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他不信她,今晚偏要带她进宫
陆府后院。
石凳上坐着个人,手腕上两道红痕绕着骨头走了一圈,铁链磨的,皮没破,肉翻着边。
卫渊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盖住。
陆敬从廊下走过来,铠甲没穿,便衣短衫,腰上那把刀还挂着。他在卫渊对面站住,没坐。
“皇帝让你不说话?”
卫渊的声音从嗓子底下出来,干,发紧。牢里三天没喝热水,每个字刮着喉咙往外走。
陆敬点头。
“朝堂上,太子问我夜入宫禁那一句。”卫渊把手搁在膝头,手指攥着裤腿的布,“你站在那一个字都不接。”
“皇帝的意思。”
卫渊的手指收紧了一截。
陆敬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跟卫渊平视。
“你一进牢,冯吉当晚就动了。”
卫渊的手指停住。
“什么叫动了?”
陆敬把声音压到喉底。
“你进牢当夜,冯吉潜回寝殿外廊,往御前药汤里加了东西。太医验过了,附子超了三倍。”
卫渊从石凳上站起来。膝盖撞着石凳边沿,凳子在地上拖了半寸。
“皇帝呢?”
“没死。”陆敬也站起来,“命悬着。太医把药吐出来了大半,人还烧着,醒不过来。”
卫渊的手指在膝侧攥成拳,指节嘎巴响了两声。
“太子呢?”
“今早以侍疾为由,把寝殿外廊全换了他自己人。”陆敬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推到石凳上,“我的禁军进不去。”
卫渊低头看。纸上画着寝殿的布局,外廊四个方位标着红圈,每个圈旁边写着数字。东八,西六,南十二,北四。
“三十个人围着寝殿。”卫渊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你手里还有多少?”
陆敬的嘴闭了一息。
“一半。”
卫渊抬头看他。
“禁军四营,两营的指挥使今早表了态。跟太子的。”陆敬的手在腰侧按着刀柄,指节往下掐,“剩我这一营半,还有宣武门那批人。满打满算八百。”
“太子手里呢?”
“东宫仪卫三百,何家庄撤回来的四十余,加上两营禁军——”陆敬把数字往外吐,每个字咬得短,“一千六以上。”
卫渊把纸从石凳上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里。
“皇帝让我进牢当饵。”他把声音压平了,“冯吉动了手,他拿到了他要的。现在他醒不过来,谁收场?”
陆敬没接话。
卫渊往前走了半步。
“你知不知道,他要是死了,太子今晚就能坐上去?”
“我知道。”
“那你还站着?”
陆敬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他没死之前,我不能先动。”
卫渊盯着他,盯了三息。
“行。”他转身往院门走,“那我动。”
陆敬在后头开口:“你要干什么?”
卫渊没停步。
“寝殿的路你进不去,我进得去。”
他在院门口停了一息,没回头。
“我等这个口子,等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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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府。
赵恒在门口等着。看见卫渊从巷口走过来,两步冲上去,手抓住他右臂。
“人放了?”
“放了。”卫渊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往前院走。
赵恒跟在后头,嘴里的话憋不住往外冒。
“禁军围了三天,昨晚撤的。你人一走,高明去了趟陆府,被挡回来了。暗沟全封了,三个入口浇了生铁。”
卫渊跨过前院门槛,往书房走。
“哑女呢?”
赵恒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夜里回来过一趟。”
卫渊推开书房门,走到案前站住。案上的铁盒还在原处,铜扣合着。他没动那盒子,手撑着案沿,转过身看赵恒。
“说。这三天都有什么。”
赵恒把门带上,走到案边蹲下来。
“第一天,高明去陆府,陆敬的亲兵说管不了。第二天,哑女去了内府旧档库,回来说里头的东西被人动过。第三天——”赵恒的声音往下压了一截,“程知远那边,牢里墙上有敲击。”
卫渊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
“你怎么知道墙上有敲击?”
赵恒从怀里摸出一片木板,搁在案上。
“哑女带回来的。她说你在牢里敲过墙,隔壁回了。”
卫渊盯着那片木板。上面没字,干净的。
“程知远说了一句话。”卫渊开口,“他说哑女不是他的人。”
赵恒从地上弹起来。
“什么意思?”
“程知远被拖走之前,最后敲给我的。”卫渊把手从案沿收回来,“哑女,不是,你的,人。”
赵恒的手摸上了腰后的刀柄。
“那她是谁的?”
窗框上传来声响。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去。
哑女从屋脊翻下来,脚落在窗沿上,手里攥着木板。她跨进来,站在灯底下。
板上有字。
赵恒没动,手按着刀。
哑女把木板翻过来,朝着卫渊。
“程知远今早被送回东宫。活着。太子没杀他。”
卫渊看着那行字。
又看哑女的脸。
她站在那,手垂着,眼睛平,没躲。
卫渊开口:“旧档库的东西,是你拿的?”
哑女的手停在木板边上。
赵恒的刀从鞘里出了半寸。
哑女低头,炭笔在板上划了三个字。
“不能说。”
赵恒的刀又出了一寸。
“世子,这种人——”
卫渊抬手,朝赵恒那边按了一下。
赵恒的刀停在半出鞘的位置,手指攥着柄,没收回去。
卫渊把木板从哑女手里抽过来,翻过去。背面空白。他把木板搁在案上,手指压着那三个字。
“不能说。”他把这三个字念出来,声音平。
哑女站在灯下,手垂在身侧,没动。
卫渊的手指从木板上挪开,搁回案沿。
“你跟了我多久?”
哑女的手指在袖口搓了一下。
“从暗沟第一次传信算起,十一天。”卫渊盯着她的脸,“十一天里你替我跑了七趟,盯了三辆车,翻了两次墙。程知远说你不是他的人。陆敬没提过你。秦虎不认得你。”
哑女没动。
“你替谁干活?”
哑女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落在案上那只铁盒上,又收回来。
她没拿炭笔。
卫渊等了五息。
“行。”他把手从案沿收回来,“不说就不说。”
赵恒的刀嘭一声塞回鞘里。
“世子,你信她?”
“不信。”卫渊转身走到窗边,手撑着窗框,“正因为不信,今晚才用她。”
赵恒的脚在地砖上蹭了两下。
“这话什么意思?”
“她要是另有主子,今晚进了北仓,那主子想要的就摆在她眼前。”卫渊回过头,“她伸不伸手,我看得见。她不伸,是我多了条进寝殿的路。她伸——”
卫渊没把话说完。
赵恒盯着他。
“她伸,你就死在里头。”
“我死在里头,她也出不来。”卫渊看哑女,“今晚北仓。你去不去?”
哑女抬头看他。
点了一下。
赵恒从案边走过来,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
“你带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去北仓?万一她在里头——”
“北仓暗沟封了。”卫渊把声音压下去,“三个入口全浇了生铁。走明路,我手里没有能摸进寝殿的人。她能。”
赵恒的后槽牙磨出声。
“那我呢?”
“你蹲外头。”卫渊从窗框边转过身,走到案前,手指在寝殿布局图上点了一下,“北廊那个位置,四个人。太子的人最薄的地方。”
“我带几个?”
“六个够了。声响一起,里头的人会往北廊跑。你堵住。”
赵恒把拳头攥了攥,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高明呢?”
“高明去找陆敬。”卫渊从案角拿起那截竹筒,“告诉他——子时一过,宣武门那批人全压上来。不管皇帝醒不醒,今晚把寝殿的人清干净。”
赵恒盯着他。
“陆敬会动吗?”
“他说皇帝没死之前不能先动。”卫渊把竹筒搁回去,“我进去之后,皇帝就有人看着了。他没借口不动。”
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赵恒把嘴闭上,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回去。
卫渊从案角拿起那只铁盒。
铜扣在灯光里反着暗光。他把盖子掀开。
秦虎的断指还在里头。黑的,干的,蜷在棉布上。
卫渊把铁盒合上,推到赵恒面前。
“如果她今晚在北仓里对我动手——”
赵恒的手按住铁盒。
卫渊没把话说完。
他转头看了哑女一眼。哑女站在灯下,手垂着,脸上没表情。
窗外传来更鼓。
一更。
卫渊把手从铁盒上收回来,走到柜子前,拉开底层那格。里头一把短刀,刃窄,没鞘,布裹着。他把布解开,刀攥在手里掂了两下。
赵恒盯着那把刀。
“你什么时候走?”
“三更。”卫渊把刀别进腰后,布带绕了一圈系紧,“你带人先到位。声响起来之前不许动。”
赵恒把铁盒攥在手里,指甲扣着盒盖的铜扣,扣了一下,又一下。
哑女从袖里摸出炭笔,在木板上写了一行,翻过来。
“寝殿西侧有排水暗渠。没封。”
卫渊走过去,看着那行字。
“多宽?”
哑女比了一下,两掌之间一尺半。
卫渊的目光从她手上挪到她脸上。
“你怎么知道没封?”
哑女没写字。她把木板翻回去,收进袖里。
两个人对视。灯火在两张脸之间跳了一下。
卫渊把目光收回来。
“三更。西侧暗渠。”
他走回案前坐下,手指搭在膝头,拇指在铜上转了一圈。
赵恒还站在原处,手里攥着铁盒,嘴张了两下。
“世子。”
“嗯。”
“要是你进去之后出不来——”
“出不来,天亮之前你带铁盒进宫。”卫渊没抬头,“找到陆敬,把盒子给他。他会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赵恒把铁盒往怀里揣,手按着胸口,铁盒的棱角顶着肋骨。
“得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靴底踩过门槛。
脚步往前院压去,越来越远。
书房里剩两个人。
卫渊坐在案后,手指在膝头搭着。哑女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脸朝外。
灯芯矮了一截,光暗下来。
“你要是想杀我。”卫渊开口,声音不高,“不用等到北仓。”
哑女没转身。
她的手指在窗框上点了一下。
一下。
卫渊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停了两息。
他把灯芯拨高半截,光跳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墙上。
远处更鼓又响了。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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