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关庆丰栈
天快亮的时候,落雁铺的鸡先叫了。
是郑篾子笼里那只芦花鸡。一路上憋着没出声,偏偏挑这时候扯着脖子叫,嗓子又破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
周朗被它吵醒,翻了个身。
大腿内侧那块磨烂的皮蹭到裤子,他倒抽一口凉气,又老老实实躺平了。
外屋有翻纸的声音。
一页,停很久,又一页。
他撑着墙挪出去。卫渊坐在灯底下,灯油快见底了,火苗只剩黄豆大。桌上摊着那第三本账册,旁边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世子没睡?”
“睡了一会儿。”
卫渊没抬头,用指甲点着账册上一行字。
“你看这个。”
周朗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
“灯油,二十四坛,收货潼关西关庆丰栈……这有什么?”
“看价钱。”
周朗又看。
看着看着,他嘴里开始念叨。
“灯油一坛三十斤,这里按四十二斤收的脚钱……不对,不对。”他伸手去摸炭笔,摸了个空,干脆拿指头在桌上划,“菜籽油没这么沉。四十二斤一坛,是石脂。军中拿来烧城门的那种。”
“庆丰栈在哪儿?”
“西关,盐仓后头……”
周朗说到这儿,手指停在桌面上。
赵恒把伤者安置在西关老盐仓。那里墙厚,只有一道门,好守。
两条街。
“到货日子是十月廿三。”卫渊说。
今天是廿二。
周朗腿上那点疼,一下子就顾不上了。
卫渊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了三折,用灯油底子封了口,递给他。
“回潼关,亲手给赵恒。路上别拆。”
“我这腿……”
“驿马鞍子软。我让驿丞找了床旧被子,叠四层垫上。”
周朗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想说,四层被子也是骑马。
卫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棂里那只蒙着白霜的柿子拿下来,揣进了袖子。
周朗看着他,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
卫渊也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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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潼关这一路,周朗是趴着骑的。
前胸贴着马脖子,两条腿尽量不夹,全凭手揪着鬃毛。路过的挑夫都回头看他,大概以为是哪家醉鬼被人绑在马上送回去。
同一条官道,来的时候他觉得怎么也跑不到头,回去还是跑不到头。
只是来的时候心里急,回去心里慌。
慌什么,他也说不太清。
账他算过很多年。账错了,能改。可那二十四坛石脂要是烧起来,盐仓里躺着的那几个人,是改不回来的。
“算错了就好了。”他自言自语,“这回最好是我算错了。”
马打了个响鼻,没理他。
中途在驿站换了一回马,驿卒扶他上鞍,他疼得骂了一句娘,骂完又跟人家赔不是。
进潼关西门的时候,天又黑了。
城门口卖馍的还在,蒸笼掀开,白汽冲起来老高。有人在那白汽里头说笑,说什么先帝诏书埋在京城哪座庙底下,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周朗从他们旁边过去,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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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在盐仓门口蹲着吃面。
一大海碗,上头漂着几片肥肉和一层红油。看见周朗那个下马的样子,他筷子停在半空。
“你这是……让人给骟了?”
“滚。”
周朗把信掏出来,塞给他。
赵恒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撕开封口,就着门口的火把看。
他看得慢,嘴唇跟着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看到一半,他骂了一句“他娘的”。
看完,他把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着面汤咽了。
周朗看傻了。
“你……”
“世子让你别看,你看了没?”
“没有。”
“那就别问。”
赵恒端起碗,把剩下的面三口扒完,起身往盐仓里走,一边走一边喊人。
接下来那一个多时辰,周朗看着他干了一串莫名其妙的事。
先是叫人把伙房的毡子全抱出来,泡进马槽里,泡透了,一张张搭到伤者那几间屋的房檐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又让人往每间屋门口堆了两筐沙土,拿草席盖着,看着像是堆的柴火。
然后,他挑了七八个嗓门大的兵,每人发了一串钱,让他们去街口的酒肆喝酒。
“喝慢点,别真喝醉。”赵恒交代,“骂得响点,就骂老子抠门,大半夜不让睡觉。”
那几个兵乐呵呵地走了。
周朗实在忍不住。
“赵将军,世子信里到底……”
“你腿不疼了?”
“疼。”
“疼就去找军医。军医在最里头那间,跟韩魁一个屋。”
周朗只好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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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里头那间屋,原来是盐仓的账房。
墙上还挂着一块发黑的旧木牌,写着“盐引出入”,字都褪得差不多了。
韩魁躺在靠墙的板床上,左腿用两块夹板绑着,脸冲着墙,不知道睡没睡。另外两张床上,是那晚从窄车旁边捡回来的两个车把式,一个烧得说胡话,一个一直咳。
军医姓卢,五十来岁,手很稳,嘴很碎。
他让周朗把裤子褪到膝盖,举着灯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读书人骑马,就该这样。”
“……”
“忍着点。”
盐水浇上去那一下,周朗眼前一白,差点把床板抠下一块来。
卢军医一边给他抹药膏,一边念叨。
“这两天也是怪,送药的换人了。原来那个老刘头,说是腰闪了。新来这个,倒是勤快,一天来三回,问这个问那个。”
周朗趴着,脸埋在胳膊里,嗯了一声。
“熬药熬得也好。”卢军医又说,“就是手太白了。干杂役的,哪有那么白的手。”
周朗把头抬起来了。
门外头,有车轱辘压过石板的声音。
很慢,很沉。
周朗闻到一股味儿。有点甜,又有点冲,像是谁家点了劣等的油灯。
他见过这个味儿。
户部库房里,存放军用石脂的那间屋子,就是这个味儿。
账上写的是廿三。
提前了一天。
“卢先生,”他声音发紧,“您闻见没有?”
卢军医吸了吸鼻子。
然后,屋外“咣”地碎了一声。
是瓦坛子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声,又一声。
周朗提着裤子从床上翻下来,大腿上刚抹的药膏蹭了一裤裆。他扒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黑,只有房檐下挂着一盏风灯。
风灯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这边,弓着腰,正对着手里什么东西拼命吹。
吹了两口,没亮。
又吹了两口。
周朗后来想起来,那应该是火折子受了潮。可他当时只觉得那人吹得特别久,久得他脑子里全是空白,一个念头都转不起来。
第三口。
火星亮了。
那人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火是贴着地皮起来的。
没有声响,就那么“呼”地一下,蓝的,然后变黄,沿着泼开的石脂往四面爬,眨眼就舔上了屋门。
房檐上那些湿毡子开始冒白烟,嗤嗤地响。
“走水了!”卢军医喊。
周朗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韩魁腿上绑着夹板。那个说胡话的车把式,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门口已经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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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恒是光着膀子冲进来的。
他手里拎着一把长柄挠钩,是盐仓搬盐包用的,铁钩子比巴掌还大。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往院墙跑的人影。
那人跑得不快。穿着杂役的短褂,可跑起来两只胳膊夹着,脚尖往外撇,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步子。跑到墙根,他扒着墙头往上蹿,蹿了一次,没上去,滑下来,喘得肩膀直抖。
赵恒离他不到二十步。
三步就能追上,挠钩一甩,就能把人从墙上拽下来。
他停住了。
周朗隔着火光看见他的脸,看见他咬着牙,腮帮子一抽一抽的。
“他娘的!”
赵恒转身,挠钩往门口那堆“柴火”上一捅,草席掀开,沙土哗啦倒了一地。他用脚往火上扒,扒开一条道,把挠钩往旁边一扔,一头撞进了屋里。
烟已经灌进来了。
周朗什么忙都帮不上。他只能弯着腰,用胳膊肘捂着嘴,去拽那个咳嗽的车把式。人比他想的重得多,他拖了两步,大腿上的伤口又撕开了,热乎乎的往下淌。
“抬脚!抬脚!”他也不知道在冲谁喊。
赵恒扛起韩魁,像扛一袋盐。
韩魁那条绑夹板的腿撞在门框上,他嗷地叫了一声,这才算醒透了,张嘴就骂。
赵恒不理他,扛着人从沙土扒开的那条缝里钻出去,扔在院子当中,又折回来。
第二趟,第三趟。
等三个伤者全拖出来,周朗坐在地上,发现自己裤子还没提好。
他慌慌张张地拽裤腰。
房檐上的湿毡子烧穿了两张,火从那里往屋顶上走。兵卒们排成一溜,传水桶的传水桶,扬沙土的扬沙土。
赵恒站在院子里,浑身烟灰,胸口一鼓一鼓的,盯着那堵墙。
墙头上早就没人了。
“跑了。”他嗓子哑得厉害。
周朗没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赵恒自己又说了一句:
“跑了就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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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跑掉。
街口那几个喝酒的兵,是一炷香之后押着人回来的。
领头的是个老兵,姓祁,左手缺了两根指头。他提着那人的后脖领子,像提一只刚出水的鸭子,往院子里一掼。
“庆丰栈后门逮着的。”老祁说,“这孙子翻过墙,没往城外跑,先回栈里去搬剩下的坛子。”
那人趴在地上,左边肩膀上插着一支没箭头的钝箭,箭杆裹着布,是打猎用来打兔子腿的那种。
老祁说,他们在后门埋了两个弓手、一张渔网。那人推门出来,怀里抱着一坛石脂,弓手一箭打在他肩膀上,坛子落地,人跟着往回缩。渔网从门楣上兜头罩下去,他从袖子里抖出一把短刀,反手握着,刀刃贴着小臂,往网眼里一挑一割,眼看就要割开一个口子。
老祁抄起栈门口的一块门板,整个人压了上去。
“压住了他还拿刀往门板缝里捅。”老祁把缺指头的那只手举起来晃了晃,手背上划了一道,“老子这只手本来就不全乎,再让他捅两下,就剩个肉锤子了。”
赵恒蹲下去,把那人的脸扳过来。
三十出头,脸很白,下巴光溜溜的,一根胡茬都没有。嘴里塞着一团东西,是老祁的裹腿布。
“他刚才想咬后槽牙。”老祁说,“牙缝里藏了东西。我给他塞上了,回头你们自个儿掏。”
周朗这时候才想起来问:
“你们……知道他会回去搬坛子?”
老祁看了他一眼,又看赵恒。
赵恒没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闷声道:
“世子信上写的。二十四坛,一回泼不完。宫里出来的人,剩下的舍不得扔。”
周朗愣了愣,又问:“那屋里的人,为啥不早挪出去?”
“挪了,那个白手的当天就知道。”赵恒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鱼就不咬钩了。”
他从那人怀里摸出一块腰牌,翻过来看了看,扔给周朗。
内府的旧牌子,乌木的,边角包铜,铜都磨亮了。背面刻着一个“丁”字。
又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帖。
帖子没有抬头,没有日子,只有一行字。
“西关伤者,一个不留。”
落款不是名字,是一个花押。
花押最后一笔,拉得老长。
周朗盯着那根长横看了很久。他觉得那根横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像一根扁担,压在谁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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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出来的东西,是一粒蜡丸,比黄豆小一点。
卢军医拿刀尖剖开,凑过去闻了闻,脸色就变了,把那半粒蜡丸用油纸包了,搁得远远的。
那人被绑在盐仓的柱子上。
嘴里没了东西,他也不说话。肩膀上那支钝箭拔了,血洇了半边褂子,他就那么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帮内侧,红线缝着一个“丁”字。
赵恒没打他。
他把韩魁那张被烟熏黑了的板床拖过来,往那人面前一放。
“你认得他吗?”
那人抬了抬眼皮,摇头。
“你不认得他。”赵恒说,“那你认得那两个赶车的?”
摇头。
“你一个都不认得,你就来烧。”
那人没吭声。
赵恒在他面前蹲下来,蹲了很久。
“俺也杀过不认得的人。”他说,“打仗的时候,对面来一个,俺砍一个。可俺砍的是拿刀冲俺来的。”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说胡话的车把式。
“他连你长啥样都不知道。”
那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周朗一直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硬气话,或者求饶。
他都没有。
他只是用那把又细又尖的嗓子,慢吞吞地说:
“将军,您这番话,说给我听,没用。”
“那说给谁听有用?”
那人笑了一下。
“说给传令的听。”
“你不就是传令的?”
“我是丁字的。丁字只管点火。”他偏了偏头,看向周朗手里那张纸帖,“这道令,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我接的。是冯总管亲手塞我袖子里的。”
周朗手一抖。
“冯总管?”
“二十年了,冯总管的令,从不过第二个人的手。”那人说,“这是他出来以后,下的头一道。”
“出来?”赵恒皱起眉头,“从哪儿出来?”
那人没答这句。
“哪儿塞给你的?”周朗追问,“京城?”
那人这回是真笑了。
笑得肩膀上的伤口往外渗血,他也不管。
“京城?”他说,“冯总管半个月前就不在京城了。满城说诏书藏在京城,那是说给你们世子听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朗。
“三天前,就在潼关。东关外头那座土地庙里,他坐在供桌上剥柿子,一边剥,一边把帖子塞给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冯总管还交代,丁字的若是失手,这几句话,一个字都不能少。”
盐仓里没人说话。
房檐上,最后一张湿毡子烧剩的半截掉了下来,“啪”地拍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子。
周朗下意识往东边看了一眼。
卫渊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渭水。
往京城去。
他摸出怀里那只信鸽。鸽子缩着脖子,羽毛上沾了烟灰。
鸽子能被截。
他把鸽子揣回去,又掏出来。
“罢了罢了。”他小声说。
他抽出鸽腿上的竹管,蹲在地上,四处找能写字的东西。
柱子上那人忽然又开口:
“你们也别忙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第二道令,昨天就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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