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墙那边的敲击
五下敲完,卫渊把手收回来。
铁链从手腕上垂下去,链环磕着地砖,声音闷。他贴着墙等。牢房里什么都看不见,顶上那道缝透下来的光早断了,只有砖面的凉贴着耳廓。
对面回了。五下。节奏一样,间隔一样。
卫渊的手指在墙上按了一息。旧暗卫的底数对上了,但这不够。能用底数的人不止一个。他换了节奏。
三短。两长。
这组不是暗卫的。旧刑部记数法,秦虎用过的那套。
墙那边安静了。
卫渊等着。三个呼吸,五个呼吸。
回来了。不是三短两长。
一长。一短。
卫渊的手指从墙上收回来,攥成拳。
一长一短。这组暗号他只见过一个人用。内府旧账房的勾连记法,账目对冲的时候,查账的人用指节在桌底下敲给对面人听的。整个内府用过这套的人不超过三个。
程知远。
卫渊把拳头松开,手指回到墙面上。他敲了一组——两短一长一短。旧账房的意思是“报名”。
墙那边顿了两息。
敲回来了。断续的,慢,每一下之间隔着半个呼吸,像是手指没力气。卫渊贴着墙听,把每一下在脑子里排。
两短——程。一长两短——知。三短——远。
对上了。
卫渊的手指在砖面上停了一息,把那截铁丝从袖口铜扣底下抠出来,攥在掌心。他用铁丝尖在砖缝里划了一下,发出细响,盖住手指回敲的声音。
敲过去一组。
“怎么进来的?”
墙那边沉了三息,回过来。断续续的,拼出来费劲,卫渊把耳朵贴死在砖上听了两遍。
“太子。弃子。”
两个词之间隔着四个呼吸。
又来了。
“我。要。死。”
卫渊的手指在砖面上停住。铁丝的钩顶着指腹,冰。
程知远从东宫偏房里被弄出来,不是转移安置,是最后一站。太子割尾巴的手法——人活着有用的时候藏在身边,没用了就丢到能灭口的地方。禁军营的牢房,太子的人摸得进来。
卫渊把铁丝在砖缝里转了个方向,刮出声响,手指同时敲。
“北仓的锁。备用钥匙。有没有。”
墙那边没回。
卫渊等着。十息。十五息。铁链从手腕上垂着,链环碰着地砖,他把手抬高了些,不让链子发声。
二十息。
回来了。这回敲得快,节奏里带着急。
卫渊贴着墙,一下一下数。
“有。”
停了一息。又来。
“旧档库。第三排。底层。暗格。铜匣。”
五组,每组之间隔一息。卫渊把这五组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手指在膝头按着节奏复刻了一回。旧档库,第三排,底层暗格,铜匣。
他把铁丝塞回袖口铜扣底下,手指在墙上敲了最后一组。
“活着。”
墙那边没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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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府。书房里点着一盏灯,灯芯矮得只有豆粒大。
赵恒在案前来回走。三步到窗,三步回案。靴底踩着地砖,咚响。他走到第七趟的时候,窗框上传来声响。
哑女从屋脊翻下来,脚落在窗沿上没声。
赵恒三步冲到窗前。“怎么样?”
哑女跨进来,从袖里摸出木板,炭笔划了两行。
赵恒把木板抢过去,凑到灯下看。
“禁军营牢房东侧。夜间两人轮值。陆敬亲兵外围加了一圈。”
赵恒把木板往案上一拍。
“陆敬的人围着,是保还是困?”
哑女没接。她把木板翻过来,又写了一行。
“世子活着。隔壁关了一个人。”
赵恒的手按在木板边上。“什么人?”
哑女摇头。
赵恒从案角把那只铁盒攥过来,在掌心颠了两下,又放回去。他蹲到墙根,手肘撑着膝盖,手指在刀柄上敲。
“进得去吗?”
哑女站在灯下,手垂着没动。
赵恒把头抬起来看她。“我问你,禁军营那个牢,你进得去吗?”
哑女的手指在袖口搓了一下。她抬手,指了指窗外发暗的天。
“三个人?”
哑女摇头。她又指了一下天,跟着比出三根指头。
赵恒的眉头往中间挤。“三天?”
哑女点头。
赵恒把后槽牙咬了两下,从墙根站起来。“三天。世子能等三天吗?”
哑女没回。她转身翻上窗框,脚踩在瓦面上响了一声,人往屋脊上消失了。
赵恒站在窗前,手撑着窗框,指节攥得嘎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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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
卫渊不知道过了多久。顶上那道缝透不进光,外头应该还是夜里。
走廊那头传来声音。
脚步。不是一个人。靴底踩着石板,整齐,两个人的步子压在一起。中间夹着第三组声音——拖的,脚底蹭着地面,一只脚重一只脚轻。
铁链声跟着响起来。哗啦哗啦,从走廊左边往右边碾。
卫渊从墙根坐起来,手撑着地面,挪到门边。铁链绷到最大,手腕上的铁环卡着骨头,往肉里勒。他把脸贴上门板的缝隙。
缝不到一指宽。光从走廊尽头漏过来,昏,火把的光。
三个人从他门前过去。两个禁军架着中间那个,一人攥着一条胳膊。中间那个人的头低着,下巴磕在胸口,脚在地上拖。
左脚拖着。鞋掉了一只,脚底的皮贴着石板往前蹭。
程知远。
卫渊的手指在门板上收紧。指甲嵌进木头缝里,嵌了半截。
三个人从门前走过去了。脚步声往走廊尽头碾,越来越远。
然后停住。
隔壁那间牢房的门响了。铰链转动的声音——不是开门。关门。
不对。程知远的牢门在他左边。声音从右边来的。
转移。
脚步声又动了。往走廊尽头走,消失了。
牢房安静下来。卫渊把手从门板上松开,退回墙根坐下。铁链从手腕上垂着,在地砖上盘了一圈。
他把耳朵贴回左边的墙上。
什么都没有。
程知远被带走了。
卫渊等了十息,又等了十息。手指在砖面上敲了两下。
没回。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头。程知远在被拖走之前——
不对。
在两个禁军进来之前。在脚步声刚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时候。墙上有过声响。
卫渊闭上眼,把那组声音从记忆里翻出来。急促的,乱的,不成句的敲击。脚步声盖着,铁链声盖着,他当时没分清。
现在回想。
第一组。两短一长。
第二组。三短。
第三组。一长三短。
第四组。两短一长一短。
第五组——
卫渊的手指在膝头按着节奏复刻了一遍。又一遍。
拼出来了。
“哑女。不是。你的。人。”
卫渊的后背从墙上离开。
他坐在地上,手指攥着袖口底下那截铁丝,指节发白。顶上那道缝透下来一线光。天要亮了。
那个翻墙进暗沟替他传信的人。那个从屋脊上跟着他走过三条巷子的人。那个手里攥着木板、把情报一行写给他看的人。
铁丝的钩顶进掌心,刺出一个红点。卫渊没松手。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远的,没往这边来。
他把铁丝塞回铜扣底下,手指在地砖上按了两息,收回来。
程知远拿命换的最后一句话。
那她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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