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黑山的裂隙,被算计的灾荒
第720章 黑山的裂隙,被算计的灾荒
雪停了,风却更冷。
建康城南的夜尚未褪尽青灰,枢密院值房内琉璃灯罩泛着幽微蓝光,照得卫渊半张脸沉在静默里。
他指尖悬在桑皮舆图上乌金山褶皱处,墨迹未干,七处应力点如七枚黑钉,钉进山脊命脉。
阿釉就站在案侧,素麻布袍袖口磨得发亮,指腹还沾着黑山岩芯粉末——那是她今晨亲手剖开的第三块断层样本。
她没说话,只将一卷薄如蝉翼的云母片轻轻覆在舆图上,片上用朱砂勾出三道极细的裂隙走向,与卫渊所标承重梁位置呈完美镜像。
“不是地动。”她声音低而稳,像矿井深处渗出的第一滴水,“是爆破。药量精准,起爆点选在花岗岩与页岩交界带,震波被地层天然导引,集中于主巷道穹顶下方三丈七寸——那里,原该有七根玄铁包木的承重柱。”
卫渊抬眼。
目光掠过她眉骨上一道新结的血痂——昨夜她在工造司火药坊做震波模拟时,一枚铜制引信管突然爆裂,碎片擦过左额。
她没包扎,只用指甲刮掉血线,继续画图。
他颔首,只一句:“赵无咎的手,伸得比尸骨还快。”
话音落,门外甲叶轻响。
沈铁头已立在帘外,肩甲覆雪未化,身后十二名玄甲亲卫静如石雕,每人腰间悬着一枚黄铜圆牌,牌面蚀刻“蒸汽履带·试制壹号”八字,边缘还带着锻打余温。
卫渊起身,玄色大氅拂过案角,那方被他捏出豁口的银螭首印绶静静躺在砚池旁,印背金丝蚀刻的“度在人心”四字,在灯下泛着哑光。
他未取印,只从袖中抽出一卷油纸包,展开,是三枚核桃大小的铅铸弹丸,表面螺旋纹路清晰可辨——黑山矿场自产乌金掺入铅锡合金后压铸而成,密度、延展性、抗压强度皆经七轮实测校准。
“传令:即刻启程。不走官道,抄碎石坡旧驿。”他将弹丸放入沈铁头掌心,“若遇伏,听我击掌三声。第二声未落,全队止步。第三声起,履带机启动。”
沈铁头喉结一滚,应声如铁:“喏!”
阿釉忽道:“世子,碎石坡东侧三十丈,有处断崖裂隙,宽不过五尺,深不可测。若伏兵藏于对岸凸岩,弓弩射程可覆盖整条坡道——他们不必现身,只需等车队入彀。”
卫渊脚步未停,只抬手,自案头取下一枚黄铜怀表——表盖掀开,内里无齿轮,唯有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紫铜箔,正随呼吸般微微起伏。
那是金印残片逸散的电磁扰动,在金属表面激起的微弱共振。
他凝视铜箔三息,忽而抬指,轻轻叩击表壳边缘。
“铛。”
一声极轻的颤音。
铜箔骤然绷直,嗡鸣未绝,他已开口:“沈铁头,命前队车辕加装‘震感簧’,接通履带机主轴。震幅阈值设为0.8毫米——超过即停。”
阿釉瞳孔微缩。
她懂了。这不是防箭,是防“敲击”。
赵无咎若真在断崖对面埋设鼓槌式机关,借山体传导低频震动诱使车队前移……那第一声“铛”,便是卫渊以金印为耳,提前截获了尚未发生的敲击频率。
他不是预知未来。
他是把整个北境的地脉、岩层、金属、火药、乃至敌人心跳的节奏,都当作了可建模、可推演、可校准的变量。
一个时辰后,碎石坡。
朔风卷着冰粒抽打人脸。
车队停在坡道中段,十二辆双辕铁木车排成楔形,车辕前端赫然焊着三寸长的黄铜簧片,正随风高频微颤。
卫渊立于首车之巅,玄氅猎猎,左手按在车顶蒸汽阀盖上——盖面嵌着一枚乌金碎屑,此刻正随他掌心温度升高,泛起幽微赤芒。
远处断崖静得反常。
风停了半息。
紧接着——
他左手三指并拢,击掌。
第一声落,簧片骤然震颤加剧,尖啸刺耳。
第二声未起,整支车队已如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戛然而止。
第三声未出,他右手已猛旋阀柄。
“嗤——!!!”
白气冲天而起,高压蒸汽咆哮着灌入履带机腔,履带铁齿咬合岩面,发出令人牙酸的 grinding 声。
十二台原型机同时启动,履带碾过冻土与乱石,竟在坡道中央强行转向,斜切向右侧陡坡——那里本无路,唯有一片被积雪掩埋的崩塌断层。
雪浪炸开,铁齿翻飞,履带硬生生在垂直倾斜度达四十二度的冰岩上犁出十二道焦黑沟壑。
伏兵藏身处,一名黑衣斥候刚探出身,手中强弩尚未上弦,便见车队如铁兽腾跃而起,履带甩出的碎石劈面砸来,打得他头盔凹陷,踉跄栽倒。
他抬头,只见那抹玄色身影立于最前一台雪橇顶端,风雪扑面,他连眼都不眨一下。
而他脚下,蒸汽机轰鸣如龙吟,履带碾过之处,积雪蒸腾,岩屑迸溅,仿佛整座山都在他脚下微微震颤。
车队翻过断崖,消失于风雪尽头。
断崖对面,赵无咎缓缓放下望远镜。
镜筒上,一道新鲜指痕赫然在目——是他方才攥得太紧,指甲掐进黄铜所致。
他身后,三百私兵鸦雀无声。
有人悄悄抹去额角冷汗,却发现手心全是冰碴。
风又起了,卷着雪粒,扑向黑山方向。
山腹深处,数百盏灯火早已熄灭。
只有地底,某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嘶……嘶……”声,正从断裂的通风井里,缓缓渗出。
黑山矿口,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焦黑伤口,嵌在冻得发青的岩壁之间。
朔风卷着煤灰与铁锈味扑面而来,卫渊踏过结霜的碎石坡,靴底碾碎薄冰,发出细碎而清晰的裂响。
他身后,十二台蒸汽履带机尚未熄火,白气如龙须般缭绕蒸腾,在零下二十度的寒夜里凝而不散。
车顶铜管尚有余温,蒸汽阀盖上那粒乌金碎屑,已由赤芒转为幽蓝——温度回落,但磁扰未歇。
铁哑跪在矿口三步外,左臂缠着浸血的麻布,右手指节尽裂,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与暗红血痂。
他没抬头,只将一枚沾着煤渣的青铜铃铛高举过顶:“世子,地底三百一十七人……还活着。但通风井塌了两处,主巷道瓦斯浓度,已超‘焚灯线’三倍。”
“焚灯线”——不是古籍所载,是卫渊三年前亲定的工业安全阈值:当空气中甲烷体积比达4.3%,即点燃一盏油灯,灯焰会骤然拉长、泛青、无声爆燃。
此刻,矿内连火把都不可入,稍有火星,便是整座黑山腹腔轰然炸裂。
卫渊没说话,只俯身拾起半截断掉的雪橇滑轨——那是履带机转向时崩飞的锰钢合金件,表面覆着一层冷却凝胶状的石墨脂。
他指尖抹过断口,触感微涩,有金属晶格错位的细微震颤。
阿釉悄然上前,递来一只牛皮纸包,里面是三枚黄铜外壳的微型气压计,表盘刻度密如蛛网。
“通风井残压差:-18.7千帕,负压吸力持续增强……瓦斯正往塌方点倒灌。”
卫渊颔首,目光扫过雪橇后厢——那里横卧着一台尚未拆封的“伏羲Ⅱ型直流发电机”,铜线圈裸露在外,硅钢片叠层边缘还带着锻打毛刺。
他抽出腰间短匕,刃尖抵住转子轴心,手腕一旋,磁轭松脱;再反手撬开整流匣,取出四枚铅酸蓄电池组,接线端口用火钳烧红后迅速压合——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三息之内,他扯下玄氅内衬的银丝混纺衬里,撕成细条,缠绕在两根紫铜电极上;又命人取来矿场备用的硫磺粉、硝石浆与木炭膏,就地调制出导电性极佳的糊状电解质,敷于电极表面。
最后,他将两束银丝接入发电机输出端,另一端则引向矿口悬垂的废弃缆绳——那缆绳芯是百年老藤绞合铜丝,至今未腐。
“通电。”他声不高,却压过了风啸。
滋啦——!
一道惨白冷光自缆绳末端迸射而出,如活物般游走数丈,倏然凝成一团悬浮球状辉光,幽蓝、无热、无声,却将矿口十步之内照得纤毫毕现——连岩缝里冻僵的蜘蛛网都根根分明。
这是冷阴极辉光放电,非火焰,不耗氧,不产热,更不引燃瓦斯。
数百双眼睛在矿口外围死死盯着那团光——有矿工家属,有巡防营兵卒,有工造司监工……无人惊呼,只有一片粗重的喘息,在寒风中蒸腾成白雾。
就在此时,矿道右侧的塌方堆后,一人缓步踱出。
玄色貂裘,玉冠束发,左手执一柄错金短笛,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动,露出半截引信捻线。
赵无咎。
他脸上没有恨意,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笑,仿佛只是赴一场迟到的茶会。
“世子果然来了。”他目光掠过那团悬浮冷光,瞳孔微缩,却未失态,“这光,倒比建康宫里的琉璃灯还亮三分。”
卫渊未应,只抬手,示意铁哑递来一张桑皮纸——上面是《卫氏度量衡》初稿拓本,墨迹未干,纸角还沾着一点朱砂印泥。
赵无咎笑意加深:“交出来。否则——”
他脚尖轻点地面。
轰隆一声闷响自矿道深处滚来,似远雷,又似地肺吐纳。
紧接着,矿口左侧岩壁缝隙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细如游丝,却笔直向上——那是引信燃烧的征兆。
三百步外,三百私兵齐刷刷搭弓上弦,箭镞寒光映雪。
卫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饭食:“铁哑,开二氧化碳主阀。压力设为2.3兆帕,反向灌注,目标:一号通风竖井。”
铁哑一怔,随即暴喝:“遵令!”
赵无咎笑容僵住。
他听懂了——不是“暂缓”,不是“谈判”,不是“权衡利弊”。
是直接执行。
他猛地抬头,想从卫渊眼中找出一丝动摇、一丝犹豫、一丝属于“人”的迟疑。
可那双眼底,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推演之光。
仿佛他站在的不是黑山矿口,而是某座巨大沙盘之前,正以整座北境的地脉为经纬,以岩层应力为刻度,以火药爆速为单位,以金印逸散的电磁频谱为尺——在脑中,已将赵无咎埋设的七处药室、三段引信延时、两处气压泄口,尽数拆解、建模、校准。
此刻,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金印残片——那枚从北魏皇陵地宫掘出的“太初镇岳印”,早已碎成五块,其中一块嵌在他左腕骨内,随心跳共振。
就在铁哑转身奔向气罐的刹那,卫渊耳中忽有一声极细微的“嘶……”响起——不是来自矿道,而是源自他腕骨深处。
金印在震。
不是预警。
是反馈。
它已捕捉到赵无咎引信燃烧时,火药颗粒受热膨胀引发的第一次微压波动;已测算出该波动沿岩体传播至最近通风口所需时间:0.83秒;已反推出此刻矿道内气流逆向涌动的瞬时压差值:+14.6千帕。
——足够压灭引信头那一点火星。
卫渊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矿口岩壁。
岩壁幽深,裂缝纵横。
而他掌心之下,某处花岗岩褶皱深处,三道肉眼不可见的应力裂痕,正随着他呼吸节奏,微微明灭。
(https://www.shubada.com/75137/3940465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