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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6章 等君入瓮


卫渊到云州边境时,天还没亮透。

山道拐过最后一道弯,荒草坡铺到天边。草尖挂着霜,官道在前方分成三支。

两条路被木栅栏拦住,插着“封路”的木牌。

只有中间那条商路敞着。

高明勒住马,盯着栅栏后的车辙。

“封得挺快。”

卫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栅栏附近有新踩出来的脚印,车辙却很浅,像是封路之后才故意压上的。

“有人希望我们走这条。”

“那还走?”

“人家路都铺好了,不走,岂不是辜负。”

卫渊拨马向前。

石亭里站着几名云州骑,穿灰布短袍,腰间别着短刀。

为首那人四十来岁,脸上有道旧疤,从左眼角一直落到下颌。他没有拔刀,只在卫渊靠近时抱拳。

“世子一路辛苦。”

“沈砚让你来的?”

“是。”

“带我去哪儿?”

“云州府。”

卫渊看了他一眼。

“前面带路。”

疤脸翻身上马。

一行人沿着商路走了不到半里,前方出现一座废弃驿站。

院墙塌了一半,门板歪在门框上。

疤脸停下。

“沈将军在里面等您。”

卫渊没有下马。

高明按住刀柄,目光扫过院墙。

墙后没有埋伏。

但院门两侧的泥地上,各有三处马蹄印。马刚离开不久,留下的泥还没有干。

“带了多少人?”卫渊问。

疤脸看着他。

“沈将军说,只请世子一人。”

“外面这些马是谁的?”

疤脸沉默。

卫渊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兵。

“高明,你留在外面。”

高明皱眉。

“世子——”

“他若想动手,刚才就动了。”

卫渊推开歪门板。

“况且,沈砚不会把伏兵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驿站里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条长凳。

沈砚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陶壶。

他穿着旧袍,袖口挽到小臂,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看见卫渊进来,他停下动作。

“坐。”

卫渊坐到他对面。

沈砚倒了两碗水,自己先喝了一口。

“怕我下毒?”

“你若想杀我,不会用这么慢的法子。”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纸,压在桌面上,却没有立刻推过去。

“太子找过我。”

“什么时候?”

“三日前。”

“为什么找你?”

“他想借云州骑的路,联络草原骑兵。”

沈砚指腹压住纸角。

“这是他给我的密约抄本。”

“抄本?”

“原件还在我手里。”

卫渊看向他。

沈砚神色不变。

“交出原件,我就失去一张底牌。交出抄本,我可以看看你会怎么处理。”

“你在试我?”

“你也在试我。”

沈砚把纸推了过来。

卫渊低头翻看。

最上面是太子的印记,下面几页写着草原文字。最后一页没有正文,只在右下角画着一个圆圈,圈内套着三道横线。

卫渊的手指停住。

“这个暗号,你见过?”

“没有见过实物。”

沈砚端起茶碗,指节在碗沿停了一下。

“但我父亲留下过一封信。他说,若有人拿着这个记号来找我,说明先帝留下的东西已经被人翻出来了。”

卫渊抬眼。

“你父亲知道第三份诏书?”

“他只知道有这份东西,不知道藏在哪里。”

“太子告诉你的?”

“太子说,青狐正在找它。”

“你信了?”

“我信他想让我相信。”

沈砚放下茶碗。

“可我查过太子身边的人。送密约来的使者,手上有内府旧伤,靴底沾的是潼关北门的黑泥。他不是太子的人。”

卫渊翻到下一页。

上面列着粮道、兵源,还有几处交接地点。

“这条粮道,从潼关北门往西,经过三道关卡,最后到云州边境。”

“对。”

“你的人查过?”

“查过两个月。”

沈砚伸手点在其中一处。

“这里每隔七天有一支运粮车队经过。账面上写的是军粮,车轮印却比普通粮车窄了一半。”

卫渊看着那道标记。

梁六失踪那晚,沈砚的人也看见过一辆窄车。

车厢上锁,往北走。

“里面装过人。”卫渊道。

沈砚抬眼。

“你也查到了?”

“潼关有人听见过车厢里的求救声。”

沈砚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两人对视片刻。

谁都没有问对方还查到了多少。

外头风吹过残墙,带起一阵碎草声。

沈砚先开口:

“太子想让我联络草原骑兵,是为了把云州骑和朝廷一起拖进叛乱。”

“你答应了?”

“口头答应。”

“实际呢?”

“我把人扣下了。”

卫渊看着他。

沈砚语气平淡:

“云州骑不出云州。”

“你不怕太子翻脸?”

“他现在还没有翻脸的本事。”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带着云州主将的自信。

卫渊将密约重新叠好。

“你把这些给我,想换什么?”

“两个条件。”

沈砚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云州骑不参与叛乱,也不替任何人背罪。”

“第二,二十年前的北仓旧案查清后,我要知道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

卫渊没有立刻答应。

“若查到最后,沈毅当年确实做过对不起卫家的事呢?”

沈砚看着他,手指停止敲桌。

“那我认。”

“若卫家做错了?”

“那就按证据办。”

“包括你父亲?”

“包括所有人。”

屋里安静了片刻。

沈砚的目光没有退。

卫渊收起密约。

“可以。”

沈砚肩背松了一点,但语气仍旧冷静。

“这不是信任。”

“我知道。”

“你若拿密约对付云州骑,我会把原件送到太子手里。”

“你若把原件送出去,太子会立刻知道你背叛了他。”

“所以我不会现在送。”

沈砚看着卫渊。

“除非你让我觉得,交给你比留在我手里更有用。”

卫渊笑了笑。

“沈将军的账,算得很细。”

“云州穷,粮食不够浪费。”

他重新端起茶碗,才发现茶已经凉了。

“还有一件事。”

“说。”

“梁六被带走那晚,我的人在潼关城外看见过那辆窄车。”

“往哪边?”

“北边。”

沈砚指向密约上的粮道。

“和这里是同一个方向。”

卫渊的手指按在桌沿。

“你的人为什么跟丢?”

“有人替那辆车开了另一道城门。”

“谁?”

“还没查到。”

“你把消息告诉我,是想让我替你查?”

“不是。”

沈砚摇头。

“我想知道,卫世子会怎么处理一辆装着活人的车。”

卫渊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理?”

“若你只想要证据,就会先追车。”

“若你还想救人,就会先查谁开的城门。”

沈砚顿了顿。

“我想看看,你是哪一种。”

卫渊站起身。

“现在看到了?”

“还没有。”

沈砚抬头。

“你还没做选择。”

卫渊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板上。

“梁六必须找回来。”

“因为他是你的证人?”

“因为他是个人。”

沈砚没有说话。

卫渊推门出去。

高明立刻迎上来。

“世子,谈得如何?”

“沈将军给了我一份密约。”

“可信?”

“密约未必可信,里面的粮道值得查。”

高明看向驿站。

“沈砚呢?”

“他没有把原件给我。”

高明皱眉。

“他防着您。”

“这才正常。”

卫渊翻身上马,看向疤脸。

“回潼关的路,封了几条?”

“三条。”

“全部打开。”

疤脸愣住。

“世子,沈将军吩咐过——”

“告诉他,是我让开的。”

“若他不答应呢?”

“那就把剩下的路也查一遍。”

疤脸看了眼驿站,最终抱拳。

“是。”

卫渊拨马离开。

行出十余丈,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仍站在门后。

两人隔着半扇歪门对视。

沈砚没有送行,只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一下。

又一下。

卫渊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

回潼关的路上,高明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云州骑的哨线,他才问:

“世子,您觉得沈砚可信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答应他的条件?”

“条件本身没有问题。”

“他若拿原件反咬我们呢?”

“那就说明他还没找到更好的盟友。”

高明想了想。

“您把密约带走,他会不会后悔?”

“他已经把原件留下了。”

卫渊看着前方的官道。

“他不会后悔。”

高明没再问。

前方忽然飞来一只信鸽。

卫渊抬手接住,取下腿环里的纸条。

纸条只有一句话。

姚老头住处被内府封锁。

林溪已带人前往。

卫渊看完,手指收紧。

高明问:“回潼关吗?”

“不回。”

“去京城?”

“去京城。”

“姚老头只是个铸印匠,为什么值得您亲自赶回去?”

卫渊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他手里有一百零八件器物。”

“每一件,都可能指向一个人。”

“若内府已经封锁他的住处,说明冯吉不是想问话。”

卫渊拨转马头,朝京城方向加速。

“他是要先把那些东西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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