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第三把钥匙在他手里
暗道尽头。卫渊把黑铁钥匙插进锁孔,手腕往右拧。锁芯咬住了,涩,像里头长了锈。
他加了力,骨节顶着钥匙柄,手腕又拧了半圈。
咔嗒。
簧片弹开的声音闷在铁门里。
铁门比他想的沉。肩膀顶上去,门轴发出闷响,门缝往外撑了三寸。
冷气从缝里涌出来,往他脸上扑。血腥味,霉烂味,裹着一股潮气,钻进鼻腔里。
卫渊把门推开到能侧身进去的宽度,手从袖口摸出火折子,牙咬着盖,往外一拽。
火星蹿了两下,光亮起来。
北仓。
石壁上挂着白霜,地面积着水,半寸深,靴底踩进去没了鞋面。
光打在墙上,照出三个人形。
靠左那个歪在墙根,头垂着,脖子弯成不该有的角度。衣裳烂了大半,露出的皮肤发青发紫。
旁边那个仰面朝上,手臂摊开,手指蜷着,指甲里嵌着黑色的东西。
两个都不动了。
第三个缩在右侧角落。
胸口在动。起伏小,隔两息才看得出来。
卫渊蹚着水走过去,蹲下来。
秦虎。
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把皮撑起来,眼窝往里凹。右手从腕到指根缠着布条,布黑了,血凝在上头,断指处又裂开了,暗红色的痂翘着边。
他嘴里咬着一截东西。布条,塞在牙缝里,咬得死紧。
卫渊伸手把布条从他嘴里取出来。
秦虎的牙关松了,下巴抖了一下,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布条摊在掌心。火折子的光照上去。
四个字。暗红色,写在布面上。
不是墨。是血。
冯吉杀帝。
卫渊的手指在布条边缘攥紧了半寸。他把布条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里衬口袋里。
“秦虎。”
声音压着,从喉底挤出来。
秦虎的眼皮又动了。这回睁了一条缝,眼珠子浑浊,对不准焦。嘴唇翕了两下,声音碎,听不清。
卫渊把耳朵凑过去。
“……走……他们……要来……”
卫渊把秦虎的左胳膊搭上自己肩头,手臂从他腰后穿过去,托着往上提。秦虎的重量压下来,骨头硌着肩膀,脚在水里拖。
卫渊回头。
哑女没跟上来。
她停在北仓中间。火折子的余光照着她半边身子。她蹲在地上,手指伸出去,碰了靠左那具尸体的衣领。
手在抖。
卫渊盯了她两息。
“走。”
哑女没动。她的手指从衣领上移到领口里侧,像是在翻什么。指尖勾出一截绳子,绳子底下坠着个东西,看不清。
“走!”
哑女的肩颤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站起身。脸转过来的时候,火折子的光刚好灭了。
卫渊把备用的火折子咬开,光重新亮起来。
哑女已经跟上来了,站在两步外,手垂着。
三个人往暗道退。卫渊架着秦虎,脚步踩在积水里,声音闷。秦虎的脚拖着,左脚还能蹬两下地面,右脚完全是拖的。
哑女走在后头。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暗道窄,两个人并排过不去。卫渊侧着身,让秦虎的肩贴着墙走,自己的肩擦着另一边。石壁上的霜刮着袖子,沙响。
走了二十步。暗道拐角。
卫渊的脚停了。
前方有脚步声。
不是高明的节奏。高明走路左脚重右脚轻,每三步拖一下。
这个脚步声匀,沉,靴底踩着石板,一下,不急不缓。
卫渊把秦虎往墙边靠,秦虎的后背贴上石壁,腿软了往下滑,卫渊用膝盖顶住他。
右手摸向腰后。短刀的布柄贴着掌心。
哑女从后头冲上来,手里的短刀已经出了鞘,刃口朝前,人贴在卫渊身侧。
脚步声更近了。
拐角处亮起灯光。橘黄色的光贴着石壁漫过来,把砖缝照得分明。
一只手先出来。手里提着宫灯,铜框,纱罩,宫里头的制式。
人从拐角后面走出来。窄脸,高额,嘴角往下撇着。身上穿着内侍的袍子,腰间没挂刀。
冯吉。
他另一只手攥着东西。黑铁,指头粗,齿口的形状在灯光底下照得清楚。
钥匙。
跟卫渊掌心那把一模一样。
冯吉的目光从卫渊脸上扫到他肩边靠着的秦虎,再扫到哑女手里的刀。
“世子来得倒早。”
卫渊的手从腰后把刀抽出来,刃口横在身前。
“你怎么进来的。”
冯吉把手里的钥匙晃了一下,铁在灯光里闪了一闪。
“这锁,一共三把钥匙。程知远手里一把,旧档库暗格一把。”他把钥匙往袖里塞,“第三把在我这。”
卫渊盯着他。
冯吉没往前走,站在拐角处,宫灯提着,光把他半张脸照着,另半张藏在暗里。
“世子把人救出来了,然后呢?”他的声音不高,从喉咙里往外漏,“暗道两头,我的人堵着。出不去。”
卫渊的耳朵往后听了一息。身后的暗道里,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两个,三个,往这边压。
哑女的刀尖往前探了半寸。
冯吉看了她一眼。
“哟。”他把宫灯换到左手,右手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巴掌大,薄,搁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竹牌。上头刻着字。他把牌面往灯光里递了递。
两个字。卫渊偏了下头,看见了。
暗桩。
“赵四的女儿。”冯吉把竹牌收回袖里,“跑来卫府找他儿子,以为能接上你爹那根线。”
哑女的刀尖抖了一下。
冯吉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卫渊脸上。
“世子,你身边这位,不是什么旧暗卫后人那么简单。”
卫渊没接话。他的手按着刀柄,目光钉在冯吉身上。
“你来北仓,不是堵我的。”
冯吉的喉结动了一下。
“秦虎嘴里那块布条。”他把手朝卫渊胸口方向指了一下,“我来拿那个。”
卫渊的左手按住胸口。布条在里衬口袋里,贴着皮肉。
“你知道他写了什么。”
“我知道。”冯吉的声音沉下来了,“那四个字出去了,不止太子死。陛下的脸面也没了。”
卫渊盯着他。
“你给我,今晚的事当没发生。”冯吉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秦虎你带走,我不拦。”
哑女从卫渊身侧往前迈了半步,刀横在胸前。
冯吉看着她。
“赵四的女儿,你拦得住吗?”
身后的脚步声到了。卫渊余光里,三个人从暗道后方走上来,手里攥着刀,刃口在黑暗里反着光。
前后堵死了。
卫渊的拇指在刀柄上推了一下,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你确定你的人够?”
冯吉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暗道外面,远处传来声音。闷的,像是铁门被人从外头撞。
一下。两下。
第三下,铰链断裂的声响从暗道尽头碾过来。
冯吉的脸变了。
卫渊把刀收回腰后,手指从秦虎的胳膊底下重新穿过去,把人架起来。声音很平。
“陆敬。”
冯吉往后退了一步,宫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光影从墙上跳过去。
“你——”
脚步声从暗道两头同时涌过来。后头那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脚步乱了。
冯吉的手从袖里摸出一把短刃。
哑女的脚往前踏了一步,刀尖指着他喉咙。
冯吉盯着她,盯了两息。
灯灭了。宫灯从他手里脱落,砸在石板上,铜框碾着地面响了一声。
黑暗里传来脚步声,往拐角后面跑。
哑女追了两步。
“别追。”卫渊的声音从黑里传出来。
哑女停住。
前方的脚步声消失在暗道深处。铁门被撞开的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整齐,靴底踩着水。火把的光从暗道那头漫过来,照着石壁。
陆敬的亲兵冲过拐角,手里的枪横着,枪尖指着地面。
领头那个看见卫渊,脚步停了。
“世子。”
卫渊架着秦虎,脚步往光亮处走。
“冯吉往里跑了。”
亲兵的目光从卫渊脸上扫到秦虎身上,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声。两个人从队列里分出去,往暗道深处追。
卫渊走了三步,膝盖弯了一下。秦虎的重量压着他,肩膀里的骨头酸。
哑女从后头跟上来,把秦虎另一边胳膊搭上自己肩头。
两个人架着秦虎往外走。火把的光从前头照过来,照着三个人的影子拖在墙上。
走到暗道出口的时候,卫渊的脚停了。
他偏头看哑女。
“里头那具尸体。”
哑女的脚步没停。
“你认识。”
哑女架着秦虎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慢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手指在秦虎的袖子上攥了一下,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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