，小脸通红。
“沉哥，我过年不回家了，我爸在工地上回不来，我妈跟我说让我找个热闹的地方待着。”
苏沉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那你帮我把碗筷摆上，今年咱就一起过年。”
包有钱嘿嘿一笑，“好的，沉哥。”
随后，他撸起袖子就干起活来。
时间过的很快。
天色也慢慢地暗下来了，院子里已经挂上了大红灯笼。
灯笼是隔壁张叔送来的，一共有六个。
风一吹，灯笼就开始晃来晃去，很是喜庆。
此时，村民们三三两两地往苏家院子走。
三婶牵着孙子，手里端着一盆自家做的豆腐。
李大爷拄着拐杖，他的儿子在外头打工没回来，是老头自己一个人慢慢地挪过来的。
苏沉看到李大爷自己来，连忙跑过去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
“大爷，您今晚就坐这，这离灶台近，还暖和。”
李大爷拍了拍苏沉的手背，嘴瘪着笑了。
“沉子，你这孩子，跟你爷爷一样实在。”
苏沉一听笑了。
很快，苏沉家院子里的八张桌子全坐满了。
院子里大概是挤了四十多号人，大人小孩混在一块。
大家的说话声都盖过了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非常的热闹。
此时，邱月端着一大盆腊肉从厨房出来，她刚走到第一桌跟前，几个小孩子就伸手来抓。
“慢点慢点！别烫着！”邱月微笑着一桌一桌地分。
而苏沉那边也是忙够呛。
他正在灶台那边掌勺，铁锅里的油“呲啦”一声，花椒和干辣椒扔进去，麻香味冲出来，呛得他眯了下眼。
包有钱在旁边打下手。
只是他切蒜末的动作太慢，拍蒜瓣的时候还被蒜汁溅了一脸。
包有钱气愤地抱怨道。
“沉哥，你家这灶台也太猛了，火都快烧我眉毛了。”
苏沉往锅里泼了一勺酱油，哈哈大笑道。
“那是你站太近了，往后退两步。”
俩人虽然都在抱怨，但是手上的活可是一点都没有停。
等最后一道菜上桌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得水泄不通了。
苏建军坐在主桌的位子上，他动作利索地拧开一瓶白酒。
他先给身边的三叔倒了一杯，又给对面的老赵头倒了一杯。
三叔端起酒杯，冲苏建军嚷了一嗓子。
“老苏！你儿子出息了，今年这顿年夜饭，全村都跟着沾光！”
苏建军笑得脸上的褶子堆在一块，他端起酒杯站起来。
酒过三巡以后，他的脸红得跟院墙上挂着的灯笼一个色。
邱月坐在他旁边，正给隔壁的三婶夹菜。
苏建军侧过身子，一只胳膊搂住了邱月的肩膀。
邱月愣了一下，脸刷地红了。
“你干啥呢，这么多人看着——”
苏建军没松手，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拔高了一截。
“乡亲们！我苏建军今天当着大伙的面说句话！”
他这一喊，院子里的嘈杂声一下就矮下去了。
乡亲们那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苏建军。
苏建军顿时眼眶泛红，他幽幽说道。
“我家沉子有出息了！”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带着酒劲和鼻音。
“去年这个时候，我家的灶台还是裂缝的！可今年就不一样了！我家沉子给咱村的东西全都搬到了城里人的货架上！”
“我这辈子就种地了，没啥出息，可我儿子，替我把这面子挣回来了！”
苏建军说完之后，气愤瞬间静了。
但下一秒。
李大爷第一个拍了桌子，“好！”
紧接着就是一片叫好声和拍桌子的声音。
“老苏说得好啊！”
“你家沉子真行！我们都服了！”
邱月看到这场面，眼睛红得不行。
她使劲拿手背去擦，生怕破坏了在场的气愤。
苏建军看到妻子这个样子，用手搂住邱月的肩膀，站在人群中间。
苏沉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攥着炒勺。
他看着父亲搂着母亲站在人群中间，鼻根酸得不行。
他转过头，对着灶台里的火光吸了一口气，随后，把炒勺搁在锅沿上。
包有钱立刻凑过来，含糊说道。
“沉哥，你爸说得我都想哭了。”
苏沉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哭什么哭，吃你的饭。”
“哦！”包有钱又加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在嘴里。
天色越来越暗。
院子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九点。
小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大人们喝酒碰杯的声音连成一片。
远处的山头上有人放了几个烟花，“砰”地一声炸开，红色和金色的火星子在半空里撒成一团，亮了两秒就暗了。
苏沉放下碗筷，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走到院门边上，往外迈了两步。
身后是满院子的说笑声和碗碟碰在一块的叮当响。
他抬起头。
天上的星星比城里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颗一颗亮得扎眼，密密麻麻地撒在头顶上。
苏沉把手插进棉衣口袋里，呼出一团白雾。
嘴里的白气散了一半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苏沉掏出来看。
是沈若溪。
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苏沉盯着屏幕，拇指搭在键盘上面。
身后院子里突然又炸响了一串鞭炮，火光映在他的半边脸上。
他站在那，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黑。
到处都是黑的。
没有灯笼，没有鞭炮，没有腊肉的香味，没有笑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废墟里的冷风，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燃烧的焦臭味。
那一年的除夕。
他一个人蹲在一堆断裂的水泥板底下，膝盖抵着下巴，手指头冻得没有知觉。
周围全是死寂。
没有人跟他说新年快乐。
苏沉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收紧了。
指节攥得咯吱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
然后低下头，在键盘上敲字。
“新年快乐，若溪。”
发出去以后，他又打了一行。
“谢谢你的五角星。”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院子里传来邱月的声音。
“沉啊！过来吃饺子了！”
苏沉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院子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夜空。
满天的星。
苏沉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这一世，再也不会了。”
他转身走进院子，灯笼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邱月在灶台边喊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苏建军已经喝醉了，歪在椅背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脸上全是笑。
包有钱蹲在墙角，怀里抱着半只鸡，啃得满嘴流油。
苏沉接过邱月手里的碗，夹起一个饺子塞嘴里。
烫的他“嘶”了一声。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苏沉把饺子咽下去，掏出来瞄了一眼。
沈若溪回的。
“五角星会一直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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