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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516


自来也没有再说话。

他盯着画面上余烬那只僵直的左手,盯了很久。

赢逸没有催促。他站在那里,手插在便装口袋里,像一个等着看戏的观众。

“你知道最残忍的事情是什么吗?”赢逸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无聊的事实,“不是杀人。是让人看到希望,然后亲手捏碎它。”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墙上的画面。

“刚才那三十秒,你让你的老师清醒了一次。他说了话,比了手势,甚至还笑了。然后芯片重启,他又变回了一台机器。”

赢逸低下头,看着自来也。

“你觉得,对他来说,清醒那三十秒和没有清醒,哪个更痛苦?”

自来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问我这个,是想让我觉得自己害了他?”

“朕不需要你觉得什么。朕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赢逸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第四代协议上线之后,你所有的后手全部作废。三十秒的窗口不会再有了。纲手的工艺也好,你的终端也好,统统变成废铁。”

他推开门。

“好好休息。朕过两天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自来也一个人坐在消音合金的房间里。墙上的画面还在走,余烬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他的左手。

那只一直在0.3厘米盲区里说话的手。

现在沉默了。

自来也张了张嘴。嘴唇干裂的皮翻起来,扯掉了一小块,渗出血珠。

他的声音很哑,哑到几乎不像是从人类喉咙里发出的。

“老头子……”

画面上,余烬的灰白色瞳孔直视前方。

空洞。

一片死寂。

---

艮州,岩隐村。上午十一点。

大野木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赤岩的人事档案。

档案很薄。帝国的人事系统只保留三页纸——基础信息、技能评估、考勤记录。照片上的赤岩表情木然,岩隐暗部的刺青被帝国的登记员用修图软件马赛克掉了。

黄石站在桌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赤岩最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大野木问。

黄石摇头。“正常上课,正常下班。上周还主动申请了一次加班,说要调试车间里的车床。”

“跟其他教官的关系呢?”

“一般。他本来就不爱说话。暗部出来的人,你也知道。”

大野木沉默了两秒。

“你觉得他会叛逃吗?”

黄石愣了一下。“赤岩?”他把茶杯放下,“他家老婆和两个孩子都在技工学院家属区住着,老大今年刚上三年级。他叛逃干什么?带着一辆破货车往荒原上跑?”

大野木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时钟。十一点零三分。

距离1800还有六个小时五十七分钟。

“黄石。”

“在。”

“你现在去技工学院把赤岩的妻子和孩子接出来,安排到行政楼的招待所住。”

黄石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扣家属?”

“我要保护他们。”大野木站起来,声音里没有解释的意思,“如果赤岩真的叛逃了,帝国第一个动的就是他家人。我自己去找赤岩,你负责把人安顿好。”

黄石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大野木从抽屉的暗格里掏出一块旧式通讯芯片。这不是帝国的设备,是岩隐暗部二十年前列装的应急联络器——单向脉冲发射,不经过任何频段,只能被同型号的接收器捕获。

赤岩身上有一台接收器。暗部三班的标配。

大野木把芯片贴在桌面上,拇指按住中央的凹点,发送了一个脉冲。

内容只有四个字的代号。

翻译成明文是——“回来。立刻。”

---

六十公里外。废弃矿洞。

赤岩正在给密封剂加热。

军用密封剂需要在四十度的环境下才能达到最佳粘合度,但矿洞里的温度只有九度。他把密封剂管夹在腋下捂了十分钟,效果不大。最后他用查克拉给手掌加温,把管子攥在手心里慢慢烘。

黄土躺在缓冲材料上,意识半昏半醒。截面的封印已经换过一次了,但渗血没有停。旧的密封剂被血水泡得发白发软,赤岩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薄薄的腐肉。

他忍着恶心,把新的密封剂贴上去。

黄土的眼皮动了一下。

“赤……岩……”

“别说话。省体力。”

“车……你为什么没烧……”

赤岩的手停了一瞬。

“烧车有烟。这地方太空了,飘一根烟柱出去——”

“你把它推到矿洞里面……用土遁埋了……”

赤岩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不会土遁。

暗部三班是近战侦搜班,他的专长是陷阱和暗杀。忍术只有两个——水遁·水阵壁和一个C级的烟雾弹。

黄土看着他的脸,虚弱地笑了一下。

“你们三班的人……永远都是……一根筋……”

赤岩没有笑。

他的腰间突然震了一下。

接收器。

赤岩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块,上面的指示灯闪了两下,灭了。

大野木的脉冲信号。

四个字。回来。立刻。

赤岩的手指捏着接收器,指甲发白。

“是大人的信号?”黄土在身后问。

“……嗯。”

“他让你回去。”

赤岩没有回答。

“你走吧。”黄土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他自己的事跟自己无关,“你不回去,门岗记录会把你钉死。你家……赤岩,你上有老下有小。”

赤岩攥着接收器,拇指在金属表面反复摩挲。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死不了。”黄土的嘴角又扯了一下,“至少今天死不了。密封剂你换过了。四个小时之后再换一次——你回不来的话,自然衰竭也还有几天。”

赤岩抬起头,盯着矿洞的岩壁。

洞口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岩隐北部荒原上的风没有停过,碎石沙土被卷起来打在运输车的铁皮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叮当声。

那辆车还停在外面。

编号清清楚楚。

赤岩站起来,走到矿洞口。

他看了一眼运输车,又看了一眼荒原南方——岩隐村的方向。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钻进驾驶室,拧下方向盘下方的线路面板,从里面扯出两根线。帝国电驱动系统的线路比忍界的任何东西都精密,但原理是一样的——电流过载就会烧。

赤岩把两根线搭在一起。

电驱动系统在一声沉闷的“嗡”之后,死了。

仪表盘黑了,车灯灭了,连座椅的自动调节都停了。

然后他推开车门,蹲下来看底盘。

帝国编号在底盘左侧的合金板上,钢印。

赤岩从腰间拔出苦无,对着钢印就是一阵猛刮。合金比苦无硬得多,刮了十几下才留下几道浅痕,但编号已经被破坏到无法辨认的程度。

他把车推进了矿洞侧面的一个浅洞里,用碎石和枯草盖了个大概。

不完美。但比停在外面强。

赤岩回到黄土身边,蹲下来。

“我回去。”

黄土看着他。

“但我不是扔下你。”赤岩的声音很低,“我回去之后,以旷工的名义受一个处分,把这件事压下来。然后找机会再出来。”

“你觉得压得下来?”

赤岩沉默了两秒。

“大人让我回去,说明他有办法。”

黄土没再说话。

赤岩把多余的密封剂管和最后一管营养液码在黄土伸手够得到的位置。

“四个小时换一次。你自己能动吗?”

“……勉强。”

赤岩站起身。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黄土。

“黄土大人。”

“嗯?”

“你父亲一辈子都在算。但这一次,他不是在算。”

赤岩迈出了矿洞。

荒原上的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六十公里。

没有车了。他要跑回去。

赤岩开始跑。

矿洞的黑暗在他身后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黄土一个人躺在缓冲材料上,盯着洞口那块越来越亮的天空。

右手边,密封剂管排成一排。

他数了数。

三管。

每四小时一管。

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之后,如果没人来——

黄土闭上了眼睛。

洞外的风声突然大了,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高处坠下来。

不是风。

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近。

黄土的独臂撑着地面,整个残躯绷成了弓。

矿洞口的光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逆光。看不清脸。

但那个轮廓——

不是赤岩。

矿洞口,那个身影向前迈了一步。

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矿洞的空腔里被放大了数倍。

帝国制式战靴。黑色。鞋底的纹路是标准的防滑沟槽设计。

黄土的独臂撑在地上,手肘的关节在发颤,整条胳膊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枯枝。他的视线从那双靴子往上扫——黑色裤腿,腰间通讯器,胸口银色编号牌。

不是黑冰台。没有獠牙面具,没有三尺秦剑。

帝国通讯兵。侦搜小组的前哨。

一个人。

通讯兵走进矿洞五步,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信号枪。他的视线先扫过洞壁上的积水痕迹和铺在地上的缓冲材料,然后落在角落里的黄土身上。

两秒。

然后他的手猛地抽向信号枪。

黄土的独臂抄起了身边最近的东西——一管密封剂——甩了出去。

不是投掷。是一个半死的人在离地面二十厘米的高度用全身力气甩出来的一管金属。方向歪得离谱,擦过通讯兵的小腿胫骨前缘。

通讯兵本能低头看了一眼腿。

就是这一眼。

黄土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赤岩留在他右侧缓冲材料下面的苦无。暗部三班的老规矩——伤员身旁永远放一把刀。

苦无从地面飞起来。二百克,两米距离。

通讯兵重新抬头的时候,刀尖已经到了他喉咙前方十厘米。

他侧身避开了。苦无擦过耳廓,在右耳上割出一道血线,钉进了身后的岩壁。

通讯兵抽出信号枪,枪口对准了黄土的脑袋。

“别。”黄土的声音很轻。

通讯兵的手指悬在扳机上方。

“信号枪的红色烟柱能升三百米。”黄土的嘴在动,每个字都像是用最后的力气从肺里挤出来的,“帝国瞭望塔看得到。但在这片荒原上活动的那些叛军,也看得到。你打完这一枪,你自己怎么回去?”

通讯兵没有说话。瞳孔在快速收缩——他在判断。

“你是侦搜组分出来的单兵。”黄土盯着他,“一个人负责一个扇区。你的通讯器能联系队友,但信号枪通知的是总部。你的任务权限是确认坐标、标记位置、等回收组。不包括当场处决。”

通讯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谁?”

黄土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什么都有。

“你不想知道。”

“我问了就是想知道。”

“你知道了就得立案上报。”黄土的手肘开始不可控地打滑,截面的封印在往外渗血,缓冲材料上洇开的那块深褐色又大了一圈,“上报之后白起的人四十分钟内到。一个半身人,复制体,封印截面,出现在帝国总督辖区的废弃矿洞里——你猜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他们第一个查谁?”

通讯兵的枪口晃了一下。

“你是大野木的人。”

黄土没有否认。

“大野木是陛下亲封的艮州总督。”通讯兵的声音在变化,不是软化,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的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没说完。通讯器响了。嘟嘟两声——队友的扇区清查完毕确认码。

其他区域都清了。只剩他没回报。

三分钟内不发回确认码,小组长会按失联协议上报基站。

三分钟。

通讯兵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通讯器,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黄土。

黄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两米的距离,被矿洞外灌进来的风填得满满的。

通讯兵的拇指扣上了通讯器的回复键。

“Bravo-7,扇区清查完毕。未见异常。重复,未见异常。”

脉冲发了出去。

黄土的独臂终于撑不住了。手肘一滑,整个上半身摔在缓冲材料上。

通讯兵蹲下来。信号枪收回腰间。他从急救包里扯出一卷止血绷带,扔在黄土胸前。

“这不代表什么。”他的声音很硬,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不想在报告里多写三页纸。”

黄土的独臂压住那卷绷带,手指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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