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咽不下的灰,咳不出的字
第693章 咽不下的灰,咳不出的字
小穗张了张嘴。
唇瓣沾着点点黑灰,轻轻颤着。
那双眸子,方才还因为磕磕绊绊背出拗口词句,亮得盛着星光,此刻却骤然蓄满了惊恐的水汽,眼尾都泛了红。
没有清脆的童音传出来。
只有一阵粗粝的嘶嘶声。
像两片磨得毛糙的砂纸,被人狠狠搓在一起。
又像破了的风箱,在费劲地鼓动。
那是气流拼尽全力,穿过肿胀堵塞的气管,挤出来的绝望悲鸣。
小穗慌了。
小巧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
她攥紧小拳头,拼了命想挤出“硫磺”二字。
可越是用力,喉咙深处越是烧得慌,像堵了块滚烫的炭火,灼着每一寸黏膜。
那张沾着黑灰的小脸,瞬间涨成了可怖的紫红色。
耳根、脖颈,连带着指尖,都泛着青紫。
她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深深陷进细嫩的皮肤,掐出几道白印,却半分都解不了那窒息的憋闷。
不只是她。
卫渊心头一沉,猛地抬头环视。
偌大的广场上,三百名方才还朗声读书的孩童,此刻竟像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同时扼住了咽喉。
有人张大了嘴,拼命干呕,只呕出几口混着黑灰的唾沫,黏在嘴角。
有人弓着腰,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咳嗽,却只发出嗬嗬的闷响,连一声完整的咳音都挤不出。
年纪小的孩子直接吓懵了,想嚎啕大哭,却只有眼泪顺着沾灰的脸颊往下淌,喉咙里堵着细碎的呜咽,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方才整齐洪亮、震彻废墟的读书声,没了。
短短几息,就变成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哑剧现场。
“别说话!都闭嘴!”
卫渊厉声喝止,声音裹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脚下步子一错,箭步跨到小穗身前,伸手牢牢捏住她的下颌。
指尖触到的肌肤,烫得像捂了块烧红的炭。
下颌两侧的淋巴结,肿得硬邦邦的,硌得指尖生疼,像是塞了两颗圆滚滚的核桃。
这时,一阵微凉的夜风卷过废墟。
卷起地上的残灰和纸烬,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卫渊抬手,掌心向上,稳稳接住几片飘到指尖的灰烬。
那灰不是寻常燃尽的粉末。
入手没散,反而带着种诡异的黏腻感,像沾了水的墨粉,贴在掌心。
指尖一捻,还能摸到细碎的颗粒。
他微微低头,凑近鼻端轻嗅。
浓烈的焦糊味直冲鼻腔,呛得眉心发紧。
而那层厚重的焦糊味底下,隐约飘来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
细弱,却清晰,钻着鼻孔往脑子里钻。
视网膜上,淡蓝色的数据流瞬间炸开,瀑布般往下刷。
一行行猩红的警示字符,刺得眼疼。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生物碱残留,浓度超标8倍。
成分分析:断肠砂提纯物、噤声粉气溶胶、曼陀罗提取物……】
卫渊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眼底的温度全褪了,只剩一片冰封的寒意。
指腹微微用力,那片黏腻的黑灰,在掌心被缓缓碾碎。
细碎的粉末从指缝滑落,落在地上,融进满地残灰里。
好手段。
好一个墨阳宗。
这老道士烧的,从来都不是普通的宣纸。
他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在那些记着现代科技的纸张纸浆里,早就掺了遇热就挥发的慢性毒粉。
无色无味,唯有燃尽后,才会漏出那一丝微不可查的苦杏仁味。
火起。
纸燃。
毒散。
烈火舔舐着纸张,毒粉跟着浓烟升腾,化作无形的气溶胶,悄无声息飘在空气里。
孩子们拼了命想抢救那些知识,大口吸气,高声诵读。
这些带着热浪的微小毒颗粒,就顺着他们张开的声门,悄无声息钻进喉咙。
精准黏附在一对对稚嫩娇嫩的声带黏膜上,一点点腐蚀,一点点灼烧。
这哪里是烧书。
哪里是毁知识。
这是要从物理层面,把这些知识的传播者,把这些北境的孩子,一个个变成哑巴。
断了知识的传承,断了北境的希望。
“呜——!”
一声急促又焦灼的低鸣,突然响起。
打断了卫渊翻涌的思绪。
哑匠阿默不知何时冲了过来。
步子又急又快,布鞋踩在满地碎渣上,沙沙响。
脸上满是急色,额角的青筋都绷着。
一把推开卫渊,动作粗鲁得很,全然不像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工匠。
他从怀里掏出那根刚立了大功的骨笛。
骨笛还带着他胸口的温度,磨得光滑的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双手飞快转着笛头,咔哒一声轻响,旋了下来。
从骨笛中空的管身里,抽出一根浸泡在清油里的细长银针。
银针泛着冷冽的银光,沾着些许清油,在微凉的夜风里,闪着细碎的光。
阿默不会说话。
这辈子,他尝尽了无法发声的滋味。
尝尽了有话难言、有苦说不出的绝望。
他最懂这种喉咙被堵、连一句简单的话都挤不出来的滋味。
更见不得孩子受这样的罪。
阿默那双布满老茧、常年握锤的手,此刻却稳得不像话。
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捏着银针,目光紧锁小穗脖颈间的穴位。
指尖找准位置,快、准、稳地刺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半分迟疑都没有。
银针没入肌肤大半,只留一点银柄在外,轻轻颤动。
卫渊站在一旁,只看了一眼,就知这孩子的命暂时保住了。
银针封住了穴位,压下了毒性的蔓延。
只是喉管被毒粉灼伤得太厉害,娇嫩的黏膜早已红肿溃烂。
怕是要静心养上一阵子,才能慢慢恢复。
能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朗声说话,还不好说。
没时间感叹。
更没时间停留。
卫渊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腰间的横刀被他一把攥住,掌心贴在冰凉的刀鞘上。
另一只手狠狠拍在马臀上,力道极重。
“驾!”
一声低喝。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哒哒的脆响,溅起满地残灰。
他甚至来不及招呼身后的沈铁头,身影便如离弦之箭,朝着街尾的铁匠铺疾驰而去。
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单一的焦糊味,混进了一股刺鼻的腥甜。
如果说藏经阁那边的焦糊味,是纸张燃尽的悲戚,是知识湮灭的痛。
那铁匠铺飘来的,就是铁腥味、焦糊味,混着皮肉被生生烙熟的腥甜。
那味道刺鼻又恶心,黏在鼻尖,让人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干呕。
战马一路疾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两旁的房屋,大多紧闭着门窗。
偶尔有几道惊恐的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又飞快缩回去。
到了铁匠铺门前,战马猛地收住蹄子。
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两只前蹄在地上刨出几道深痕,溅起碎石和黑灰。
在距离大门三尺的地方,堪堪刹住。
马鼻里喷着粗重的白气,落在夜风里,凝成细碎的白雾。
卫渊从马背上跃下,脚步还没站稳,目光便狠狠刺进铁匠铺。
瞳孔骤然收缩,缩成了细窄的针芒。
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连周遭的夜风,都像是凝滞了。
铁匠铺里,没有尸横遍野的惨烈。
却有着一种比尸横遍野更令人窒息的残酷。
一种直击人心的暴虐,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心口。
年过五旬的王铁匠,正跪在打铁台前。
他的背佝偻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软塌塌的,毫无生气。
只有肩膀在微微颤动,透着极致的痛苦。
昏黄的油灯在一旁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身上,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贴在斑驳的墙壁上。
他的双手,没被任何绳索捆绑。
却以一种极度扭曲、诡异的姿势,死死按在冰冷的铁砧上。
手腕处的肌肤,因为用力,绷得发亮,能看到皮下凸起的青筋。
在手掌与铁砧的连接处,没有淋漓的鲜血,没有外翻的皮肉。
只有一坨早已凝固的黑灰色生铁,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像一块丑陋的疮疤,将他的手掌,和冰冷的铁砧,硬生生焊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开。
铁砧上还沾着些许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混着铁屑,黏在冰冷的铁面上。
有人用滚沸的、通红的铁水,直接从他的手背上浇了下去。
那滚烫的铁水遇肉,便发出滋滋的声响。
灼烧着皮肉,冒着滚滚的白烟。
将他的手掌,一点点熔在铁砧上,连骨头都被烧得焦黑。
那双握了一辈子铁锤的手,就这么毁了。
那双打造过无数农具、敲出过无数铁器的手。
那双刚刚学会锻造高碳钢,还满心欢喜想打出一把好锄头的手。
就这么,被活生生焊在了铁砧上。
“啊……啊……”
王铁匠听见马蹄声,艰难地转动脖颈,抬起头。
那张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老脸,爬满了冷汗和鼻涕。
冷汗顺着皱纹滑落,在下巴凝成水珠,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鼻涕挂在鼻尖,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的眼神涣散,毫无焦距,像失去了所有生气。
唯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极致的痛苦和绝望。
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半睁着,望着门口的方向。
看到卫渊的瞬间,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话。
唇瓣动了又动,却因为剧痛,只能发出断断续续、模糊的嗬嗬声。
连一句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只有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混着血沫,沾在下巴的胡茬上。
卫渊的心头,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疼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是他来北境后,第一个愿意相信他的老匠人。
第一个愿意放下老手艺,尝试新式高炉法的老匠人。
王铁匠曾拉着他的手,坐在打铁台边,絮絮叨叨地说。
北境的土地贫瘠,风大沙多,农具用不了多久就会断,百姓种地难,一年到头收不了多少粮食。
他说,他想打出一把结实的、永远不会断的锄头。
想让北境的百姓,少受点苦,多收点粮食。
就是这样一个朴实的老匠人。
一辈子守着打铁台,只想打一把好锄头的老匠人。
现在,他的手断了。
断在他最热爱的打铁台前。
断在他最珍视的铁砧上。
“由于你传授的技艺,他这双手生了‘贪孽’。”
一道苍老又淡漠的声音,从头顶缓缓飘下来。
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卫渊的心头,瞬间激起滔天的怒火。
那怒火翻涌着,几乎要冲破胸膛。
卫渊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狠狠射向头顶的房檐。
夜风猎猎,吹得铁匠铺的屋檐呜呜作响。
卷起墨阳子的道袍衣角。
墨阳子负手而立在房顶上,衣袂翻飞。
一身藏青色道袍,在夜色里像一只振翅的乌鸦。
他的道袍,在刚才的声波对抗中裂了几道口子,边角沾着黑灰和火星。
却丝毫不损他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带着虚假的悲悯,仿佛他做的,都是顺天应命的好事。
“百工乱世,奇技淫巧乱心。”
墨阳子低头俯视着卫渊,目光冰冷又轻蔑。
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妄图逆天改命的蝼蚁。
声音裹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傲慢。
“贫道虽未能彻底毁去那三百童子之口,让他们永不能言。
但这北境的匠人之手,还是能废得掉的。”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字字句句,像淬了毒的冰针,扎进空气里。
“唯有断其十指,废其百工,方能保天下太平。”
“去你妈的太平。”
卫渊死死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牙龈被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裹着刺骨的寒意,裹着滔天的怒火。
周身的杀气骤然爆发。
卷着满地残灰,朝着房顶上的墨阳子,狠狠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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