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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早朝前一刻


五更天。

卫渊的脚刚踩进前院,赵恒从影壁后面冲出来,手按着刀鞘,脸上没血色。

“府外有人。”

卫渊没停步,穿过前院往书房走。赵恒跟在后头,靴底在砖上踩得急。

“不是太子的人。”赵恒把声音压下去,“禁军。巷口站着两个,明桩,没遮掩。”

卫渊走到书房窗边,伸手把窗格推开一条缝。

巷口。两个人站在拐角的石墩旁边,腰上挂着刀,身上穿着禁军的深色短衫。没戴帽,脸朝着卫府大门。

卫渊把窗格合上,走到案前坐下来。

赵恒跟进来,把门带了半扇,没关死。

“什么时候的?”

“你走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来了。”赵恒蹲在案边,手肘撑着膝盖,“我出去转了一圈,巷子两头各两个,后墙那边没看清。”

脚步从后院传过来。高明从廊下拐进书房,右臂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布底下有一片暗色往外洇。

“后墙也有。”高明走到案前站住,“四个人,东西各二。腰牌是陆敬那批。”

赵恒从地上弹起来。

“陆敬的人?”

高明点头。

赵恒的手从刀鞘上移到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皇帝把你圈在这儿了。”

卫渊没接话。他的手指搁在案上那只铁盒上,指腹沿着盒沿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赵恒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着地砖。

“十二个人围着卫府,不让你跑。他今晚让你上朝堂去送死,回头连条退路都不给你留?”

“不是圈我。”

卫渊的手指从铁盒上停下来,抬头看赵恒。

“是不让太子的人今晚摸进来。”

赵恒的嘴张了一下,话堵在喉头。

高明靠在门框上,左手抱着右臂,目光在卫渊脸上停了两息。

“太子知道冯吉被拿了。”高明开口,声音压在喉底,“今晚他没动手,不是不想,是摸不进来。”

卫渊点头。

“禁军围府,是给我活到早朝。”

赵恒把牙咬了两下,脚在地砖上蹭。

“活到早朝。”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声音从鼻子里出来,“朝堂上呢?朝堂上谁保你?”

卫渊没答。他从案角抽出纸,把炭笔拈起来。

赵恒凑过去看。

卫渊在纸上落了三行字,写完了搁下笔,把纸推到灯底下。

第一行:冯吉侍疾不力,擅离寝殿。

第二行:私持北仓钥匙,禁地关押活口。

第三行:通连东宫,借职谋害圣躬。

赵恒把三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往下拽。

“证据呢?”

“秦虎的供状在陆敬手里。”卫渊把纸折起来,“冯吉离殿的时辰,禁军换岗的记档能对上。”

“奏疏呢?”

“没有奏疏。”

赵恒的眉头拧成一团。

“朝堂上参人不递奏疏?”

“来不及了。”卫渊把纸塞进袖里,“口参。陆敬在朝上配合,当场递证。”

赵恒蹲回案边,手心搓了两把。

“陆敬怎么说?”

“回了两个字。”卫渊从案角拿起那截竹筒,倒出纸条,摊在案上。

知道。

赵恒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就这?”

“够了。”

高明从门框边走过来,在案前站住。

“世子,太子在朝上不会坐着等死。你一开口,他的人就会反咬。”

卫渊把纸条揉成团,丢进灯盏里,纸在火上卷了个边,燃了。

“反咬什么?”

高明看着他。

“夜入宫禁,私闯寝殿。这两条够你脑袋落地。”

卫渊的手从灯盏边收回来,搁在膝头。

“陛下亲口叫我进去的。”

“太子不认。”高明的声音往下压,“朝堂上他只要问一句——卫渊半夜翻墙入宫,谁的旨意?陛下不开口,你怎么答?”

赵恒从地上站起来,脚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趟。

“那你——”

窗框上传来声响。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去。

哑女从屋脊翻下来,脚落在窗沿上,手里攥着木板。她跨进来,把木板递到灯下。

卫渊接过来。

炭笔字迹歪着,一行。

程知远今早被移出东宫偏房,去向不明。

卫渊的手指在板沿上停住了。

赵恒凑过来看了一眼,牙根磕出声。

“人没了?”

卫渊没出声。他盯着“去向不明”那四个字,指腹在板面上压了两息。

往上数的那一截线,断在这里了。

冯吉是手,程知远是手腕。手腕没了,参到天亮,刀也够不着太子那颗脑袋。

高明的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

“太子把尾巴割了。”

卫渊把木板放回案上,十根指头摊在案面上,一根一根往回扣。

赵恒盯着他。

“现在怎么办?程知远不在,你参冯吉参到头,也够不着太子。”

卫渊没说话。他把十根手指收拢成拳,攥了三息,松开。

“够不着也得参。”

赵恒的脚步停住了。

“皇帝的旨意不能抗。”卫渊站起身,手指把袖口的铜扣拧紧,“参完了,太子会动。他一动,该露的东西就露了。”

“你呢?”赵恒往前跨了半步,“太子动的时候你站在靶子上。”

卫渊看他。

“我站在那,他才会动。”

赵恒的喉咙滚了两下,手指在刀柄上掐着,指甲嵌进皮鞘里。

窗外的天从黑往灰里走。鸡叫从三条巷子外传进来,一声接一声。

卫渊转身走到书房角落的柜子前,拉开中间那层。

朝服叠在里头。绯色,衣摆压着褶子,腰带绕在上头,铜扣擦过。他把朝服抖开,外衫解了,换上去。腰带从前头绕到后头,手指把铜扣搭进眼里,扣紧。

赵恒从案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刀,横着递过去。

卫渊看了一眼。

“朝堂上不带刀。”

赵恒的手僵在半空,刀横着没收回去。

“你——”

“收着。”

卫渊把腰带束紧了一截,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镜里那张脸,眼下青着,嘴唇干。他从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的,把嘴唇润了一下。

赵恒把刀搁在案上。

“世子。”

卫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赵恒的嗓子往下压,粗。

“铁盒呢?”

卫渊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只铁盒上。盖子合着,铜扣在灯光里反着暗光。

“你拿着。”

赵恒把手搁在铁盒上,手指扣着盖沿。

“要是你——”

“出不来,你去见皇帝。”卫渊把这句话说得平,没抬声,“进不了宫门,就找陆敬。”

赵恒把嘴闭上了,下巴绷着,后槽牙磨出声。

卫渊转身,跨过门槛。

前院的天亮了大半。晨光从东边压过来,把屋脊的影子拖在砖地上。高明站在廊柱边,左手从腰后的刀上松开。

卫渊从他面前走过,没停。

“在府里等着。”

高明的嘴动了一下,把话咽下去。

府门开了。

巷子里的光比院里亮。卫渊迈出门槛,靴底踩在石板上。

左边三步远,两个禁军站着。看见他出来,脚步往旁边让了一步。

没拦。

卫渊往巷口走。脚步匀,踩着石板,一下。

晨光从巷口灌进来,打在他绯色的朝服上,把影子往后头拽。

身后,府门合上。

门板碰着门框,嘎巴一声。

赵恒站在门内,手里攥着铁盒,指甲扣着盒盖的铜扣,扣了一下,又下。

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禁军的靴底在后头跟上了,不近不远,隔着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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