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世子无双:纨绔败家子 > 第976章 两针旗下不让路

第976章 两针旗下不让路


天色已经亮起来。

车辙里的黄泥还没干透,一辆车,昨夜先他们一步往旧屯去了。卫渊没有多停,抬头望向前方。

旧屯趴在一片低洼地里,土墙不高,被风吹得缺了几个口子。墙头立着三座木哨塔,塔上的旗被风扯得啪啪响。

灰白色的布,缝着一轮半月,半月旁边两点,歪歪斜斜。旗尾露出两根线头,一上一下。

赵恒抬手指着旗。

“拔了?”

卫渊没回答。

“世子。”赵恒又喊了一声,“那旗就在哨塔上挂着。咱们一千人到了,人家还把旧旗挂出来,这不是冲咱们脸上吐唾沫?”

“所以你要拔?”

“拔下来总比看着强。”

“谁去拔?”

赵恒一怔。

“你带十个人过去,把旗拔了。旗拔下来,哨塔上的人会敲锣。锣响以后,屯西马场的人会出营。马场里有三千人,我们带了一千。”

赵恒不说话了。

“那就不拔?”

“先不拔。”

“可看着确实挺烦。”

“我也觉得烦。”

卫渊转身,对周朗道:“传令,原地扎营。弓弩收弦,不许碰百姓的牲口和粮食。”

周朗点头走了。

赵恒没动。

“咱就三个人进去?”

“两个半。”

“谁算半个?”

卫渊看了一眼高明。

高明正给马收紧肚带。那匹黑马昨夜赶路太急,鼻孔里还有白沫,前蹄不停刨地。高明摸了摸马脖子,低声安抚,头都没回。

赵恒顺着看过去。

“他算半个?”

“他不爱说话,占不了一个人的份量。”

高明抬眼。

赵恒咧了咧嘴:“当我没说。”

三个人只带短兵器。

卫渊腰间挂了把短刀,刀鞘外头裹了层旧布。赵恒留了弓在马上,只带一柄窄背刀。高明还是那把黑鞘刀,刀口没露。

沿土路往前走。

旧屯外没设拒马。赵恒反而更不舒服。

路两旁的地荒了,枯草被风压倒,草根间露出几块发白的石头。靠近屯门有一口水井,井沿用木板封着,上面压了半块磨盘。井边七八只水桶,桶底朝上,全积了灰。

一只瘦狗从墙根钻出来,看了卫渊一眼,夹着尾巴跑了。

赵恒低声道:“连狗都不叫。”

“狗饿了,没力气。”

“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出个道理?”

“这不是道理,是狗肚子瘪了。”

屯门前站着人。

起先十几个。卫渊走近,墙根、屋后、破棚子里又陆续出来一些。老人居多,夹着几个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拄木棍的伤残军户。

没人喊,也没人跪。

他们把路堵住,肩挨着肩。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有的纸揉得起了毛,有的沾了油,边角发黑。

赵恒看了一眼。

“伪诏抄本。”

“嗯。有人挨家挨户送的。”

卫渊往前走了两步。

人群里一个白发老头往前挪了挪。他穿着件洗得发亮的旧军袄,左肩塌着,手里拄的不是拐杖,是一截磨平的枪杆。

枪杆底端被火烧黑了。

老头看着卫渊,嘴唇动了好几下。

“你就是卫家的世子?”

“是。”

“摄政王?”

“现在还算。”

“带兵来杀人?”

赵恒的手落在刀柄上。

卫渊伸手,按住他手背。

老头看见了这个动作。

“怎么,不敢让他说?”

“他想说什么,可以说。刀不必跟着一起说。”

老头咳了两声,咳得胸腔发空。旁边一个妇人赶紧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硬把咳意压下去。

“先帝当年下过令。”老头把那张纸举起来,“旧屯军户,不入北仓。谁敢把人往北仓送,按谋害军户论罪。”

纸被风吹得发抖。

“后来呢?后来我们的人还是一批一批没了。有人说去了北仓,有人说死在路上。卫国公府的人带兵来查过,查完什么也没说。”

他盯着卫渊。

“你爷爷没说,你爹也没说。现在你带一千人过来——是想替他们把话说完,还是想把我们这些老东西一起送进去?”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那孩子脸红得不正常,额头贴在她颈窝里,呼吸细细的,偶尔一点鼻音。

卫渊看着那孩子。

“发热多久了?”

妇人愣住。

“昨晚开始。”

“吃过药?”

“没有。军医在马场,马场不开门。”

卫渊从怀里摸出一枚银角,放在地上。

“去城外找大夫。车钱、诊金、药钱,先用这个。”

妇人没伸手。

“我不要你的施舍。”

“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

“借给你。”

妇人愣了愣。

“什么时候还?”

“孩子好了再说。”

“要是还不上呢?”

“那就算了。”

人群后面,一个穿青布短褐的老妇人走出来,弯腰把银角捡了。

“拿着吧。先救人。”

抱孩子的妇人这才伸手。

她没道谢,攥着银角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卫渊。

卫渊没看她。

他看着老头。

“给我看看抄本。我不拿走。”

老头犹豫片刻,还是把纸伸了出来。

卫渊先看纸边。

纸很粗,纤维里混着短麻丝,纸面有细小灰点。京城公文不用这种纸,太容易洇墨。军需库却常用,拿来包裹药材、粮票和箭簇。

他把那块空印腰牌取出来。

铜牌一亮,人群安静了。

“这东西,昨天从十一具尸首旁边找到的。铸印房的牌子,印压过,没蘸墨。伪诏上的印也是一样。”

老头皱眉。

“你说一样就一样?”

“不是我说。你们这里有识字的吗?”

“我。”一个男人举手。

大约四十岁,右腿从膝盖往下是木头的。他挤出来,接过抄本,指腹在印文边缘来回刮。

“这里有毛边。宫里盖印,印泥厚,边缘会有红泥挤出来,不会这么干净。”

他把纸对着天光举起来。

“纸是军需纸。”

说完,自己也愣了。

卫渊替他说:“军需纸出库,要有领用册。伪诏不该用这种纸。除非写诏的人,能动军需库。”

这话落下,四周反而更静。

旧屯的人不懂印章规矩,但他们懂军需。谁能动军需库,谁就不是普通传话人。

老头低头看着纸。

“那这上头写的,都是假的?”

“字可能是真的,命令是假的。”

“有什么区别?”

“真的命令要你们命,假的也要。”

卫渊把腰牌收回袖中。

“所以我不替这张纸说话。你们也别替它挡路。”

这话不算好听。

但老头没发怒。他看了一会儿卫渊,忽然开口:“你爹当年进北仓,是不是因为我们?”

卫渊的手指停在袖口上。

“我不知道。”

“你是他儿子。”

“所以我才说不知道。”

老头抬起头:“你查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

“知道的都是别人告诉我的。官府说他病故。北仓名册上有他的名字。墙上还有他留下的一句话。除此之外,我没见过他进去,也没见过他出来。”

“你不替卫家辩?”

“我辩了,你们就信?”

“不信。”

“那就不辩。”

老头嘴唇抖了一下。他大概想笑,脸上的皱纹挤到一起,最后只剩下疲惫。

“我不知道你要找什么。”他终于退到路边。“但祠堂的门没锁。”

“谢了。”

“别谢。我只是想看看,卫家的孩子,到底有没有他爹当年的胆子。”

卫渊从他身边经过。

“我爹胆子大不大,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他欠了三十六斤小米。”

老头愣住。

卫渊已经走远了。

赵恒跟在后面,憋了半天:“你爹什么时候欠过小米?”

“不知道。沈砚说的。说替我付了三十六斤。”

“那跟你爹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提它干嘛?”

卫渊回头:“你不是想听实话?”

赵恒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高明走在最后。

他经过那口封死的水井时停了一下。井边泥地里有一道细细的刮痕,铁桶拖过去留下的。刮痕旁边落着一小截灰线,线头打了结,结法很紧,里面粘着一点蜡。

高明弯腰捡起来,塞进袖口。

卫渊回头看见了。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上视线。

高明把手从袖中拿出来,什么也没说。

卫渊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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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在旧屯最里面。

门匾歪了,漆掉了大半。门槛被踩得发亮,缝隙里积着黑泥。推门时,木轴发出一声长响。

里面比外头暖。墙厚,风进不来。墙角堆着几捆干草,草上落了不少灰。正中一张长供桌,供桌后没有神像,挂着一排木牌。

木牌很多。有些写着名字,有些只写编号。

“北仓乙三十七。”

“北仓乙四十一。”

“军需转运,暂留。”

每块牌子下面,都压着一小截白布。

赵恒看得脸色发沉。

“这不是祠堂。”

“是。只是供的不是死人。”

“那供的是什么?”

卫渊走到最里面。

“没回来的人。”

赵恒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高明走到供桌旁,敲了敲桌板。木头中间传出空响,两边的声音却实。

赵恒又要拔刀。

“别砍。”

“我还没砍。”

“你刀都拔出半寸了。”

赵恒低头一看,赶紧按回去。

卫渊蹲下来,摸了摸供桌底下的地砖。地砖缝里有新填的泥,泥色比旁边深,边缘粘着半点白蜡。

他用短刀刀鞘挑开泥缝。

里面露出一截白玉。

玉质很润,边缘泛着一圈青色。卫渊伸手取出来,玉片上沾着潮泥。

赵恒凑过来。

“玉狐?”

卫渊没答。

这枚玉狐比他手里的半块完整得多。伏在云纹上,四肢和尾巴都刻得清楚,兽首回望,眼睛处嵌着两粒极细的黑石。

赵恒压低声音:“这东西能号令玄甲?”

“你试试。”

“我?”

“你拿着,去门外喊一声。”

赵恒脸一绷:“我又不是傻子。”

“所以你也知道,玉不是兵符。”

赵恒伸手就要拿。

卫渊用刀鞘挡住了他。

玉狐底部有一圈浅黄的蜡痕。蜡已经冷了,却还留着被手指压过的指印。供桌下面原本有一层灰,玉狐压出的痕迹很新,周边的灰还没落平。

有人把它取出来过。

又放了回去。

——特意等他们来拿。

卫渊用布将玉狐包好,放回原处。

赵恒不解:“不要?”

“先放着。”

“放着等别人拿?”

“等别人以为我们拿走了。”

赵恒皱眉。

“你又想钓谁?”

“还不知道。”

“那你就先下饵?”

卫渊站起身,膝盖被地砖硌得发麻,揉了一下。

“鱼多的时候,先看水往哪边动。”

赵恒挠了挠头。

“我听着有道理。”

“本来就有。”

“我只是说听着。”

外头忽然响了一声马嘶。不是一匹。

紧接着,屯西马场的黑门从里面推开。门轴拖过地面,发出粗重的摩擦声。墙头弓手同时转身,箭没上弦,却都握到了弓身。

赵恒按住刀柄。

“他们出来了。”

卫渊走到祠堂门口。

马场里先出来十几名披甲士卒,甲片颜色不一,有旧有新。有人穿云州骑营的皮甲,有人套着禁军样式的铁片,还有两个只披了半身棉袄,手里的刀却磨得很亮。

没有列阵。更多是被叫出来看门的。

最后走出来一个高壮男人。左脸一道旧刀疤,从眉尾拉到耳根,疤已经发白,疤皮起了褶子。

他没有骑马。走到门口时,先把脚边一块冻土踢开,露出下面的石阶。

“卫世子。久等了。”

“你认识我?”

“京城来的兵,画像传了三日。想不认识也难。”

“你叫什么?”

“韩魁。”

“这里的主事?”

“沈将军死前,叫我看着门。”

“看什么门?”

韩魁没有马上答。他的目光越过卫渊,落到祠堂里。供桌安安静静,玉狐仍压在桌下。

“看旧屯。”

“旧屯有什么值得三千人看?”

“人。”

“人不会自己跑。”

“有些人会。”

韩魁抬手。后头的士卒齐齐停住。

赵恒往前挪了半步:“你们挂着两针半月旗,拿着假诏,把三千人关在马场里。现在又说看人。韩将军,你这话自己信吗?”

韩魁看了赵恒一眼。

“我信不信不重要。”

“那谁信?”

“死去的沈将军。”

赵恒被堵得脸都黑了。

卫渊看向韩魁手里。

韩魁右手握着一卷发黄的布帛,边缘已经磨烂,露出里面细麻线。

“先帝旧令?”

韩魁把布帛递给身边士卒。那士卒走过来,停在三步外,将布帛举起。

卫渊没接。

“念。”

赵恒扫了那士卒一眼:“你会念吗?”

士卒脸涨得通红:“会。”

他展开布帛,磕磕绊绊念道:

“先帝口谕……旧屯三千军,守屯,不得擅离。凡京中来使,非持内府铜符,不得入马场。违者,按叛军论。”

“哪一年?”

“天授七年。”

“先帝还活着?”

“活着。”

“盖印了吗?”

“口谕,没有印。”

“谁传的?”

士卒不说话了。

韩魁接过布帛,重新卷好。

“沈将军亲耳听见。”

“沈砺?”

“是。”

卫渊摸了摸袖口。

“沈砺已经死了。”

“所以没人能证明他听见的是不是这句话。”

韩魁盯着卫渊:“但也没人能证明不是。”

风从马场门里冲出来,马粪和湿草的味道很重。赵恒皱着鼻子往旁边偏了偏脸。

卫渊看见马场角落堆着几十捆草料,盖着油布,压得很严。可最外头那捆草的麻绳断了,草缝里露出一片灰白色纸角。

那纸的纹路,和伪诏抄本一模一样。

【伏笔:军需库纸张已从京城流到旧屯,幕后之人控制的并不只是铸印房,也可能伸进了军需转运。】

卫渊收回目光。

“我进祠堂,只看牌位,不动你们的人。”

“看完呢?”

“看完再说。”

“若我不让?”

“你已经让我进来了。”

韩魁的眉头动了动。

“我没让。”

“你把门打开,派人出来说话。门既然开了,就不是不让。”

赵恒低头咳了一声。

韩魁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一条路。

“祠堂可以看。”

“马场呢?”

“不能。”

“暗室呢?”

韩魁的手指在布帛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点动作很小,卫渊看见了。

韩魁声音低了些:“世子知道得不少。”

“你猜的。”

“我不喜欢猜。”

“那你就别猜。”

韩魁没有再说。

他往后退了两步,身后士卒跟着退开。退得不快,脚步却齐得不正常。三千人不出营,把每一步都踩得整整齐齐。

高明从祠堂里走出来,手里没拿东西。

“后面有车辙。通向马场。”

韩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落了一瞬。

高明却把手按到了刀鞘上。

两人之间有一点极短的停顿。

卫渊察觉到了,没有追问。

“高明,你去看。一个人。”

赵恒立刻道:“一个人去马场后面?那边可是三千人。”

“所以才让他去。”

高明看了卫渊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祠堂后墙,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回头道:“世子,若我半个时辰没回来——”

“我会让赵恒去找你。”

赵恒:“为什么是我?”

“你跑得快。”

“我哪回不是跟着你跑?”

“所以熟。”

赵恒没话了。

高明翻过一截倒塌的土墙,身影很快被枯草挡住。

卫渊注意到,韩魁拇指一直在布帛边缘摩挲。布帛上沾了蜡,摩挲几下,指腹便留下一层白。

是封过信的蜡。

不是先帝旧令上的旧蜡。

是刚补过的。

【伏笔:韩魁手里的“先帝旧令”封蜡新补,旧令可能被人拆看过,甚至被重新拼接。】

旧屯的土路上,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已经不见了。

一名少年牵着骡车从街角出来,车上坐着个背药箱的老大夫。少年路过卫渊身边时,小声说:“大夫是借来的,银角不够,还差三文。”

妇人从屋里跑出来,头发散着,手里攥着那枚银角,塞给少年。

“先看病。”

“可这是世子——”

“先看病。”

声音不大,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

韩魁看了那边一眼。

“你给了她一枚银角。”

“嗯。”

“她若还不起呢?”

“我没打算让她还。”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是借?”

卫渊摸了摸袖口,半块玉狐的边角硌着皮肤。

“她不肯要白给的。”

“旧屯的人,确实不喜欢欠人情。”

“你们喜欢欠命?”

韩魁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三千人守在马场,粮草却往祠堂后面运。你们守的若只是旧屯,不该把草料和药材都往后藏。”

韩魁没有回答。

卫渊忽然觉得头疼。昨夜没睡,沿路没吃多少东西。胃里一阵发空。他伸手按住腹部,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赵恒看见了。

“饿了?”

“没有。”

“你脸都白了。”

“风吹的。”

“风能把人吹白?”

“你话真多。”

赵恒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去,边缘还沾着一点马毛。

卫渊接了,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

“我早上本来有一整块。”

“吃了?”

“高明拿走了。他说你没吃东西。”

卫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自己没吃?”

赵恒摇头:“不知道。”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锣。

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塌了。

韩魁猛地转头。

马场里的马开始躁动,几匹马抬起前蹄,铁掌踢在木栏上。有人在里面喊了一声,很快被马嘶盖住。

卫渊看向祠堂后墙。

高明还没回来。

他刚才走的是后墙,车辙通向马场。从祠堂后面过去,半盏茶就该有回声了。

现在已经过了一盏茶。

韩魁把布帛交给身后士卒,朝马场门口走。

卫渊拦住他。

“你去哪儿?”

“看马。”

“马不会把地面踩塌。”

韩魁停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韩魁身上有股旧皮甲的味道,夹着烟和汗。那道脸疤在风里发白,疤皮还嫩。

“卫世子。”他低声道,“你最好别把手伸进不该看的地方。”

“我已经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怕的不是马场失火。”

韩魁没有说话。

卫渊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喉咙被粗糙的麦皮刮得发疼。他咳了一声,咳得胸口发闷。

赵恒赶紧拍了拍他的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卫渊抬手让他停。

祠堂后墙那边,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一步。又一步。

高明从枯草后面走出来,衣摆上多了几块湿泥,右手捂着左肋。指缝里渗出一点血。

赵恒迎上去:“你受伤了?”

“擦破。”

“擦破能流这么多血?”

高明没答。

卫渊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块铁片。铁片只有巴掌大,边缘被车轮压得弯曲,上面粘着黄泥。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标记被人硬生生磨掉了。

“车轮上的?”

“嗯。”

“车呢?”

“没找到。”

“人呢?”

高明抬眼,望向马场后方。

“找到一条地道。”

韩魁的手指停住了。

“通到哪儿?”

高明没有立即说。他袖口沾着一点白蜡,和井边那截灰线上的蜡一模一样。

“祠堂下面。”

风从屯外吹进来。

哨塔上的两针半月旗被拉得笔直,旗尾两根线头缠到了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卫渊看着那面旗,忽然想起车底那块空印腰牌。

印压过,没蘸墨。

有人想让一个东西看起来是真的,却又故意留下了不该有的空白。

他低头看向脚下。

祠堂里,供桌下的玉狐还在。

可地道已经有人走过。

这块玉,未必是给他留下的。也可能是给某个赶在他前面的人准备的。

卫渊摸了摸腕骨上的玉狐,指腹刚碰到玉面,忽然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动。

很轻。

他手指停住。

高明也看见了。

“世子?”

卫渊没有回答。

祠堂后方,地下传来第二声闷响。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马场里的三千匹马同时受惊,铁蹄砸在地面上,整个马场都在颤。

韩魁脸色变了,转身喝道:“关门!把后营的人都叫起来!”

马场黑门轰然合上。

赵恒拔刀出鞘,刀刃擦过鞘口,一声短响。

“现在还不进?”

卫渊看着紧闭的马场门。

“进。”

赵恒一怔。

“带几个人?”

“就我们三个。”

“高明还捂着伤口。”

“那就两个半。”

高明的手从肋下拿开,血已经浸透了衣服。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怎么在意。

“我能走。”

“我没问你能不能走。”卫渊说,“我问你地道里还有什么。”

高明沉默了一下。

“有一扇门。”

“门后呢?”

“有人在敲。”

卫渊的手指又摸向玉狐。

这回,玉狐没有再动。

【伏笔:半块玉狐对地下敲门声产生过一次回应,暗示它并非单纯的兵符,可能与北仓旧案中的暗室、名册或某种门锁有关。】

卫渊抬头,看向韩魁。

“开门。”

韩魁没有动。

“不开?”

“门后不是你该进去的地方。”

“这句话,刚才有人对我说过。”

卫渊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完以后,给我让了路。”

马场门后的火光晃了晃。

有人拉开了门闩。

不是韩魁。

门缝里,露出一只满是血的手。

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卫家的人,别进来。”

卫渊站在门外。

他听见那声音里有喘息,也有强忍着的疼。说话的人气息很短,撑不了多久。

“你认识我?”

里面没有回答。

片刻后,那人又敲了三下。这一次,敲的是门下方。

门板底下的泥被震开一道细缝,露出半张浸了血的纸。

纸上只有五个字。

**北仓第三库,留活口。**

卫渊弯腰,把纸捡了起来。

纸背面还有半个没干的印。

不是官印。

是一个很小的狐头。

他抬起头。

旧屯上空,天色彻底沉了下去。风把那面两针半月旗吹得猎猎作响,远处潼关的城墙上,在同一时间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火把。

有人已经知道,他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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