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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三石弓的轰鸣,被拆解的偏见


第717章  三石弓的轰鸣,被拆解的偏见

建康城东,白鹭仓演武场。

雪停了,天却更沉。

铅灰云层压着檐角,风在空旷的校场上打着旋,卷起细雪与陈年枯草,刮过青砖地面时发出沙沙轻响,像无数细针在磨刀。

演武场正门内三十步,一座三尺高的青石碑赫然矗立——非官制,非敕建,碑身未凿年号,唯正面阴刻两个大字:“礼”“序”。

碑额浮雕云雷纹,边沿新凿痕犹带石粉,显是昨夜连夜赶制。

碑座四角各镇一枚青铜镇圭,圭面暗刻“礼正盟”篆印,底下压着三卷《白鹭六诫》残册,纸页被风掀得簌簌抖动,如垂死鸟翼。

柳砚立于碑侧,素衣广袖,手执一柄未开锋的玉尺,唇角微扬,目光扫过场外黑压压的人群——士子、商贾、宗族耆老,还有特意从太学赶来的数十名监生。

他身后,两名灰衣幕僚垂手而立,一人腰囊鼓胀,正是那半块未拓全的碑文拓片。

卫渊来时,未乘舆,未鸣锣,只携吴月、谢姈、沈铁头三人缓步而入。

他袍色玄青,袖口微卷至小臂,左手悬垂,指节分明,掌心空无一物,却似握着千钧尺度。

柳砚迎上三步,揖手如仪:“世子既设女官试,自当合礼法、顺阴阳、明尊卑。此碑非拦人,乃立界——跨者,知敬;绕者,失矩;拒者,悖道。请世子允女试诸员,依古仪,奉香、跪叩、诵‘坤德训’三遍,再行入场。”

话音未落,吴月已上前半步。

她未看碑,未看人,只抬手,向场边军械架一招。

两名铁鹞子营士卒疾步奔来,抬下一张三石强弩——弩臂乌沉,绞盘钢齿咬合如兽颌,弩弦绷如满月,箭槽内一支破甲锥早已装填就绪,箭镞寒光凛冽,映着天光,竟似一滴凝固的霜。

全场骤寂。

柳砚瞳孔一缩,袖中玉尺悄然攥紧。

吴月单膝微屈,肩背一沉,双臂暴起青筋,竟以臂力硬生生将弩机扳至待发!

弓弦嗡鸣震颤,空气仿佛被撕开一道细缝。

“咔——嘣!”

一声裂帛之响炸开!

箭矢离弦,快得不见轨迹,只余一道银线直贯碑顶。

“轰!”

青石碑额应声爆裂!

碎石激射,烟尘腾起三尺高。

“礼”字上半部连同云雷纹一并削飞,断口焦黑,边缘竟泛出熔融琉璃状的暗青釉光——那是箭镞裹挟高速摩擦所生的瞬时高温。

烟尘未散,吴月已收臂,掸了掸袖上浮灰,声如铁砧相击:“碑倒了。路还开着。”

场外有人呛咳,有人后退半步,有人盯着那焦黑断口,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出声。

卫渊目不斜视,只抬手,向沈铁头略一点头。

沈铁头立刻展开一卷素帛,高声宣读:“女官试首科,考题:《屯田录》卷三‘沟洫篇’推演——今有荒田三千亩,地势西高东低,落差十七丈二尺,拟开主渠引水灌田。限半个时辰,算出渠底纵坡度(以‘分’计),并列明验算步骤、误差容限及冻土层下施工补偿系数。”

话音落,场内静得能听见雪粒从檐角坠地的微响。

三百余名应试女工已列于场北,粗布短褐,手茧厚实,有人攥着炭条,有人捏着算筹,有人低头默诵《水经注》口诀——她们不识“礼”,但识水脉;不知“序”,却懂粮仓里每一粒米的来路。

而场南,百余名跟风入场的男学子却面面相觑。

有人翻《九章》,有人扒算盘,有人急得用指甲在掌心划竖道……半柱香过去,已有二十余人弃笔长叹,纸面空白,墨迹未干。

谢姈站在人群最前,素裙未染尘,发间一支银簪垂着细链,随呼吸微微晃动。

她是太学博士谢珫之女,七岁通《周礼》,十二岁代父批注《考工记》,柳砚昨日亲邀她入场,言“正需清流执笔,为天下立范”。

她缓步上前,裙裾拂过碎石,声音清越如泉击玉:“世子,治国以礼为先,理民以义为本。《屯田录》纵有精算,终是术耳。若失纲常之本,纵渠成万道,亦不过涸泽之鲋。”

卫渊终于侧眸。

他左眼幽光未启,却似已将她眉宇间距、睫颤频率、声带张力尽数纳入无形尺规之中。

他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柄黄铜比例尺——长一尺二寸,刻度密如蛛网,每寸分百格,格间嵌萤石粉,在阴天里泛着极淡的青荧。

“谢小姐。”他递出比例尺,指尖稳如磐石,“请测演武场东首第三具箭靶。”

谢姈微怔:“测靶?”

“测其环距误差。”卫渊语调平直,“靶心至第一环、第二环……至第十环,逐环量,记实数。限时一炷香。”

她迟疑一瞬,接过比例尺。

铜尺入手微凉,刻度纤毫毕现,指尖触到尺尾一处极细微的凸点——那是校准用的基准零点,凹陷处嵌着一粒比粟米还小的蓝宝石,正对着靶心方向。

她抬眼望向那具箭靶。

松木靶框,桐油浸透,表面漆色斑驳。

靶心漆黑,十环由外而内层层晕染,红白相间,看似齐整。

可当她将比例尺贴上靶面,铜尺边缘与最外环漆线严丝合缝对齐时,指尖忽然一顿。

——第一环的漆线,竟比尺上刻度宽出零点三格。

她皱眉,挪尺重对。

再量第二环。

又宽,这次是零点五格。

她屏息,换另一具靶——西首第二具。

第三环线,偏左零点四格。

第四具,靶心圆心,与尺上基准点偏差一丝肉眼难察的弧度。

谢姈指尖微凉,缓缓抬起比例尺,目光掠过场内二十七具箭靶——它们静静立着,沐在惨淡天光下,像二十七个沉默的问号。

而她的影子,正落在靶心正中。

那影子边缘清晰,纹丝不动。

可靶上,没有一个圆心,是真正重合的。雪粒停了,风却更冷。

谢姈指尖悬在第三具箭靶的漆线上方,未落。

黄铜比例尺尾端那粒蓝宝石,在铅灰色天光下幽微一转,像一只骤然睁开又闭合的眼。

她不是没量过靶——太学射圃每月考校,靶是工部匠署按《考工记·矢人》所制,纹丝不差;她父亲谢珫亲验过三遍,还曾当庭驳斥过少府监“十靶九偏”的妄语。

可此刻,二十七具靶,二十七个圆心,二十七种误差:或环距渐扩,或靶面微翘,或桐油浸染不均致漆层厚薄异质……最细微者,仅零点一格——相当于半粒粟米的偏差。

可弓弦震颤千次,弹道偏移便积为寸,寸积为尺,尺累成丈。

三千铁鹞子营士卒,日日对靶校射,十年下来,肌肉记忆里刻下的,不是准星,而是系统性谬误。

她喉间发紧,忽然想起昨夜柳砚递来请帖时说的一句闲话:“谢小姐通《周礼》,可知‘射’字从身从寸?寸者,法度之始也。若寸失,则身倾。”

——原来他早知靶有瑕。

念头如冰锥刺入颅骨。她猛地抬眼,望向碑侧素衣广袖的柳砚。

他正垂眸整理玉尺流苏,姿态从容,唇角甚至仍噙着三分温润笑意。

可就在她目光触及的刹那,他左手小指极轻微地、向内蜷了一下——那是他幼时被父亲以竹尺笞手背时养成的应激反应,谢姈七岁抄《仪礼》时亲眼见过三次。

她指尖一颤,比例尺差点滑落。

就在此时,场南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灰袍监生踉跄前扑,似被身后人推搡,手中卷册哗啦散开,几页纸飘向场心。

沈铁头眼神一凛,铁鹞子营两名甲士已如鹰隼般斜掠而出,一人擒臂,一人抄纸——却见其中一页边缘焦黄微卷,纸色泛青,比其余试卷厚出一分半毫,触之微涩,似掺了云母粉。

卫渊未动步,只右手三指并拢,自袖中缓缓探出,悬于那页纸上方三寸。

金印。

不是腰间虎符,不是袖底密诏,是他左腕内侧一道暗金烙痕——穿越初醒那夜,青楼后巷濒死之际,一枚滚烫古印自行烙入皮肉,形如北斗,触纸即感其厚薄、湿度、纤维张力。

此印无名,却通万物之“度”。

指尖未触纸,卫渊已知其异。

纸厚0.17毫米,标准桑皮纸应为0.12;纤维走向呈逆时针螺旋绞合,非建康官坊“顺捻”工艺;墨迹沉底处泛青灰晕,是掺了砒霜灰的“蚀心墨”——此墨遇汗即显字,专用于密信,三日内字迹自溃,不留证据。

他眉峰未动,身形却已如松影移位,一步踏入场心。

全场屏息。

他径直走向柳砚,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托住那页异纸,缓步逼近。

柳砚笑意未改,袖中玉尺却悄然横于腹前,尺身微震。

三步。

两步。

一步。

卫渊忽而收掌,五指如钩,将那页纸狠狠按向柳砚面门!

“嗤啦——”

纸面深陷,指腹压出清晰五道凹痕,正中心拇指印深逾三分,墨迹被挤得向四周龟裂,露出底下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蝉翼笺——那才是密信本体,墨字尚未显形,只余数十个微不可察的蚀刻凹点。

柳砚瞳孔骤缩,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卫渊俯身,声不高,却字字凿入风雪:“柳先生脉搏一百二十一下/分。常人静息,不过六十至八十。你心越跳越快,不是怕我揭穿,是怕自己写的字,终有一日会烧穿这纸,烫穿你的皮。”

他顿了顿,指尖未离纸面,指甲却缓缓刮过那枚拇指印边缘,刮下一点微不可见的银灰粉末——那是他今晨用硝酸银溶液浸过指尖留下的标记。

“这灰,沾上汗,三炷香后显蓝。你若现在擦脸……”他直起身,玄青袍袖垂落,遮住所有痕迹,“……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刚写完一封不敢见光的信。”

柳砚脸上血色尽褪,那抹温润笑意终于碎成蛛网。

他想退,脚跟却钉在青砖缝里——沈铁头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三尺,铁鹞子营甲胄肩吞兽口,正对着他后颈。

场北,三百女工仍在伏案疾书。

炭条折断声、算筹拨动声、冻土层系数推演时压抑的喘息声,细密如春蚕食叶。

谢姈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比例尺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蓝宝石摩擦靶漆时带下的青灰微尘。

她忽然明白了。

卫渊不拆柳砚的局,不撕他的信,不斥他的伪善。

他只是把“度”塞进所有人手里——给吴月一把能削碑的弩,给谢姈一柄能照见谎言的尺,给沈铁头一双能识破纸厚的眼睛。

而他自己,始终站在所有“度”的交点上,不动,不言,只等风起。

风起了。

檐角残雪簌簌坠地。

谢姈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任那粒青灰微尘随风飘散。

她没看柳砚,也没看卫渊,只垂眸,将黄铜比例尺轻轻放回地上——尺身平直,映着天光,像一道尚未落笔的判词。

远处,吏试棚檐下,一个瘦高身影正默默擦拭一方黑木惊堂木。

他袖口磨得发亮,指节粗大,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木纹深处,隐约可见两行阴刻小字:

“逻辑非诡辩,乃剔骨之刀。”

“推导无捷径,唯焚心以证。”

风卷起他案头一张空白状纸一角,露出底下墨迹未干的批注:

“阿判,试策第一题:‘若县令三年未修陂塘,致秋涝毁田七百亩,而账册载银三百两尽数用于‘重修文庙’,该当何罪?’——限时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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